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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个姿势睡不着,昝文溪想起自己背负救人的命运,想起奶奶的命数还剩三年,这么多东西在白天不来找她,晚上就压得很沉,有人在左胸上跳舞,她捂着胸口觉得喘不过气。 万籁俱寂,她不用扯着嗓子吼奶奶也听得见她说话:“奶奶,人活得好好的,怎么会想要寻死呢?” “谁要寻死?” “我瞎问的。” 奶奶有时候反应不太快,没能从这两句话里头品出昝文溪的反应速度已经和常人相同。很多个时候她也幻想昝文溪忽然变成个正常的聪明孩子,幻想跟现实拓印在一块儿了,她没分辨出来这是不是梦,顺口答着说:“就是活不下去了呗。” “咋会活不下去呢?” “你就别问这了。” 奶奶翻了个身,昝文溪想起奶奶是个老人家,在常人看来离死更近。 “奶奶,你怕死吗?” “胡说八道什么,睡你的觉。” 她果然是个傻子。 睡不着,也想不通,也没办法问,两只手搭在胸口呆了很长时间。 早上起来,她觉得自己有点长得不一样了,哪里不一样也说不上来,照镜子的时候总觉得自己好像又长大了点,洗脸的时候孟婆在盆里面对她说还剩一天就不能反悔了。她就问自己是不是长得不一样了,孟婆说是啊,你的魂儿是二十四,你的肉身是十七岁,岂不是返老还童?哪有这么好的事,你的身子正在往二十四岁窜,你容易累,要是真的不反悔,就得多吃东西不然就得睡觉,否则营养跟不上。 昝文溪掰着指头,第一天她从河里爬上来,第二天她和奶奶搬砖,第三天无论如何都得留给李娥了,她穿好衣服,手心向上,又跟奶奶要了一块钱。 “不要叫人骗了。”奶奶给她两块,她抱住奶奶,在奶奶柔软而充满皱纹的脸上亲了一下,奶奶往她脑袋上砸了一下:“这傻子。” 转动脚踝已经不疼了,从有德巷出去,邻居姜四眼提着尿桶睡眼惺忪地出来倒,随手泼出去有一半洒在路上,看见昝文溪,故意和她打招呼:“小溪拿着钱,拿了多少钱我看看?” 昝文溪不理会,姜四眼五十多岁的人闲着无趣非要和傻子玩闹,横跨一步拦住她:“我看看,我看看嘛!” 说着就去抓她的手,她往后躲闪,但也给他看见了:“两张,今天有钱啊小溪。我跟你换好不好?我拿十张跟你换。” 说着从兜里摸,乱摸了一会儿,摸出十张一毛钱,摊开了给她数:“一二三四……十张,跟我换好不好?你看,你就两张。” 昝文溪故意掰着手指头思考,思考了下,伸出手跟他要那一块钱。 姜四眼不会忌惮一个傻子,把钱给过来,昝文溪就拿着钱往前走,姜四眼哎哎地拦她,她理直气壮地啊啊了好几声。 一个烫着小卷的中年女人穿着棉睡衣从有德巷三号走出来,吐了口唾沫,扯着嗓子喊:“姜四眼你倒个水死了路上了?” 姜四眼也不再跟傻子要这一块钱,用手指头戳了她好几下,摆着头回去了。 昝文溪脸上挂着憨傻的微笑,扭过头朝着中年女人走过去,对着她晃着十张一毛钱。 对方不耐烦地推她:“十毛钱十毛钱,要是我孩子像你这样真是倒霉了,十毛钱,知道了,别跟我晃,该干嘛干嘛去。” 这么一遭,她把一块钱昧下了,朝着老刘早餐店飞奔过去,要了八毛钱一碗的豆浆,剩下两毛钱她刚要卷起来,李娥拿走了,给了她半根油条。 一根油条也要也一块五呢,昝文溪知道这是邻居李娥对她们祖孙两人的特别关心,包括昨天晚上的馄饨也是,对邻居的照料。 她知道自己长得丑陋,找了一张小马扎坐在偏僻的角落吃早饭,眯着眼,没过一会儿,昨天那个男人又出现了。 男人穿着紫色和蓝黑交织的横条短袖,穿着一条旧的西装裤,精瘦但有肚子,皮带上挂着车钥匙,他刚一坐下,就有人和他打招呼:“不卖熏鸡去?” “一会儿,一会儿。” 一顿饭有一顿饭的点,熏鸡不是在早餐吃的,昝文溪听旁人对话,知道这个男人叫赵斌,有一个流动的熏鸡摊子,上午出摊晚上六点多就收。 他来了,又扫了一毛钱,朝着李娥咧开嘴唇笑,李娥眨眨眼睛,没有半点气恼和被胁迫的架势,只是去舀了一碗馄饨,给了他两个大肉包。 昝文溪忍不住走过去,抓住了李娥的袖子。 李娥回头,朝着她笑了下,把她牵回一张桌子上。 昝文溪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自己的直觉,她只觉得一毛钱不能买这些,李娥要是被欺负了她愿意帮忙。但李娥似乎是心甘情愿的,过了会儿主动笑着去问赵斌够不够吃,给他添了两根油条一碗粥一个鸡蛋。 这天她待到李娥卖完了包子送走了客人收拾东西上电动三轮车。 李娥问她说:“我捎你一道回去?” 她就小心地坐在车斗里,抱着一只桶,桶叮呤咣啷作响,她想的话没问出来。 走到一半,又遇见了赵斌,赵斌也骑着电动三轮,后面拖着熏鸡熏豆干的玻璃窗,和她们擦肩而过,路过的时候赵斌伸出手拍了拍李娥的车把,眼睛里暗流涌动。 昝文溪瞪着眼,控制不住自己的歪眼睛继续歪着,四根手指头抠着桶沿。 晚上回去,她问奶奶,李娥的老公是啥时候死的。 “好几年了。” “嗯?” “她嫁过来,他第二年就死了。” 原来李娥死了老公之后,也有了对象,邻居昝文溪管不着李娥的死活。她没有什么救人的合理性,心里想起来生的猫,拿了盆接水,放在院子里,等奶奶睡下之后她给奶奶掖好被子,往白天没亲到的那半边脸亲了一下,蹑手蹑脚地走出去。 要是对世间上所有的活物都有拯救的义务,昝文溪不能傻里傻气不管不顾地活到现在,她是什么也不管,随波逐流地过着,只指望着下辈子。 邻居李娥的事使她第一次生出一点为人的责任,现在也没什么了,奶奶会善终,没有自己缠累会更好。 李娥也不是她想象的那么孤苦无依的一个寡妇,昝文溪帮不上忙。 她蹲在水边想着孟婆的话,梳理了一下头发准备体面地去当猫,孟婆含着笑朝她划着船过来,狼狗甜甜忽然疯狂地吠叫起来。
第8章 不怕人说 夜深人静的时候狗叫声让人心惊,好□□一条街,久久回荡不散。 孟婆和昝文溪的眼神撞在一起就肇事而逃,昝文溪抓了一下害怕孟婆而缩回脑袋的淘淘,踩着狗窝看向李娥的院子,院里的灯亮着,几只虫子绕着飞,门紧闭着,狼狗甜甜把链子扯得笔直,朝着屋子里拼命狂吠。 屋子里?难道是进贼了? 昝文溪想去喊醒奶奶,可奶奶年纪大了如果和贼正面对上讨不到好,于是转身去扯了两块砖,朝着窗户就砸了过去。 有德巷一共五户人家,要来人也能来得飞快,只是不知道邻居们肯不肯管李娥家的事情。 卡啦一声,玻璃被砸了个稀烂,透出一个男人的声响,她又砸了一块砖头,这下惊扰到了邻居,有德巷二号家里的灯亮了,王六女的脑袋伸出来,看见傻子举着砖头砸人家的墙,呵斥了一声:“干什么呢!” 这一声呵斥没把昝文溪吓退,李娥的院子却忽然窜出一条黑影,一个男人抱着头往外走,躲闪着狼狗的嘴巴却没躲过,李娥穿着睡衣冲出来拉狗,狗一意孤行地非把这个男的咬死不可,抻着脖子往前就是一口,男人被咬到小腿,瘸了一下,诶呦一声。 有德巷三号的王六女也愣了一下,昝文溪看见她也踩着东西打算来看看这院子里如何。 但男人已经瘸着飞跑了出去,一辆自行车从大门道闪过,冲出门去了,昝文溪才意识到自己或许做错了。 哪有小偷骑着自行车来,李娥还替他看狗的? 最不该的还是叫王六女知道了,有德巷三号的这对夫妻是出了名的碎嘴子,不知道要怎么编排李娥。在奶奶和昝文溪看来,李娥守寡这么久,就是再嫁也是合情合理,还有人说媒毕竟她长了一副好相貌,可王六女尖酸刻薄,好好的事情到了她嘴里就成了另一副样子,不知道流言要在今天晚上怎么传。 李娥去关上了大门走回院子里,吠走了男人的甜甜心满意足,对着李娥摇尾巴,李娥却没有理睬。 穿着碎花睡裙的李娥薄薄一片,头发散落下来到背心,像广告里似的旺盛,一只手攥不住她油亮乌黑的发丝。李娥抬起头看站高的昝文溪,昝文溪说了声:“对不起。” 李娥垂着眼,缓缓地用脚尖勾着拖鞋往里走,很快又走出来,往墙头递了根小布丁给她。 昝文溪心里懊悔,她坏了事,李娥还把雪糕给她,不敢接,又说了声对不起。 李娥凝视着她,不知道为什么,昝文溪感觉李娥似乎不是把她当孩子似的看,而是当一个正常人了,神情复杂。 她接过小布丁,瞥见王六女在墙头露出的半截脑袋,酝酿了半天,拆开塑料袋说:“是你跟奶奶说,这两天有偷车贼,让我跟你作伴。” 李娥眉头抬了抬,昝文溪知道在李娥面前自己应该不再是个傻子了。 李娥摸着墙头的碎土块,抬着头看昝文溪,顺着她的谎言接了:“我跟大娘说的,你怎么不来?我给你吃雪糕。” “我要吃小布丁。”她像是只是来骗小布丁吃的,李娥说你来吧。 昝文溪从墙头跳下去,对李娥说:“也有贼,来我家,我们穷,贼就走了。” 她演戏演了一串,李娥说你把窗户砸碎了把贼吓走了,要不是你,我还睡着呢。昝文溪说狗先咬,她才知道。 想了想,她翻过墙,站在墙头摸摸索索,跳进了李娥的院子:“小布丁。” 她进了门,又故意说:“我要看电视。” 李娥回身把院灯关了。 王六女的脚步声响起,隔壁的灯过了会儿才熄灭,贴在门边的昝文溪回过头,李娥捋了下头发:“谢谢。” 屋子里一片漆黑,只有被打破的玻璃折射着月光,李娥让昝文溪坐在炕上,对着望了一会儿,李娥说:“你是装傻。” “她们碎嘴,我不要人乱议论。” “不怕人说。” “她们乱说。” 李娥抹了下脸,轻声说:“我没有做那种事。” “什么?”昝文溪不知道她说的是什么,努力扭着歪眼睛看过来。 李娥摆摆手,嘴唇哆嗦了一下,咧出个苍白的笑:“你还是孩子。” “我二十四了。” “哦,”李娥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两只手握在身前互相攥了攥,才说,“明天再吃雪糕吧,一天吃两根,肚子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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