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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拿着卫生纸跟卫生巾还有一条干净的旧内裤进了厕所,蹲下来的时候开始亲手操作卫生巾,看着的是自己的,心里想的却是李娥。她用手纸擦到血,忽然觉得很害怕,从前的日子可没有这样,长久营养不良她的月经在她身体拔节抽高到二十四岁才来,别人已经有十来年的经历了,自己还是头一次。 伴随着这时间扭曲,迟来几乎十年的血,还有小腹的下坠感,还有昨天情绪上的不对劲,她觉得自己的身体怪异极了,好像她不是她自己了似的,匆匆收拾干净自己走出来,奶奶又开始翻腾碎布头:“得缝个小褥子咯,我们小溪一直没有自个儿的小褥子。” 小褥子是做什么用的?李娥只是笑,也不解释一二,但她很快就明白了用途,奶奶说一开始都会弄到褥子上,原来小褥子是给褥子垫的一片可循环使用的卫生巾。 李娥说:“要是怕人知道,往后就跟我家里拿,我趁双十一搞活动囤的,特别多,用不完。” “多少钱?”昝文溪细声细气的,觉得自己像是变了个人,李娥灌了热水袋让她捂着肚子,刚摆手说不要钱,奶奶就神神秘秘地把李娥拉到一边,背对着昝文溪,但她看得见是递出来十块钱,李娥犹豫了下,接过了。 “肚子疼么?”李娥收钱也做贼一样见不得人,弓着腰把钱叠在衣兜里。 “还行,就是好像有块石头。”她摸着自己陌生的肚子。 “头一回来,应该还好,要是难受,就泡点这个。”李娥扔过来一袋子东西,说是姜糖。有姜也有糖。 她的月经带来直接的影响就是李娥忽然拿起手机发了点什么,然后郑重宣布今天少卖一些盒饭,剩下的咱们自家吃,然后把做好的炒油菜和香菇炖鸡端过来一些,用盘子倒扣着。奶奶说你这是做什么,她要包饺子,一点儿也不缺。 这是什么好日子?过年么? 李娥独自骑车卖盒饭了,昝文溪也要跟着去,可奶奶不允许,说今天是她的大日子,应该坐在炕上跟猫玩,不应该出去吹风——今天刮大风呢! 而昝小鱼不乐意跟她玩,自己去角落吃的奶奶喂牛奶泡馒头了。 奶奶说:“李娥真是帮了太多忙。” “是啊。”她眉开眼笑。 “她是真心实意。”奶奶又感叹了一句,昝文溪与有荣焉,不断地点头。 奶奶把缝制了一半的小褥子扔在柜子顶开始和面,昝文溪从李娥那里窥见一些拌馅的技巧,主动请缨做饭——奶奶让她消停会儿坐着就行,但自己也确实忙不过来,还要去买肉买菜。哈,昝文溪也不是坐月子了不能动! 奶奶拍了下脑袋,摸出钱让她去买二两肉回来。 她剁肉,切白菜,想着李娥的步骤,但也学不来一二,只把材料准备齐了,放什么调料,一概不知道。 于是奶奶自己上手,昝文溪怕咸了,连忙说自己可以,硬着头皮凭借记忆瞎放一通,最后想起李娥做饺子好吃的原因还有切碎的虾皮,她没有,就凑合着把油倒进去。 奶奶擀饺子皮,她胡乱地包,她不掌握什么技巧,能捏在一起就自觉了不起,奶奶动作快,接手了剩下的饺子皮,笼屉上楚河汉界,这边是一群奇形怪状的小团子,那头是一排排立好的肚皮滚圆的饺子。 李娥进门,被滚滚水蒸气淹没,她拎着一个小盒子,掀开看,是鲜红的草莓水果蛋糕一角,还配备了一根蜡烛。 这未免过于郑重,流血是这么值得高兴的事? 饺子扑腾下锅,昝文溪虽然包得丑,但都很用力地捏紧了,没有漏一个。 香菇炖鸡,清炒油菜,草莓蛋糕,饺子。 奶奶刚盘腿上炕,看见李娥还站着,立即就要下地:“来来,李娥上来坐,有什么我弄就行。” 李娥从灶台边摸来摸去,只找到火柴——奶奶用不惯打火机。 呲一声擦亮了,用手拢着那团火。 “把蜡烛插上。” 火焰亮在那抹红彤彤的蛋糕上了。 “今天是个好日子,”李娥朝昝文溪说,“别怕,许个愿吧。” 蛋糕旁边是有点局促不安的昝文溪,盘着腿搓着膝盖,也不知道是笑还是哭,但确实是高兴的。 没什么可羞耻的,她不要昝文溪惶惶然,手足无措,感觉尴尬,难过,被抛弃,无人在意。 她要大肆庆祝这美好的一天,哪怕它来得太晚。 往后都是好日子。她祈祷。 农药瓶子在地上滚着,尸体在炕上发臭,她蹲在水盆旁边艰难地洗裤子,她那腥气的冰冷的腐臭的阴魂不散的日子,在蜡烛的火焰中一点点消散了。 昝文溪盯着蜡烛看了一下,按照自己的理解开始“许愿”,跪坐起来,给蛋糕磕了个头,虔诚地说:“我希望李娥天天开心,奶奶身体健康。” 奶奶说:“哎呀你说出来干什么,你心里头说,老天爷能听见。” “啊,不能说?” “你小点声说。” 昝文溪又磕了个头,用越来越低的声音说:“希望李娥天天开心……”
第77章 恐惧 昝文溪给李娥夹饺子:“我拌的馅, 我包的。” 筷子很迟疑,看起来不太自信,话音也有点苦涩, 龇牙咧嘴的,像是考试现场等着她来抽查卷子似的。 她咬了一口,肉馅都抱成一团, 汁水四溢, 单从剁馅的角度看,昝文溪真是做得不错。 就是味道上很难用语言形容, 也不是难吃,但绝对不好吃,下回也不太想吃…… “还挺好吃的。”她大口往嘴里塞进去, 有热菜, 绝对不是食不下咽。 昝文溪低头愁眉苦脸地看饺子,奶奶却也吃得很香,也不知道是味觉系统也退休了,还是奶奶和李娥都默契地照顾她, 大家都说瞎话称赞她, 她自己怎么吃怎么觉得不对劲。 但东西不能浪费,又煮了好些,昝小鱼太小了还吃不了, 只能艰难地吃进去一点肉馅。淘淘和甜甜各自分到了一碗饺子,提前享受了过年的待遇。 本地都流行过年的时候给狗也分一碗饺子,奶奶有点舍不得,也不是过年……里头还有好多肉呐!但李娥说下一顿就不好吃了, 奶奶想了想,这顿也不好吃。 开了恩, 拿着饺子一个一个地让淘淘叼,让小狗感受一下这顿饺子来之不易要好好珍惜。 淘淘使劲浑身解数,很是用功地表演了一些握手,摊肚皮,两条腿站立等花活,奶奶一高兴,多打赏了半碗,俨然是淘淘的榜一大姐。甜甜是外来的狼狗好吃饭,一开始就给它准备了好大一碗,李娥端过去,它对着饺子只有些表面的从容,威风凛凛地抬着头,口水往碗里滴,等着李娥一发话,就稀里哗啦地把头埋进去大吃特吃。 昝文溪心里的担心烟消云散,本来怕浪费,现在都好好地吃干净了,那她就没有做错什么。 她还复盘了一下,自己包饺子之所以那么难看,是因为学的李娥的大馄饨的包法,本来就不一样! 来完月经之后,奶奶说这回能够吃胖了,不再跟个骨头架子似的。昝文溪不好解释自己一直吃不胖是因为那七年的能量缺口犹如无底洞,哪怕她现在一顿吃李娥一盆菜也很难在活着的时候长到奶奶心目中的理想体重。 自从她来月经,奶奶忽然开始叮嘱她了,除了不要打架之外,也绝对不要走小路,出门都要走人来人往的大道,绝对不要图近便就去绕小道。 孩童都喜欢去小道玩耍,那里崎岖弯折路途不平,像迷宫似的可以探险,农田和树木交错着,没有大人监管,是一片自由地带,之前她总跟着姜一清姜二楚去玩。 她死里复生之后就没有再去过,奶奶忽然叮嘱叫她品出一丝不对,再三追问,奶奶说是怕她被欺负。 奶奶说话永远都是绕着弯,欺负是什么意思? 她正不解,奶奶又压低声音说:“别去问李娥什么意思。” 这样,她就非得问问不可,刚踏出门,脑子跟了上来,在她脸上打了个苍白的巴掌。 还能是什么意思,李娥被欺负过?她扭过头,奶奶说:“我的意思是……你不要什么事情都去跟李娥说。” “那‘欺负’是什么?”她知道这个语境下,和姜一清的欺负截然不同。 “就是强。。奸!!”奶奶咬牙切齿,“我怕你给人强。。奸了!知道了吧?别声张,那小路上有不正经人!” 来完月经之后,她忽然就从一个傻子变成了需要家长担心的女孩,她不知道别人家父母也是这么叮嘱女儿的,只觉得奶奶从前不跟自己说,她来完月经就说——这一切有一些她又不懂的暗语,约定俗成的规矩,还有不能宣之于口的玩意儿。 最开始,她并不在意,她本来也不去! 可这句话在心里头长起来了,这代表着一种潜在的危险,安宁祥和的世界一夜之间塌了,她还不知道“强、。奸”具体是什么形状,但它透着空洞的危险,是一种具体的敌意,隐藏在四周黑黢黢的世界里,小时候的景物风景都换了一轮。危险变成昝文溪的影子,跟在她身后,侵蚀着她,她后来琢磨到了这是什么。 这是恐惧。 她真想给这个世界贴一片卫生巾,免得那些还没出现但已经朦朦胧胧出现的恶意侧漏出来。她没办法在不和李娥倾诉的情况下独自消化这种恐惧。 她从前只是个纯粹的傻子,现在是个女傻子,会用卫生巾,有了生育功能的傻子,她在世界眼里立马有了利用价值。 但她不怕,她只剩下一个半月。 既然不能和李娥说,既然存在这种迷雾一样的恶意,她就非得去看看真面目不可。 有一天她拿了一把水果刀藏在袖子里,在兜里装满尖石头,思来想去,明明没来月经还是给自己垫了一片卫生巾,好像这样就安全似的。 那个下午,昝文溪走出门,故意去走了小道——那条小道从家直通大街,仅容一人通过。 她刚带着自己吓自己的冷汗走过去,就看见已经收割的农田上堆着的秸秆,姜一清躺在上面指挥姜二楚给他递东西,金黄的田野上点缀着双胞胎这两颗芝麻。 那不知道从哪里来的,雾气似的恐惧变得稀薄了很多。 说来也真是诡异,昝文溪头一次看见姜一清之后有种石头落地的安全感,双胞胎人如其名,是一种一清二楚的恶,她要找的是自己说不上来的那种感觉,她非得克服它不可。 她克服着所谓的“不正经”,也寻找着自己的恐惧,月经像一种符咒和仪式,在奶奶心目中自己脱胎换骨真正成人,昝文溪在心底承认,或许直到死她也不能理解其中真正的意思。 水果刀,石头,她走了一个来回,没有遇到“不正经人”忽然跳出来欺负她,她回家若无其事地在李娥面前干活,吃过晚饭迎着灰蒙蒙的压下来的黑天,继续往小道走,把手电筒关闭拎在手里,仿佛它已经提前没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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