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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老一少放弃了一天的垃圾,把砖块收进车里,劳累到早上九点左右终于把车轱辘压瘪了,一个在前面蹬,一个在后面推,修车摊的老板看见一车废砖块没说什么,拿起工具和奶奶说着话谈价钱,对面的早餐铺传来包子的香气。 昝文溪回头看见早餐铺,一张红油布上印刷着:老刘早餐店 下面一个牌子,写着各色早点的价格,稀饭馄饨豆浆皮蛋粥。 一叠高高的蒸屉冒出滚滚的热气,飘出包子的气味,昝文溪看了一眼抿住嘴唇,回过头忠心耿耿地守护着三轮车。 车胎很快就补好了,奶奶回身看看左右行人过了马路,提前把几张一块钱攥在手里。老刘早餐店前面摆着几张桌子都坐满了人,奶奶有些不好意思似的局促地等了会儿。 笼屉一层层撤下去,到最后一层时,奶奶往前走,有个男人也大步流星地走过来,声音盖过奶奶,说了声:“两个肉包。” 蒸汽散去,露出李娥的脸。 李娥戴着袖套手里拿着塑料袋,目光略过一老一小和笼屉里的两个包子,嘴唇抿起来,在男人身上为难地停了下,还是把包子捂进塑料袋,放进奶奶手里,接过了钱。 男人说:“我先来的。”但似乎也不是为了争抢包子,眼神定在李娥脸上,看她沾湿的鬓角和用一字夹捏起来但漏在脖子后的发丝,眼神像糖丝一样粘着,似笑非笑,等着李娥说话。 李娥笑得含蓄,眼睛微抬,抿唇露出一边酒窝,捋了下头发,从腰包里拽出五毛钱递给奶奶:“昝大娘先来的。” 男人就不吭声了,不由分说地扫了二维码,微信到账一毛钱,找了个凳子拖着坐下了:“那来个稀饭跟油条。” 奶奶提着包子回来,都塞进昝文溪的怀中,叮嘱她慢点吃,骑车回家——离有德巷也就几步路了,嘴里嘀咕着:“不正经。” 是骂谁不正经?男的,还是李娥?昝文溪不明白,李娥从桶里舀着稀饭,她歪着吊着的左眼睛不听使唤,再远了就看不清,看不清男人是不是站起来了,她心里想着三个月后的火,对奶奶说:“我想喝稀饭!” 稀饭一块钱一碗。 奶奶没有搭理她,她抬高了声音:“我想喝稀饭!奶奶!” 奶奶停下三轮车,摸出一块钱,想了想,又摸出一块钱和刚刚的五毛:“稀饭家里头也有,要去就喝碗馄饨去,不要叫人骗了。”
第5章 家 她拿着钱跳下车,迟疑了一下,又上来了,奶奶说你咋不去了?她只是摇头,把钱卷了卷放在兜里,兜里有杂草和石头,她掏干净扔了,垂着头回了家,祖孙两人齐心协力把砖块搬下来,奶奶说搬不动了,下午再敲。 她就跑了出去,小狗淘淘不明所以地跟上来,她挥着手:“回去,回去!” 小狗以为是和它玩,躺在地上,肚皮朝上,她着急地瘸着腿走回去,小狗就跟回去,她紧紧关上门,把小狗关上,再往外走。 但是没赶上,巷口出现一辆电动三轮车,李娥从早餐铺凯旋,车上一只只不锈钢大桶你挤我我挤你,在棉被上紧紧依偎。 昝文溪站着迎接她,不知道有个什么开场白比较好,她从前在李娥面前是个傻子的形象,是被人怂恿来偷李娥东西的顽劣的坏种,不谙世事,只是李娥从不会像别的大人一样对昝文溪发脾气,也不会用扫帚打她或者摸她的屁股。 她虽然决定回来,却没想好怎么救李娥才好,她和她不熟,谁会听一个傻子呢? 但李娥已经靠近了,昝文溪奋力往前一步。 李娥停下车,有点疑惑,两个人眼神交错了一下,昝文溪没有开口,李娥确定她说不出什么话了,拧动车把,带着拥挤的不锈钢桶和泡沫箱继续往前。 李娥下午坐在院子里清洗桶和蔬菜,叮呤咣啷,昝文溪用锤子敲砖块上的水泥,把整齐的砖块码放在角落里。 傍晚时李娥家的烟囱不断冒出烟气,持续了四个小时,奶奶说李娥家里有个大冰柜,装满了李娥的包子蒸饺和馄饨,她有这好手艺,包出来的就是好吃。 昝文溪站起来:“我要吃馄饨。” “也能去买生的。”奶奶蹒跚着站起来,昝文溪从兜里掏出钱,先一步出门去了,小狗淘淘跟在她身后,被李娥家的大狗一声吠叫吓得逃回家里。 昝文溪敲了敲李娥家大门,捏紧了两块五,门缝刚打开,她的左手就伸了出去。 李娥打开门,她把肩膀也挤进来,傻子昝文溪努力让左眼右眼一起注视李娥表明自己的认真。 李娥低下头,看见她的手指头,皱着眉捏起来看看。 昝文溪好不容易扭回来的眼珠子又耷拉下来,她怕李娥,李娥捏着她残缺扭曲的骨节,像一块柔软的棉布包裹着石头,石头自惭形秽。 “买什么?” “馄饨。” “生的熟的?” “生”字还没说出口,昝文溪就改了口:“熟的。” 李娥侧身让她进来,看她在门口踌躇,拉着她的丑手将她牵进屋子里。 大狗朝着她狂吠,李娥不失威严地警告它:“甜甜。” 大狼狗甜甜眼睛上还有两撮白毛,是一个俊俏的四眼狗,威风凛凛地站在门口不吠叫也不让步,盯着昝文溪。 李娥拍着甜甜的脑袋把它推回狗窝,捏着它的嘴巴掩护昝文溪快点进屋。 昝文溪没来得及好好端详李娥的院子就慌乱地钻进屋子里,听见狼狗甜甜不甘心的一声叫。 透过玻璃她看见李娥从窗台上拿起湿毛巾掸掉身上的狗毛,家里头的瓷砖地面也没有一丝狗毛,墙面天花板都干干净净,炕头放着面盆和案板,几只刚包好的肚子鼓鼓的馄饨立在上头排队。 锅里的水才沸腾,咕嘟咕嘟。
第6章 小狗淘淘 李娥进来又洗了下手,侧身坐在炕沿捏起馄饨皮继续包,凑够了二十四个,墩齐在案板那头,抬头扫了眼昝文溪,注意到她乱乱的头发。 昝文溪的头发里还藏着灰,水泥砖块扬起来的灰,她往后躲开。 李娥没有当她是傻子,却当她是孩子,轻声细语,哄着似的地问了声:“头绳呢?” 掉在水里,昝文溪几乎忘记了,摸着头发不出声,看馄饨。 李娥不再问了,端起来下到锅里去,从冰箱里拿出搪瓷缸子,擓了一勺猪油磕进碗里,揪了几片紫菜。 昝文溪靠着炕沿站着,一会儿看看锅里飘起来的胖馄饨,一会儿看看动作麻利的李娥——李娥在碗里洒了点佐料之后就继续包馄饨了,偶尔抬起头看看锅里的水,有条不紊地包好了更多馄饨放在不锈钢盘子里,给她舀着一碗馄饨放在炕沿,还起来另端了个大碗,干捞了几只,用保鲜袋裹好了:“你吃完把这个给你奶奶带回去。” 昝文溪并不是来吃馄饨的,她想来见见李娥,说不上死,也说不上别的话,一条腿虚虚点着地,先吃了一个,有点烫口,她抿住嘴巴,从碗沿抬头看。 李娥的家真是一尘不染的,锅灶和炕隔着一道薄薄的隔断墙,炕上铺着绣花的毯子,被褥都叠得整整齐齐,墙边站着一只有了年头的红漆柜子和一只新的梳妆台,镜子是圆的,防晒霜和还没织完的毛衣一左一右,柜子边立着一个挂衣架,搁着防晒的大帽子,帽檐下还连接着小风扇。 锅灶那头并排放着两个大冰柜和一个不锈钢置物架,架子上摆着锅碗瓢盆菜刀擀面杖,挂着两把新蒜和一塑料袋的姜。 这是里屋,她往后退了半步,从门口退出看堂屋,鞋架摆得整整齐齐,壁龛里放着一个男人的遗像,前面摆着两个干瘪的馒头,更多的地方是空旷的,一条紧闭着的衣柜看着这片空旷的地方,铺着瑜伽垫,墙角孤零零地立着椅子。 她打量李娥的家,回头看见李娥也用余光扫她。 昝文溪被李娥打量了好几年,一直以一个傻孩子的形象出现,可以说李娥看着昝文溪这么多年还没长大,就像被长辈看着一样,没有多少异样才对。 偏偏她有了神智,羞耻来源于智慧,智慧使她体会李娥的眼神,不愿被审视着:万一李娥心里嘲笑她呢! 于是端着碗又吃了一个,和李娥对着看,不肯败下阵来——但也不是赌气,她也说不好,李娥就别过眼,昝文溪也低下头,继续吃了起来。 她吃完了,把钱递过去,李娥把留给奶奶的碗给她。她捧着往回走,李娥忽然把她叫住了:“哎。” “我叫昝文溪。”她自我介绍。 李娥脸上闪过一些错愕,昝文溪心里也生出懊悔,咬住舌头,忐忑地往地上看,想着刚刚李娥的眼神,心里头敏锐地担心着李娥是否能从自己的歪眼睛里看出点些许智慧。 李娥蹲下了,就是操持老刘早餐店这么多年关节也还没变形,手指头也没粗大,贴在她脚腕上像一片冰,又薄又滑,顺着脚踝揉了下来,昝文溪吸了口冷气,靠着墙缩回脚。 “你过来吧。”李娥起身往里走。 昝文溪摇头,瘸着往外走,狼狗甜甜又咬她一声,叫得很委屈。 她站住了,狗凝视着她,从狼狗甜甜的眼睛里她总能看出三分人性,或许上辈子狼狗甜甜也做了什么好事所以这一世转生给了李娥看家护院。 对着看了下,她好像无声地把苦衷给狼狗说了,狗就不叫了,目送着她离开,李娥站在门口看她背影,没一会儿又进去了。 昝文溪回家把馄饨碗放下,奶奶用热水泡了下,香油味就被激了出来,奶奶用勺子给她,她说自己吃完了,正说着话,小狗淘淘汪汪地叫了几声,是迎接客人的欢叫,淘淘惯会谄媚每个客人。 昝文溪从窗户看出去,淘淘对着李娥摇尾巴,李娥手里捏着一瓶什么,冲她招招手,奶奶先出去了,过了会儿拿着半瓶红花油进来,搓开昝文溪的裤脚:“咋弄的?” 窗户里头,李娥像个风景画,暗黄的裙子也不显得脏,披着件米色的旧衬衫,趿拉着拖鞋往外走,抹着后颈,原来头发里头被汗打湿了。小狗淘淘献殷勤不停地抬起两只前爪作揖,李娥停下来,用手挠挠它的下巴,它就躺在地上露出肚皮。 李娥想蹲又只是弯了下膝盖就离开了,淘淘追了好几步,又躺在地上翻肚皮,李娥终于蹲下身子和它玩了几下,它就死乞白赖起来,跟着李娥走出门。 昝文溪打开窗户叫狗:“淘淘!” 奶奶抓住她的脚踝:“消停!” 她被捏痛缩回脑袋,没过一会儿看见大门口伸进一双手,抱着淘淘放在地上,快速缩回去了。
第7章 的相好 奶奶的按摩手法不能恭维,昝文溪自己坐在角落里头揉了一会儿,捏着瓶子闻一会儿,再往脚上抹一会儿,把枕头搬在炕正中,屁股往后挪,把脚搁在窗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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