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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砚回很疲惫。她一面要应对繁杂的工作,面对不讲理的需求方,来回的拉扯争吵妥协,另一面要竖起坚固的盾抵御来自亲人锐利的矛,她得把自己武装得没有一处漏洞,免得叫那些钻进心里的疼痛摧毁她的防线。 很累,很憔悴。 她趴在赵肆怀里贪婪地汲取赵肆的温度,喂饱自己枯槁的头脑和灵魂。赵肆搂着她,任她亲亲摸摸,摸着她的头发听她讲这些事。 每一户人家都是不一样的,可每一户人家都是相似的。 赵肆久久无声,只是一遍一遍地梳理她的发。 黎砚回用鼻尖蹭了蹭她的锁骨,问她:“在想什么?” 赵肆说:“我在想,家到底是什么东西?”怎么既温暖又绝望,怎么既有爱又有恨,怎么想要与得到永远不能和解。 黎砚回没有马上回答,她躺平到赵肆身边,胳膊贴着她的胳膊,好像在思考这个问题,好一会儿,她说:“你知道吗,家庭,family,这个词,在古罗马语里的本意是,奴隶,代表一个人——一个成年男性公民所拥有的全体奴隶。” “啊?”这是赵肆从未听说过的一个说法,赤裸到鲜血淋漓,“真的吗?” “是恩格斯说的。” “马克思和恩格斯的那个恩格斯?” “对。”黎砚回继续解释,“父权支配着妻子、子女和一定数量的奴隶,掌控他们的一切,并且对他们有生杀之权。他们都是他的财产。” 赵肆震惊地说不出话来,原来真相就赤裸裸地写在词汇本身里。多么神奇。 好一会儿,赵肆问道:“砚回,学得越多是不是就会越自由?” 黎砚回答道:“不,学的越多,就离真理越远。” “为什么?” “因为你学得越多,就会越清醒,越清醒就会越困惑。明明所有一切都写在书里,世界却不按真善美的逻辑运行。你会发现,知识有的时候并没有用,知道的越多却只能越发地感觉到自己的渺小和无力。无知者反而无所畏惧。”她感慨,这是她求学最早的疑问,顾蓬没有给她答案,看过的书没有给她答案,她自己也没有给出答案。 赵肆试着理解了一下,过了一会儿才道:“那我还是愿意做清醒的人。无知又不等于不会痛。” “……你说的对。”黎砚回摸了摸她的手心,“睡吧,不早了。” “嗯,要我抱你吗?” “好。” 第二天起来的时候,赵肆在书桌上看见了黎砚回留给她的书和笔记。 那本书叫《家庭、私有制与国家的起源》,作者恩格斯。 赵肆觉得有些好笑,我这样的人也能看懂这种书吗?但最后,她还是翻开了那本书。 那确实不是一本好读的书,好在有黎砚回的笔记和黎砚回本身。她花了很久慢慢地读那本书,慢慢地去理解和消化。 表象的世界有更为赤裸血腥冷漠的里层,她看过了很多的人很多的事,看过了无数的表象,现在她开始读这个世界的里层。 她读那本书用了很久,然后开始看黎砚回收藏的其他书。是黎砚回亲自给她做的书单,按她当前的兴趣方向和能力范围,结合上一本的延展阅读,实时地做调整。家里没有的书,黎砚回用校友卡去溪大图书馆帮她借。 赵肆开始习惯在书包里装一本书,装一本便签,看到哪里书签就卡到哪里,看不懂的有问题的就写上困惑卡一张便签,等黎砚回有空再一起给她解答。 她上班的时候不是一直在忙,有很多时间也是可以坐下来休息的,她用这些时间来看书。一开始有些难,她很久没有看过这样正经的、有一些阅读门槛的书了,她看小说一目十行的习惯是不行的,她得要更集中的精神。所以她看得很慢。也有些时候怎么都看不进去,她就会老实地跟黎砚回说,黎砚回就会建议她换一本相对更好读的试一试。 她坐在灼热的烤炉边上读书,玻璃窗里头是她的面包胚在一点点受热膨胀,空气渐渐地被烤面包的香气填满,是温暖的香甜的让人安心的味道。 已经是秋天了,又是一年进入收尾。 黎砚回依然在忙和不忙之间沉沉浮浮,加了新人之后晚上下班的时间总算是提前了一点。公司的内斗在她们午休的八卦里已经演了三百回,小说里的商战高端大气上档次,现实里的斗争乌烟瘴气让人无语。 最近的新闻是谁谁造谣谁谁要离职,老板相信了,给那个谁谁放了一通狠话,都是总监级的人物,消息传得满天飞,结果大家都下不来台,最后所有人都装失忆,当做无事发生。她们偷偷笑了一轮,转头还得老老实实做人家的任务工单。 黎砚回的工作开始变得重复,几个项目组提需求像是在攀比,这个说那个谁有的我也要,那个说怎么我的没他们的好,又一个又要说跟他们一样的给我也来一个,有点像幼儿园的小孩子。 这个时候,黎砚回又学懂了顾晓昀教的另一件事,她说职场最重要的技能就是两个,一个是吵架,另一个是偷懒。她被捶打了一年,已经有她的一套办法去吵架了去保护自己了,现在她开始学会怎么偷懒——把工作内容抽象成若干套模板,根据不同情况有选择性地套用。工作时间大幅缩短,工作却变得没有什么挑战了。 她已经把顾晓昀留给她的东西学完了,接下来往哪里走,她也不知道了。 这个时间,她们已经开始期待年终奖了,今年的结果是肉眼可见的好,她们每一个人应该都有份,就是不知道具体有多少,但想想总是没什么问题的呀,辛辛苦苦一年谁没点盼头呢。 “砚回,来开会。” “来了。”
第96章 “奇迹”和“西望”的联动十分成功,卡在双十一前做的预热,玩法也有效地拉动了目标受众,整体声量数据好得惊人。 在西望那边双十一销售的核心指标超额达成,在青禾这边“奇迹”的站外热度又上一重高峰,给游戏的引流量也有数据可考。整个过程算得上业内优秀案例了。 西望那边开心极了,老板带队来青禾这边开庆功会。 老板们的会那就不会是单纯的吃吃饭喝喝酒,总是得把复盘报告拿出来分享一下的。黎砚回又是赶了几天给樊泠赶报告,那份报告主打一个花团锦簇,樊泠嫌黎砚回写得太老实,改了两遍都不满意,亲自拿去改结论。 黎砚回是数据端口的经手人,这个会当然也有她一份,在长长的会议桌上占了末尾的一个位置。 蛮无聊的会,老板们笑得红光满面,她只当自己是个充人气的摆设,装作一本正经的样子对着笔记本屏幕,实际在百无聊赖地刷微博——最近的工作告一段落,她正好轮到闲的时间段。 微信跳进来一个好友申请,来自西望和青禾的联动项目群。黎砚回微微皱起眉头,她是做数据的,不经手项目执行,加她干什么,再一细看名字“柯杨”。 等等,柯杨?黎砚回的记忆力一向很好,她只认识一个叫柯杨的人,是她的初中同学。来自项目联动群,那意味着她就在这个会议室里? 她惊讶地抬起头,视线扫过去,在对面,也是靠后的地方,有个熟悉又陌生的女孩子冲她挑了挑眉毛。 那是柯杨?黎砚回简直不敢信,她都没有认出来,再仔细看看,好像真的有点小时候的样子了。 她通过了柯杨的好友验证。 “砚回?真的是你?”柯杨的消息迫不及待地跳出来。 “我也没想到在这里会遇见你。” “你还记得我?” “那当然。但你变化很大了,我刚才都没认出来。” “你其实没有太变,我一来就认出来了哈哈哈。” 老板们还在侃侃而谈,她们两个已经聊起来了,好像不是在公司的会议室里,而是回到了初三的教室。 她们简单地交流了现状,约了晚上一起吃饭,然后一边开会一边实时吐槽这个会。 晚饭约在一个地铁口的商场,火锅的热气蒸腾着,熨平了两个打工人饥肠辘辘的胃,猛吃了几轮才开始聊天,说这场联动里各自的视角、说公司的八卦和笑话、说彼此的工作、也说过去的经历。 黎砚回下了一盘菜,在等待的间隙里问柯杨:“我还记得你那会儿说想当外交官的,为什么……”为什么没有实现呢?黎砚回现在都还记得柯杨说起梦想的时候闪亮的眼眸。 柯杨拿筷子的手顿了一下,好像想起了什么很久远很久远的东西,她自嘲地笑了一声:“梦想梦想,梦里想想就够了,现实总是有无数的难题呀。”她支着下巴,眼神穿过蒸汽穿过时光看向过去,“我高考没太考好,最后只上了江城外国语,虽然学的是国关,但和你竞争的都是顶层的那些学校,要么就是硕士、海归,怎么争呢?”她叹气。 “我也没考好,”黎砚回坦然地分享自己的故事,“我爸妈死命推我,给我请家教给我补课,想我上青北,结果我没考上,哈哈哈,最后念了溪城大学,专业他们也不满意,他们生气了很久,不过我觉得溪大也够好了。” 柯杨被她感染地也笑起来,接着道:“其实那也不是主要原因,我本来是可以去的,但要驻外,我妈死也不同意……他们闹得我没办法,最后放弃了。没法,她身体不好,我拿她没办法……”她声音渐低,她有爱她的父母,她不能为了理想舍弃他们,在那一年的权衡里她选择了舍弃她的理想。是她自己做的决定,因此怨不得任何人。只是偶尔地看见电视里的外交新闻,她都会恍惚一小会儿,偶尔的梦里她也会想象人生的另一种可能。 她其实有很认真地在为这个理想努力的——学外语、锻炼身体、提高成绩、练习演讲和辩论、拓展知识面……高考失利也没阻止她,大学的四年她学得也很努力,只为了换一个能跟其他人同台竞争的机会。但理想从手里流走的时候轻得没有一点感觉。 那之后她再也不提这些了,如果不是黎砚回问起来,她可能已经要忘掉了。 黎砚回微微皱起眉头:“可是,外交官要驻外这不是一开始就知道的事吗,如果他们不愿意你去,为什么不在一开始就让你改变志向呢?”将近十年的志向啊,难道就没有重量吗。 柯杨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半晌,她叹道:“砚回啊,你还是跟以前一样啊……” “这是表扬还是批评呢?”黎砚回问。 柯杨大笑:“是表扬,你还是当年的样子,真好啊。” 杯子举起来当的一声碰到一起,敬彼此,敬自己的人生。 她们上一次碰杯时,是何等的意气风发,眼中的彼此前程又是何等远大。兜兜转转这些年,酒杯再次碰到一起的时候,两个疲惫的灵魂撞到了一起,看着熟悉又陌生的彼此,无数无数的感慨与叹息,全都融在了久别重逢的笑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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