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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霜去屋里取钱。 一百斤的面粉,她们要得多,老板让了十文钱的利。 待他们走后,林霜道:“两位婶子明天想要五十个面团,加上还剩的那些,这一袋也就两三天的量了。” 江怀贞嗯了一声:“就这几日能多挣点,等出了年,没那么多人买饼了。” 接下来的三天,每天五六十个饼,卖了个干干净净。 直到年二九晚上,卢二巧和王芝妹两人跟着老胡的车一起来了西山谷结款。 拿到钱的时候,两人脸上都笑开了花。 一个月都未必能挣到的钱,她们短短三天给挣到了,哪能不开心。 “霜丫头,你看初一一大早我们就得来拿货了,到时候还得劳烦你们备货留着,初一初二人多,我看一天六十个饼子都成。”卢二巧道。 大年初一正是城里最热闹的时候,煎饼在这个时候也最好卖,两人都不想错过挣钱的机会。 林霜想了想道:“我们倒是不打紧,就是胡叔每天来回运货,跑来跑去受累了,要不白面送到你们家,我们这边就备油酥和酱料得了,也不用一天跑一趟。” 卢二巧忙摇头:“那怎么成,说好的我们只是卖饼子,面怎么和,放些什么东西,不该我们知道的哪能知道。他早上跑一趟也不白跑,不用心疼他。” 林霜笑道:“这面倒是没什么讲究。” 可两人还是避嫌,推辞了。 林霜无奈,只得暂时先这么着。 待她们走后,两人又清点了一下钱。 自从没去官道摆摊后,除了薛大夫介绍的那三张火炕挣的工钱,家里就没其他收益了。年前这几日买年货的买年货,还有半扇猪肉,另外这几天原料支出,每一笔都是大笔款项,好在卖饼子又进了三两六,将这几天花销的窟窿填上,还剩出五百文钱,补到生活费那一项去。 “今年倒是过了一个富年。”江老太感慨道。 儿子去世两年多,这两年来,祖孙两人的日子有多艰难她心里再清楚不过,原本以为是过不下去了,她只想着死了一了百了,没了她这个累赘,孙女也不用被拖累。 没想到来了个小丫头,短短几个月的时间,就把她们从泥潭里拽出来。现在光是备着看病的钱都攒了十两,连买马的钱也都存下来了,她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林霜笑道:“明年后年,往后年年都要过个富年。” 而此时林满仓家。 马桂花正骂骂咧咧:“你那个侄女,跟什么人都亲,就是没把自己的亲大伯当亲人,煎饼的秘方舍得给旁的人,却不舍得给咱们,也不想想她四岁死了爹娘,是谁一把屎一把尿把她拉扯大?真是个小白眼狼。” 林满仓叹了口气:“眼下她已经不是咱家的人了,你说这些有什么用?” “怎么没用,好歹也是亲侄女,打断了骨头连着筋,这些年咱们把她养大,她却不记得半分,你咽得下这口气我咽不下!” “都拿了八两银子了,你还想怎么着?”林满仓不耐烦道。 “八两,”马桂花抬高了声音,“你不知道她去卖一个饼子多少钱?一个四十文,那天我们就守着在她摊子附近看,一天卖了四五十张饼子,算下来一天就能卖二两银子。那八两,人家不过花个四五天的功夫赚回来,算个屁?” “谁叫你非要心急火燎地要把人赶出去,要不这会儿那些钱就该是咱们的了。”林满仓抱怨道。 “你是她亲大伯你都不知道那个贱丫头有这种本事,我能知道?我要是知道我能把她放走?这个小白眼狼,天生胳膊肘就往外拐,忘恩负义的狗东西!” 林满仓被她骂恼了:“现在人已经入了江家的户籍,你说什么都来不及了。” “我不管,我非得磨那死丫头要到煎饼的秘方不可,要不到我就去闹。” “你要去哪儿闹?我告诉你,不许去丢人现眼,我可丢不起这个脸了。” “上次那八两银子,你可没少花,现在你说丢不起这个脸?林满仓啊林满仓,我自从嫁到你们家,当牛做马的,还要帮你照顾你小叔的女儿,到头来倒是赖了个不好。合着坏人我来当,你在背后一声不吭的,把罪都推到我身上,自己倒是落了个干干净净,你可真行啊。” 林满仓脾气也上来:“当初你说要改生辰八字,我依你了,后面还是搞砸了。你说卖到妓院去,我也答应了,前前后后都是你拿的主意,现在好了,不如你的意了,你却把脾气发到我身上来,是我逼你做了什么,倒成了我的不是?明天就是大年三十了,到底还要不要过这个年?” 马桂花见他发怒,这才消停下来,但仍愤愤不平道:“那丫头姓林,她的秘方当然就是林家的秘方,这个理上哪儿去都说得通,等过完年,我得想办法把咱们林家的秘方给拿回来才行。” “果儿的书还是得继续念,他表哥明年就去参加县试,咱们本来就已经样样不及人家,如今要是连这个都赶不上,以后就别想再出人头地了。” 林满仓不理她,低着头摩挲着自己手里的酒葫芦。 西山谷。 大年三十一大早。 林霜吃过早饭后就开始准备晚上的年夜饭。 苦了这么多年,自是怎么丰盛怎么来,无论如何扣肉是要来一盘,先炸后蒸,再夹片芋头在里面,还没出锅就已经馋得让人直流口水。 还有一个小鸡炖蘑菇和红烧鱼,外加一个老太太最爱吃的炖羊排。 江怀贞自是哪儿都没去,和她挤在灶间,帮忙打下手。 削芋头,杀鱼,揉面擀面皮,干得热火朝天。 林霜准备了好几个馅儿的饺子,有酸菜猪肉馅、羊肉萝卜馅、韭菜鸡蛋馅,待一上桌的时候把整个桌面挤得满满当当。 “怀贞,去放鞭炮。” 爆竹是上次去购置年货的时候就一起买的,但江怀贞自从来到江家,就从来没烧过鞭炮,如今得了指令,也不禁多出几分小孩子心性,将一大串爆竹摆在堂屋大门口,点火。 随着噼里啪啦声响起,门里门外一阵烟雾缭绕,老太太心里也变得喜庆,笑得合不拢嘴。 而此时山谷外附近的几家,听到从谷里传出来的鞭炮声,新奇得不行,忍不住议论纷纷。 “几十年没听到里头放鞭炮,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啥喜庆的事儿啊?还放起了鞭炮。” “人家今年卖饼子赚大钱了。” “可不是,这几天隔三岔五就有车子进谷,看着就是发财了。” 山谷里的几人哪里知道外头的人怎么议论她们,烧完爆竹后便上了炕,开始吃饭。 芋头扣肉是林霜头一次做,老太太牙口不好,这个菜正好合适她,她今日心情不错,吃了一整块扣肉。 “年年有余,奶吃鱼。”林霜道。 江怀贞听着她这么说,转手便把鱼肚子下边的最嫩的鱼腩夹到老太太碗里边。 江老太乐呵呵道:“好好好,你们也吃。” 林霜见状,笑眯眯地也给江怀贞夹了一整个的鱼尾巴:“你爱吃鱼尾巴,这刺多,小心点儿吃。” 第一次做酸菜鱼的时候,江老太就特意给怀贞夹了鱼尾,她都记在心里。 江怀贞眼神飘过她不同刚来时削瘦的脸庞,还有如花笑颜,素来冰冷的眼神也多了几分暖意,抬着碗,接过她给自己夹的菜。 与她肩叠着肩手臂挨着手臂,享受这一桌子的珍馐。 羊排炖得软烂脱骨,老太太吃了两块后道:“老天,真有一天能醉在这肉里,这是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 以前江贵就算拿了杀头的赏银和家属贿赂,可也才刚够过日子,未必能舍得置办这么一桌子菜。 最重要的是,往前的那些年,根本就没有过年的气氛。 这些年过年,哪天不是又冷又沉,老太太想着一年过去了儿子还是找不到媳妇,一旁的孙女冷冰冰的像根木头一样,这个家也不像个家,哪里还有心情吃年夜饭? 现在依然还是三个人,可氛围就是不一样。 有盼头了。 江贵留下来的酒还有一壶,江怀贞起身去拿酒。 她破天荒地喝了一大半壶,最终醉倒在林霜的怀里。 换作往时,江老太早就将她好一顿骂,可今日是年夜,她知道这孩子心里苦,终究还是没舍得,任由她把自己灌醉。 林霜把屋里给收拾好后,先是伺候老太太泡脚,再另外舀来一盆热水,浸了毛巾,给江怀贞擦脸。 心境变化之后,能为她洗脸,都觉得心跳得有些快。 直到摸到对方眼角一片潮湿的时候,心里陡然一惊,鼻子也跟着酸了起来,抬头看着老太太,心疼又无措道:“她……她是不是想起了什么难过的事?眼下这日子,明明都快好起来了呀……” 江老太叹了一口气:“怕是想起以前的事了。” “哪个以前?”林霜难得地打破砂锅问到底,她对江怀贞的事情,没有不好奇。 “就是阿贵把她抱回来以前的事。” “我记得村里人都说,她被江叔抱回来的时候才三岁多一点,这么小的年纪,能记得多少事呢?”林霜喃喃道。 话刚说完,她突然想起,那场瘟疫把爹娘带走的时候,自己也还不到四岁,可时至今日,脑海里还是依稀记得一些印象。她记得娘当时肚子已经鼓鼓地隆起,记得有一年下大雪,她们一家三口紧紧依偎在一起烤火的融融暖意…… 爹娘的模样已经模糊不清了,可有些事,却如同烙印一般,永远都刻在她的心底。 怀贞,她是想起什么了吗? 听说她是死囚的孩子,三岁以前的日子…… 林霜的心瞬间就揪成了一团。 江老太倚在靠背上,叹道:“该记得的总会记得,这孩子是个命苦的。她娘十五岁时,不顾家里的反对,跟着她亲爹私奔,本以为能过上好日子,可男人的心呐,终究是善变的,哪能指盼他们从一而终。偏偏这个女人又是个痴情种,发现丈夫移情别恋后,竟一狠心把他和情人都杀了,这才被送上了断头台。” “据说她母亲杀她爹的时候,她就站在一旁,脚下是一大滩的血……哎,到后来,她娘被押上了断头台,是阿贵亲自行的刑,她就在台下……” “她当时哭得那叫一个凄惨啊,可带着她的那个女人也不是个善茬,见她哭闹不止,就往她脸上狠狠地呼了几巴掌。当天晚上阿贵在城外捡到她的时候,都快没气儿了,小脸肿得跟那面团似的,回来后,我给她敷草药,足足敷了十来天才下去。” 江老太说完,好一顿长吁短叹。 而此时林霜,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眼眶早已一片通红。 她的怀贞啊,怎么命就那么苦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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