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拢紧了肩上披氅,心里得了裴璎的应允,流萤走下长阶时,脚步都比来时更轻快。等到出了宫,急匆匆赶到风满楼时,才发现元淼已等了自己许久。 风满楼生意极好,好在元淼去得早,定了一间靠窗的雅间。风满楼的雅间封闭,门扇合上后,里外就像隔出两个世界,不通声响。 流萤匆忙赶来时被大雪劈头盖脸淋了一身,饶是解了披氅,抖了头上雪花,却还是有几片藏得深,躲在耳后没掉下去,流萤也没发觉,等到坐下后,被元淼伸手拨了去,才不好意思笑笑,“多谢多谢。” “流萤不必同我这般客气。” 元淼递了热茶过去,言语中有难得一见的轻松,好似卸下平日官身枷锁,只与寻常朋友一般与流萤说话。 来时,流萤心里本是极酸极苦的,推门进来时已是强颜欢笑,见到元淼如此轻松,满脸都是明日即将去往朗州的欢喜期盼,心里更是酸涩发胀,只能垂眸,将泪意和茶水一同咽下去。 黄程一事,元淼答应的很快,几乎没有犹豫。流萤本来还想解释几句,可一碗茶没喝完,元淼已经笑着点头,应允夜里便会遣人去知会太医院,明日带黄程一同出发朗州。 元淼如今是陛下钦点之人,去太医院要个小小医士随行,自然轻而易举。 风满楼的酒蒸鸡一绝,鲜嫩鸡肉中暗藏醇厚酒香,流萤最喜欢这道菜,偏巧元淼就点了这道菜。几口酒肉下去,黄程一事已经商定,余下的话,流萤却没想好怎么说,埋头吃了几口酒蒸鸡,往日最爱的美味,此刻却是如鲠在喉,每咽下一口,都像小刀刮过,疼的她眼睛发红。 昨夜裴璎所言,她终究不忍心告诉元淼,也怕当真如裴璎所言,所有真相一旦出口,元淼心底那场缠着恩情枷锁的美梦碎裂,她这个人,这几年上京时光,也都会碎掉。 一桌对面,还是元淼开了口,语气里带着笑意:“流萤这是饿了?慢点吃,不着急的。” 流萤抬眸看她,看着她的眼睛,细长上扬的眼睛,笑起来如柳叶随风,笑意中,那双略带褐色的眼瞳格外温柔,能将自己的面目全数映照出来,如夜幕湖水,漾着五光十色的涟漪。 元淼......这一次 ,就走的远些吧。 隐下心里情绪,流萤举杯与她相碰,笑着与她说话,“此时此刻,忽然想起你我在行宫时,想起我同你说过的一句话。元淼可猜得到,我想到了什么?” 流萤说过许多话,元淼一时不知她问的哪一句,答了几句都不对,面上显出几分尴尬。 流萤摆摆手指,佯怒看她,“还是我来告诉你吧。” 元淼像个乖学生,再无平日端正克己的主簿模样,两手托脸,极度认真听她说话。 流萤必须一直笑着,只怕若有一瞬不笑,眼底不忍就会泄露,“我曾问过你,若一直做个朗州司马,天高地远岂不自在?” 话音刚落,两人都用力笑起来。 流萤仰脖干了杯中酒,捏着酒盅看她,“元淼,你在上京这几年,可觉得开心?可有想过朗州的月,朗州的山水,还有朗州的百姓?” “朗州与上京,哪里更让你开心?” “元淼,”流萤甚至想握一握她的手,忍住了,郑重道:“你的才能,只做一个礼部主簿,整日困在笔墨文书中,当真是屈才。” 元淼眼眸暗下来,不知是回答她,还是回答自己的心,“能入京为官,已是三生有幸了。” 上京几年不过浑噩度日,可好在遇到许流萤,平淡日子里像是炸开一朵花,让元淼死水般的一颗心,也无端绽出几缕颜色来。 虽只是镜花水月不可触摸,虽只是匆匆经过无法折取,虽与她刚一相逢便要别离,可一想到曾看见过那颜色,便也是欢喜的。 于是元淼答她:“这些日子,多谢流萤了。” 流萤却不知自己有什么好被她谢的,一想到裴璎所言元淼与大殿下之间往事,一想到此去朗州千里凶险,再想到今日一别,自己与元淼不知何时才能再见...... 自己分明是想帮她,救她,让她逃离恩情与功利桎梏的上京,让她不再面临前世惨状,可为什么,却觉得那么难过呢?好像是刚刚交出一点心意,寻到一位好友,不等深交,便要道别了。 “元淼......此去朗州只怕会有凶险,若是遇到什么事,你可会在心里怨怪我?” 元淼答的很快,恳切地摇头:“许流萤,我是真心实意谢你。” “能为朗州百姓做些事,为这天下做些事,于我而言已是万分欢喜。读书多年,为官数年,回想只觉惭愧居多。” “能有今日之机,便是遇到些凶险,我也当是全我志向,只会欣喜赴之,如何会有怨怪。” 流萤低了头,大大一颗泪掉进酒盅里,被她咬着牙仰脖喝下了。 一杯酒饮下,看见元淼从身后取出一个小小的白釉莲子罐,双手递给自己。 流萤不知是什么,接过来刚要打开上面塞子看一看,就听元淼低低道,“这是朗州的闾山绿,今春阿娘托人寄来的。今日回去找,才发现只剩这么一些了......” 说到最后,元淼的语气越来越低,似乎很不好意思。 流萤笑笑,“无妨,待你去到朗州,再给我多带些便是了。” 雅间中忽地沉默了下,元淼捏着酒盅半晌没动,喃喃道:“只怕明年春日的闾山绿不好,我带不回来......” “怎会?朗州之春定是天光晴朗,好茶飘香,胜过世间千茶的。” 元淼抬眸,深深看着许流萤,终究没应她这句话,只重复道,“只怕明年春日的闾山绿不好,我带不回来了......” 只怕带不回来,回不来了。 ------- 作者有话说:唉......两个好宝…… 话说,有点怕最后这段大家没看懂,我已经尽量写的直白了
第36章 元淼出发朗州这日, 上京雪停,冬日难得彻底放晴一回。暖阳照遍上京,天际浮云都镀上金光, 显出几分庄重肃穆来。 巳时二刻, 去往朗州的车马已经停在宣和门外, 流萤并几位朝臣在宫门相送, 东都府审查监正先上了马车, 元淼走在后面, 黄程背着医箱跟在后面, 瞧见流萤在宫门外, 欢欢喜喜跑过来, 从箱子里取了一团东西递给她,“算不上谢礼,只是一点心意。待下官回京, 再好好谢过许大人。” 流萤也不推脱,接过来在掌心捏了捏,似是什么药团子,笑道:“好,那我便等医士回京。” 黄程重重点头,笑着与流萤挥手作别。等到黄程也上了马车, 灿金暖阳打下来,晃的流萤有些睁不开眼, 她本想上前与元淼再说两句话, 没等迈步,就听身侧窸窸窣窣有声响,继而是行礼问安的声音,流萤循着那声音看过去, 瞥见一抹朱红身影,忙跟着低头行礼。 是大殿下来了。 元淼是大殿下一手提拔入京的,虽在人前总是避嫌,但朗州之事涉及大殿下,前来送行也算理所应当。 隔了几丈远,流萤看不清元淼的神情,只能远远看见她与大殿下对面而站,乖乖垂首听话。等到大殿下说完话,元淼并未行礼,也未曾点头,就那么垂首站着,直到大殿下转身,元淼才缓缓抬头,隔着日光与凉风,远远看着自己。 起初是瞧不出意味的眼神,然后慢慢盈出些笑意,无言,却能看出是在与自己道别。 流萤微微颔首回应,看见元淼抬手,做了道别的手势,然后翻身上马,雪色披氅在风里大大铺开来,金光打在她身上,好不潇洒。 元淼竟然会骑马? 前世,流萤倒是从未见过。她所见的元淼,文静,持重,满身笔墨书香气,并无半缕潇洒天地风,风骨虽有,却总是透着寂寥与空洞。 也是,朗州骏马,本就不该困在上京四方天地里。前世身不由己困囿其中,如今回归朗州,天地阔,且徜徉,何尝不是一种得偿所愿。 流萤心里为她高兴,可莫名,也觉出几分失落来。 或许是好友难得,遇见了却留不住,又或是心有愧疚,分明是生死再相逢,却无法好好对她说一句再会 。说不清究竟是什么,总归心里,有那么丝丝缕缕的酸与涩,掺杂着模模糊糊的羡慕与向往。 昨日,流萤在启祥宫求裴璎答应两件事。 第一件事,为黄程而求。她求裴璎救下严青府中三岁稚儿,不但因为孩童无辜,也算是为前世的黄程减去些心魔。如今的黄程已然背上药箱去为朗州百姓医治,流萤想,前世的痛苦,她大抵不会再遇到了,救死扶伤的人,不会再造杀孽了。 第二件事,为元淼而求。流萤求裴璎出手相助,此事过后,能让元淼留在朗州,做司马也好,知府也好,总之,不要再回上京了。 依元淼的性子,一旦查出严青与大殿下的关系,纵然拼着恩情不顾,性命不要,也是要将真相呈至御前的。到那时,她若回京,下场只会比前世更惨。 车马启程,流萤抿唇看过去,心中那一句“再会”终究没能出口。 马蹄扬起飞灰,顷刻又被冬日冷风吹散,等到飞灰落尽,车马之声已经渐远,片刻,终于是什么都听不见了。 稍远处,流萤看到大殿下走过来,忙低下头,却见那一抹朱红身影从自己面前经过,要走时却又停下来,风动衣角,赤如血飘。 大殿下裴璇走到流萤面前,她个子很高,因而即便瘦削,看着也并不单薄,反倒有种肃穆干练的压迫感,居高临下微微睨眸看着许流萤,面上始终一派笑意。 一瞬安静后,头顶上,大殿下的声音幽幽落下来,“许知事也在这里呢。” “听闻阿璎病了,许知事昨日去看过。” 声音分明带笑,出口字句却让人后背发凉。流萤并不想开口解释,好在大殿下似乎也未曾期盼自己有什么回答,问话过后未做停留,很快离开。 流萤立在原地,只记得那声音入耳的一瞬,激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这声音,她已许久许久不曾听到过,尤其是,听到大殿下口中吐出“阿璎”二字,其中亲昵与漠视,只让流萤觉得胆寒,回忆疾风卷草般,在她脑中拍打,回转。 很久很久以前,她也曾听到过大殿下如此称呼裴璎。 那是永初二十二年,流萤做公主伴读的第三年,那时候,她与二公主的关系已经很是亲近。尚书苑学业枯燥且繁重,饶是公主殿下也撑不住,十二岁,又正是贪玩爱偷懒的年纪。流萤也是那时候才发现,原来平日对谁都横眉冷目,生人勿近的二公主,也是个调皮爱玩的性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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