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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水把河岸上的火苗浇灭了。 一只丑陋的手按在了地面上,先是抓到一把草叶,然后抓到了一把泥土,最后终于抓到了一块埋在土里的石头,紧紧扣住,扭曲残缺的四根手指像痒痒挠,指尖泛白。 哗啦。 水里钻出来个人,两只手奋力地甩了甩,跪在地上仰着脸,雨水淅淅沥沥地流在她湿淋淋的脸上。 从地府里爬出来的活鬼呵 长得也像鬼,头发蓬乱,长长短短,像是被人薅了好几把。仔细端详五官,她又是个秀气的姑娘,她一睁眼可了不得,右眼好好的,左眼像是给人揿了下,比它的同伴更凹半分,眼珠子歪斜着,像是要转到脑袋后头去。 在地府阴惨惨地过了七年,傻子昝文溪回来了。 捋了一把乱蓬蓬的头发,左边四根手指不听使唤地哆嗦着,手掌心也擦破了皮,右手五指正常,她屈伸着适应着肉/身的功用,好像魂儿还没完全在这儿安家,她呆坐着检查。 掀开裤脚看,膝盖脚踝都磨破了,她跌下来撞在石头上,也没给她撞成进一步的残废,她感恩地朝着水流磕了个泥水涟涟的头,回过头往高处走。 昝文溪穿过野草,像掉在里头的一只鞋,小小矮矮的,踩倒了一大片。 路过一只被烧了半拉的透明伞,仰着脸喝着雨水,她拿起来抖落几下,顶在头上,把窟窿绕到后头让雨水洗着后背。 跌跌撞撞的,她走着走着才觉出脚踝疼,两只脚一轻一重地往前挪。街上的汽车不肯减速,把水坑里的泥往她身上泼,可昝文溪浑不在乎,抖落着泥伞加快步子,瘸得更厉害了。水泥路上破旧的大坑更为致命,一不小心就把车轮陷进去,一辆黑色的破旧的爱玛电动车一个打滑摔在地上,车筐飞溅出几片塑料。 电动车上的人喊了声:傻子,给我拾起来! 一旁的小卖部旁支起来伊利雪糕的大伞,有人把自家方桌搬出来,四个人坐在雨中噼里啪啦地搓着麻将。 “傻子你顶的是什么伞,多少钱买的?” 她不去看电动车上是哪个邻居,也不听谁嘲笑着她的伞,继续往前走,终于绕到了巷子口,有德巷的蓝色铁牌给雨水擦得亮堂堂的。 傻子昝文溪把胳膊退后,让出半截湿淋淋的袖子擦了擦巷子牌,往里头端详着,终于有了回到人间的感觉。 地上只过了几个小时,她在地下已过了七年。 寡妇李娥将会在12月1日点燃大火。距离寡妇李娥自焚而死,还有三个月。 昝文溪捶着膝盖,好像让震动传递到脚丫子别再疼了,扔下伞,忽然发神经似的往前奔跑起来。 伞下打麻将的人站起来换位置,瞥见傻子的身影,都笑成一团。 “那傻子,她奶奶叫她吃饭了吧。” “她有二十了吧?” “没呢,十七了才。” “这怎么嫁得出去。” “找个老光棍老残废的,不过就她这样的,人家哪能要她。” 地上哗啦啦地流动着污水,各家的排水流向大街,水里脏得五光十色,彩虹似的晕染出来,流到了街那头的臭水沟里。
第3章 寡妇李娥 有德巷的牌子贴着水泥路,有德巷的人家离水泥路还要走路三分钟,中间隔开的是玉米地,土豆地,别人家盖房盖了许多年,堆着泥土长着杂草没了下文的石头地基。 水泥没能进有德巷,雨天路就变得坑坑洼洼车辙密布,昝文溪的脚陷进泥土里面觉得软,像是踩着谁的手,有人在泥里面抓她的脚。 她跺脚,低头看见了孟婆的脸,孟婆的脸乌漆嘛黑,藏在黑夜里,不知道怎么的,她坐上了船,漂泊在泥海中间,孟婆摇着橹撑起一把油纸伞,傻子昝文溪不傻不闹不哭,暗自揣测着自己的命运,卑微地请求说:“我再走几步路就能回家,我看一眼奶奶。” 孟婆说你这傻子,我给家人们送福利来了,你回人间三天内还能无理由反悔,只要你到有水的地方喊一声孟婆就有鬼差来接你,你还能投胎当猫。 昝文溪对孟婆充满了感激,跪下磕头,脑袋刚贴到地,船就消失了,泥水坑里陷进去昝文溪的膝盖,她拔腿出来瘸得更加厉害,像一尊泥菩萨从河里上来自己搬动自己往前。 玉米地旁也有一条臭水沟,堆满了垃圾和塑料袋。臭水沟旁边的野草长得比人还高,昝文溪揪下来一根草往前走着,推开了有德巷一号的门。 院子里堆着两处黑色的油布,昝文溪捡起砖头压住边缘,扔下野草,小狗淘淘冒着雨从窝里出来迎接她,绕着她的腿迟疑了一下,忽然冲着她狂吠,好像她身后有什么人。 她身后没有人,只有院子里的杏子树,树叶子被打湿了,雨水在树下痕迹稀疏。 或许小狗淘淘知道昝文溪已经是死了一回的人,再回来的这三天售后期内不人不鬼,小狗不敢贸然相认。 昝文溪喊了一声淘淘,小狗终于勇敢地朝着这个鬼扑上来,转了好几圈,尾巴也淋湿了,昝文溪让它回到窝里去,它用两只前爪捧着一根干骨头啃来啃去。 昝文溪越过杏树,越过狗窝,看见淘汰了的破旧卫星锅上面积蓄着雨水,门口的水泥台上扔着沾满泥水的解放鞋,窗台上有鸟的爪印,屋檐下鸟窝搭在电线旁,但不见鸟屁股漏出来。 昝文溪坐在干燥的水泥台子上迟疑了一会儿,十个脚趾在雨水中浸泡。时隔七年被轻而易举地缩回了这几个小时,在奶奶看来她不过又是被双胞胎哄骗出去玩耍现在饿了跑回来吃饭,在她看来却非得把这七年缩地成寸地过完,若无其事地书接上回,从前她是傻子智商不够,现在智慧也是不够,重逢太难。 奶奶忽然从玻璃里看见昝文溪,咚咚咚地敲着窗户让昝文溪抬头。傻子光着脚让奶奶立马从屋子里钻了出来带着一双塑胶凉鞋,还是二十年前的款式,左右也不是同一个鞋码。 奶奶今年已经八十八岁高龄,靠着低保和捡垃圾养活昝文溪。但奶奶如果不去工作天天打麻将也算是一个出路,只可惜她还有一些老年人返璞归真的痴心妄想,积攒着嫁妆给昝文溪或许有朝一日用得上。 昝文溪用抹布擦脚,穿鞋进家,一声没吭,奶奶也没有觉得异样。奶奶身体在老年人中算是健康,但唯独耳朵不太灵光,昝文溪傻里傻气的嘀嘀咕咕她是一句也听不见,细语和缄默是同一个频段,她能听到的话基本是昝文溪扯着嗓子喊饿了困了累了疼了,昝文溪的需求简单,奶奶都能满足。 锅里坐着已经蒸了太久全是蜂窝的鸡蛋羹和馏馒头,芥菜疙瘩切了丝放了香油芝麻,昝文溪脱掉湿淋淋的裤子和上衣用毛巾搭在肩头坐在炕上吃饭。 吃过饭,昝文溪站起来收拾碗筷,和奶奶的手撞到了一起,奶奶非常疑惑,把她推到一边,她做傻子的时候吃完饭就躺在炕上或者站起来乱走,现在想要做点家务也插不进手,也不敢贸然对奶奶说自己神志清楚了,奶奶不会信。 傻子开始拿一面背面还珠格格的塑料壳镜子端详自己的脸,掰着眼皮试图让自己歪斜的左眼归位,失败之后她用鸡毛掸子扫炕,把被褥铺开。 奶奶打开电视拿着遥控器躺进被窝里,电视上正在放天气预报,奶奶听不见声音,声音不停地放大,但声音也坏了,一片寂静。 地府七年昝文溪识文断字但仅限于小学水平,模糊判断出来明天该是个大晴天,心里安宁。 奶奶在八点就睡着了,昝文溪从炕上爬起来,雨停之前她踩着狗窝看墙的那头,李娥的院子用水泥抹面,干干净净一尘不染,栓狗的链子在雨水中闪闪发光,雨水顺着屋檐滴落在特意放在那里的瓦片上,顺着瓦片流进排水沟。 她们和寡妇李娥共用一道砖墙,砖墙那头是对方的世界。昝文溪在人间的十七年内神志不清,唯一熟悉的人就是奶奶,在奶奶面前她在傻中长出一点神智,对其他人她只有模糊不清的记忆,唯一记得的只有长相。 昝文溪趴在墙边看见玻璃亮着光,李娥还没有拉上窗帘,外面的窗台摆着一盆绿萝,长得野蛮几乎贴在墙边。 寡妇李娥长得很美,美得古典细致,在夜色中李娥悄悄推开门像是怕惊扰到了谁,拿了一把折叠椅坐在水泥台子上,撑开一把再普通不过的格子伞放在脚边,狗窝里,俊俏的黑色壮狗皮毛锃亮,抖落着身上的雨水和脖子上的铁链,钻到李娥脚边的伞下,抬起头,从她手里叼走半个馒头。 李娥眉形细细的,眼睛却亮得突出,在夜色中,李娥就看着雨,从一旁拎起一个塑料袋开始织毛衣,她不看毛线,只看着雨水和狗手指翻飞,她似乎是有心事,但她长得太美了,心事像一种装饰品,愁苦像她的氛围灯。 昝文溪的目光注视着李娥,过了很久李娥才感觉有人看她,转过脸,目光越过墙。 傻子昝文溪咚一声跳下狗窝,逃窜回屋,脚踝疼得更厉害了。
第4章 早餐店老板娘 昝文溪忍着疼痛,替李娥排练着命运的无常,雨水淅淅沥沥,李娥独自坐在院子里做什么?她想不通,只觉得愁苦,李娥淡如山水画的外表上笼着愁云惨雾,她想起这个人三个月后就要死了,悲从心来,扯着枕巾哭了一场,也像是提前给自己哭——她离灰飞烟灭,也是三个月了。 四点五十奶奶把昝文溪喊起来,她不赖床,用刷子扫炕,自己穿了凉鞋。天蒙蒙亮,好像做饭的灶头灰扑到了天上,雨停了很久,好像刮了风,地上的雨都干了。 昝文溪揭开院子里的油布卷起来放进南房,洒水扫院子,奶奶的锅里馏着红薯,蒸屉下头捞起白菜叶子和挂面,她扯着凳子吃,脚踝愈发疼了。 收拾好了饭,要赶在天亮之前去捡垃圾。 昝文溪一瘸一拐地出门,奶奶要她坐回去的时候她就一脸傻笑地看过去,最终容她坐在三轮车后座。锁门之前昝文溪探头看李娥的大门,竟然开了半扇,奶奶喊了她一声,她就回过头上车,盘着腿,把脚耷拉在外面,奶奶蹬车的时候两条细杆似的腿奋力地踏下去,车子动了。 她坐在三轮车里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拿着夹子注视着街上每一片飘过的垃圾。但捡垃圾有如寻宝,镇子上平房多楼房少,下水系统不完善,绝大多数的宝藏都在大家泼脏水的臭水沟昙花一现。 臭气熏天中,奶奶拿走她手里的夹子农药瓶,塑料袋和腐烂的猫狗尸体堆成山,一座接着一座,奶奶爬上山,转过山坡不见了踪影,昝文溪变聪明了才感觉出奶奶的辛苦,臭气中鼻子钝重关上闸门,她一瘸一拐地爬下车,奶奶站在一座山坡上面呼喊着她:“小溪,来!” 她就爬上垃圾山,看见在两座垃圾中间堆放着不知谁家拆屋撇弃的砖块,水泥红砖像某种电视上的蛋糕,棱棱角角,奶奶迫不及待地叫她来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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