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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困来袭昏昏欲睡时,博学在上面讲的眉飞色舞,流萤在底下认认真真为二公主研墨,二公主卷袖抬手,正经落笔,几笔下去,纸上落成的却是博学的潦草画像。 酷暑难耐时,尚书苑里备了冰块,二公主玩性大起,揣了冰块在袖子里,恭恭敬敬向博学请教问题,趁博学不注意,一把将冰块塞到博学后脖颈里,气的博学想骂人,又顾忌是公主殿下,只能唉声连连,叹二殿下顽劣难改。裴璎却不在意,笑嘻嘻坐回来,把干净包好的一块冰塞到流萤嘴里,嘻嘻笑个不停。 冬日寒凉,裴璎学至无聊时,便把怀里暖炉塞给流萤,等一双手冷透了,又假惺惺去请教博学,然后用凉透的手握着博学的手,偏偏大眼睛笑眯眯的,还不让博学抽出手。 博学年纪大了,挣不过十二岁的小姑娘,又是唉声连连,叹二殿下顽劣难改。 一年之中,唯有秋日天高气爽时,博学免了遭罪。秋日凉爽,二公主难得身心舒畅,学习格外用功,尚书苑整日端坐,只等下学过后,才缠着流萤一起玩。 十二岁的孩童,又能玩些什么呢?流萤记得,那时的裴璎常缠着自己玩捉迷藏,启祥宫里躲来躲去,犄角旮旯都已经藏过,实在是藏无可藏。 有一日流萤被逼急了,怎么也找不到称心的藏身处,又听到外面有脚步声接近,急切之下躲进暗室,关门时太过紧张,并未关紧,留了一道缝隙。 脚步声越来越近,几乎站在暗室门外,流萤屏住呼吸,只怕被裴璎发现。 外面却很安静,半晌,流萤听到个声音,却不是裴璎,是大殿下裴璇。 隔着暗室门扇,她听到大殿下说话,像是自言自语,又似在同裴璎说话,“阿璎,你又躲起来了?” “是看到阿姐来了,所以躲起来了吗?” “阿璎,躲也是无用的。” 暗室门后,流萤捂紧了嘴,小小的身子缩在门后,只怕丁点呼吸声泄露出去,便被大殿下发现。流萤也不知道,大殿下说话的语气分明是温柔的,可她听在耳里,却起了满身鸡皮疙瘩。 莫名,她觉得大殿下很吓人。 那一日,大殿下是被裴璎喊人进来赶走的。流萤不记得自己躲了多久,等到外头声响杂乱起来,她才听出来,是裴璎来了。 裴璎的声音像尖刀,呼的一声扎进流萤耳朵里,“谁让你进来的!” “来人啊!来人啊!来人!” 两位殿下向来不睦,每每见面争执不休。每次对上大殿下,裴璎总是剑拔弩张,尤其当流萤在时,裴璎的反应就格外激烈。流萤躲在暗室里,听出二公主喊声中的恐惧和愤怒,着急想冲出去,没等将厚重门扇全部推开,大殿下已经走了。 大殿下最重体面,不爱在人前与裴璎对峙。 那一日,大殿下走后,启祥宫内殿安安静静,两个十二岁的小姑娘抱在一起,俱是惊魂未定。流萤替殿下理好头发,看到二公主面如土色,心里难受的紧,只恨自己没有早些冲出去陪在殿下身边,愧疚的话说了好几句,却见裴璎忽然攥住自己的手,将自己全身上下仔仔细细看过一遍,还扯着自己的衣裳里里外外地看,全部看过后,才松了口气问自己,“阿萤,你没事吧?” 流萤不知殿下怎么了,摇了摇头,“没事的,我躲在暗室里,大殿下没有发现我。” “那就好,那就好,那就好......” 裴璎一口气说了三个那就好,似是大大宽心,面上又渐渐恢复颜色,然后紧紧抱着流萤,一言不发。 十二岁的流萤不懂,却在亲眼见过裴璎对大殿下的恐惧后,心里对大殿下生出强烈的抵触和厌恶,渐成本能。 即便重生,这份抵触也不曾消失, 她本可以投靠大殿下,倾尽所有帮助大殿下,报复裴璎,可她只要一想到那日大殿下所言,心里就只有无尽的厌恶,这份厌恶和抗拒,让她很难真正投靠大殿下。 宣和门外,大殿下已经走远,前来相送的几位朝臣也已离开,流萤深深吸了口气,往朗州方向看了很久,久到日光打下来,双眸生疼,视线模糊,然后才终于缓缓转身离开。 转眼,元淼离京已有十日,这些日子,流萤已不再去启祥宫,二公主与她心知肚明应该避嫌,若有事要传,都只遣人送信到府中。 是日,朗州第一道消息传回上京时,流萤正在天官院安排腊祭事宜。 卫泠神秘兮兮来到天官院,流萤刚把腊祭事宜安排下去,进到内厅咬笔头,思索得在腊祭后回一趟云州老家,诸多事情都得提前安排好才行,以免到时候手忙脚乱,狼狈的很。 正想着,卫泠急匆匆进来了,关了门低声道:“元淼的消息,你知道了吗?” 流萤心头顿时紧张起来,“元淼怎么了?”
第37章 尚书苑消息灵通, 卫泠得了消息立马就往天官院赶。内厅并无外人,卫泠还是小心翼翼遮住半张脸,慎之又慎同流萤说话, “朗州那边传了消息回来, 说元淼和东都府的人一到朗州就开始查案, 违制修建一事倒没查出什么, 赈灾粮的事情却是查到了。” “严青手里账簿对不上, 咬死了说粮已全部发下去, 翻遍府上也没多一粒米。偏偏这回去了个元淼, 对朗州熟悉的很, 带着东都府的人找到一处废弃多年的地下粮仓, 里面东西翻出来一量,刚刚好就是账簿对不上的那些数目。” 卫泠说着说着,啧啧道:“那严青原也是个倔强的, 粮仓都被翻出来,还是咬死了不肯交代,说什么礼部无权查办知府,东都府监正也不够格,死犟不肯说,闹着要上京, 御前分辨。” 卫泠顿了顿,心里也觉得有些骇人, 往日看那元淼斯斯文文的, 十足就是个文人,却没想到这么硬,“你我都知道,那严青身后牵着大殿下, 谁敢真让她闹到京里来。不成想这个元淼倒是不怕死,当场扣了严青到狱中,又写了奏疏回京,直言严青有罪,罪大恶极,请陛下下诏,允许她和东都府监正在朗州极权彻查。” 流萤的面色越发难看起来。 元淼拉过流萤的衣袖,贴在耳边说话:“说是朗州消息传回宫里,大殿下那边知晓后,发了好大一场火,想是气狠了,都没避着人,今晨尚书苑小吏过去送书,在殿外就听见大殿下发火,吓得放下书就跑,回来哆哆嗦嗦好半天缓不过来。” 流萤觉得喉舌间干的很,重重咽了一下仍未缓解,转身端起案上茶盏一饮而尽,哑声道:“陛下那边怎么说?” 圣意如何,岂是底下人随便能知晓的。卫泠耸耸肩,没了话说。 裴璎,裴璎! 一瞬间,流萤心头只浮现这个名字。那一日,裴璎在启祥宫亲口答应过会让元淼留在朗州,既然要留,那便要留一个活生生的的元淼才行啊! 流萤扯过木施上的披氅,匆匆系好就要走,卫泠在旁拉住她,“你要去哪里!” 这疯子,不至于为了个元淼去找大殿下吧? 流萤想也未想,脱口而出:“去启祥宫,找二殿下。” “你疯了啊,”卫泠拽住她,“你与二殿下如今什么关系,二殿下与元淼又有什么关系,殿下凭什么听你的话,又凭什么帮元淼?” 流萤脚下停滞,是啊,她与二殿下如今“决裂”了。 那日送别元淼,大殿下在宣和门外温声警告过后,她和裴璎的见面已经少之又少,避嫌的很。 察觉许流萤身子松下来,卫泠又道:“也不必太过担心,上京距离朗州千里之距,大殿下就是要做什么,也得要些时间的。此事陛下也已知晓,圣心定有裁断,好歹元淼也是奉命去往朗州,不至于当真出什么大事。再有,大殿下出了名的仁善宽厚,就是气恼元淼将她在朗州的摇钱树砍断了,至多为难几分,总不能真下手杀朝臣吧。” 卫泠话音刚落,就见流萤闻言摇头,低声道:“不,她会的......” “什么?” 流萤顾不上解释什么,脑中忽然闪过一个人,抓着卫泠就往尚书苑去。 流萤已多年不曾进过尚书苑,前世随裴璎出阁参政后,几乎不曾再去过。唯一一次再去,便是死前赴约,欢天喜地去,怅然若失走,不堪说。 隔了这么久再进尚书苑,流萤放眼望去,只觉得陌生。少时攀折的树木长高了,高到如今身着官服的自己已经不便再去攀爬,园里似是新修了亭台,少时和裴璎蹲着挖虫子的地方,如今已立了一座小凉亭在上面,前尘往事被镇压在地底下,恍若不曾发生过。 卫泠身上还有公事,引着流萤到了庄语安值房外,遣了人进去通报就先走了,流萤一个人站在草木凋敝的门外,百感交集。 冬日风寒雪毒,满园花草被打落,浮出一片萧条来。庄语安还没出来,流萤四周看了看,觉得身处之地眼熟的很,尤其是,十步开外那棵玉兰树。 流萤看了看,朝着那树走过去,伸手在沧桑的树皮上抚过,心底呼之欲出的东西醒过来。 哦,原来是这棵树啊。 想起少时孩童稚气,流萤忍不住想笑。 那应当是入宫第一年的春,那一年的冬雪过去后,立春时,流萤与二公主的关系已比初见时亲近不少,虽然二公主还是常常恼怒,习惯指责,时不时横眉冷目敲打自己,比如递笔时慢了一瞬,研墨的水少了几滴,写字的纸铺的不平整,诸如此类小事做不好,都免不了被二公主瞪着眼睛数落一番。 受些数落倒是无谓,哪家陪读不挨骂。便是寻常大户人家里的少主陪读,也免不了要挨骂挨打,相比之下,二公主已算很不错。 二公主时好时坏,除去坏的时候,流萤收了笑,发觉记忆里剩下的,都是些裴璎待自己的好。 二公主会把精致的糕点揣来尚书苑分给自己吃,会在博学指责自己时站出来挡在身前,甚至自己生病时,宫里没人管一个小伴读的死活,只有二公主记在心上,把公主圣上才能用的上好药丸塞到自己嘴里,战战兢兢道,“许流萤,你不会就这么死了吧。” “许流萤,你可别死了啊。” 那时候,二公主还唤自己许流萤。 孩子之间总比大人容易亲近,春日过去便是暑天,难耐的暑天过去后,十岁那年的秋日来临时,二公主已经很少责骂自己,有时不慎犯了错,以为会挨骂,抬头却只见二公主笑眼弯弯看着自己,摇摇手指道:“许流萤,又不小心了哦。” 也是那一年的秋,流萤第一次听二公主提起大殿下,怒气冲冲的小孩子,红着眼睛哭诉,又怕被旁人听去,便拉着自己来到这棵玉兰树下,一边骂大殿下,一边从袖子里掏出个没名字的布偶娃娃,随手抄了块石头猛砸,砸的那小人儿面目全非,脑袋开线,里头棉团蹦出来,白花花像脑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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