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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的人都是那么张扬、那么自信,从他们脸上总能读出胜券在握。终于,我找到了叶丹青,她的湖色裙子非常亮眼,灯光衬得她容光焕发。 她笑容浮夸地和人碰杯,像美国人一样做着很多手势,身上珠光宝气。她依然在做庸俗的猎人,可惜此处并非她的主场。 和她讲话的男人喝掉杯子里的香槟,一只手搭在她的肩上顺着想摸她的屁股,她变了脸色,但仍然开着玩笑将它拨开。 那个男人扬了扬眉毛走掉了。叶丹青喝掉手里的酒,又向侍者要了一杯,她重振笑容,走到另一伙人身边。 那伙人是晚宴的主角,正因为谁说了什么而笑得前仰后合。叶丹青站在外围也跟着笑,偶尔她也说些什么,只是没有人理会。她笑得很累,笑快挂不住的时候,就喝一口酒。 我突然很难过。 在第三次放下酒杯时,她跨过人群看到了我,但并没有立刻走出来,只是讶异地站在原地。周围的人又讲了笑话,她不知道是否听到了,但嘴角仍然随波逐流地扯开。 这个似是而非的笑好像让她意识到了什么,她放下酒杯走了出来。 “你怎么来了?”她拉住我的手。 我面无表情,她脸上浮现出担忧的神色。 “没什么,我只是……”一瞬间我很想逃跑。我改口说没事,你回去吧,就转身往外走去。 她追上来堵住我,问我:“阿柠,你怎么了?你还好吗?” 我说还好,但鼻音很重。她拍拍我的肩膀,让我在这里等着。她又回到宴会厅,和某个人说了一句话,才重新出来。 “走吧。”她拉着我的手,带我下楼。我问她我们去哪,她没回答,只说走就好了。 电梯到达停车场,司机抽着烟等在车边上,见到我们这么早下来,急忙把烟头踩灭,为我们打开车门。 “去哪里?”他问。 叶丹青说了一个地方,车子开出停车场,冲进绚丽的夜幕。
第74章 车停在一条小路上,从车窗望去,灯火通明的高楼大厦直插天际。叶丹青让司机暂时离开,等他在拐角消失,这条街上就一个人都没有了。 “在这里看夜景吧,比在酒店好看。”她说。 “你不回去参加晚宴真的没关系吗?” “没事,本来也无聊透顶。” “那为什么还要去?” “有时候想得到一些东西,就得失去另一些东西。” “你得到你想要的了吗?” “还没有,但会得到的。” 她问我:“你今晚还好吗?发生什么事了吗?” 我低头看着手指,两个指肚轻轻蹭在一起。 “没什么事,我就是不想一个人待着。” 她没说什么,潦草地抱了抱我。 “对不起。”我小声说。 “为什么对不起?” “不该因为这么点小事麻烦你……”我现在后悔了。 她忽然伸出手指点了点我的嘴唇,说:“不许这么说。” 我闻到她身上沾着酒气,胳膊和脸颊都热热的,今晚应该没少喝。 “你喝醉了吗?”我问。其实是句废话。 “没有,我只是很累。” 叶丹青踢掉高跟鞋向后仰去,横着躺倒在后座上,眼神涣散,像一滴墨在清水中化开。明亮的城市倒映在她眼中,从她的角度看去,应该正好能够看到远处那座摩天大楼的楼顶,还有无数闪烁的灯光。 我惶恐地向她靠近,企图挡住城市,完全占据她的眼睛。我趴下去吻她,她没有拒绝,但也没有任何反应,只有我的嘴唇碰到她的时候,她才伸手撩起我落在她脸上的头发。 我直起身子,看到她的眼中重新出现了城市的光影。她会从我身后这扇车窗看到什么?一半是梦寐以求的纽约,一半是平平无奇的我。我可以和纽约相提并论吗? 她选择定定地望着窗外,车窗贴了黑色的膜,所有的光落进来都大打折扣。我颤抖地俯下身去,轻轻问道:“叶老师,你想要吗?” 她过了好一会才把眼睛聚焦在我身上,说好啊。于是我的手指沿着礼服的边向上滑去。而她沉浸在一种幻境,连喘息声都那么私密,是自己对自己的叹息。 我们安静下来。她的眼神依然迷散,如同一块经灯光直射的宝石,光晕从各个截面散了出去。车内有□□之后特有的氛围,像刚刚清洗过、在阳光下晒了一中午的温暖兽皮。 但是不对,它还夹杂了很多别的气味。城市深夜浮躁的气味,高级车辆不近人情的皮革味,还有她身上香槟的味道。 陌生的气味令人心慌,它代表一种全新的法则,和这座城市辉煌的灯火一样。它不再是小卧室那盏羸弱的床头灯,它照透皮、照透骨,把人扒开,露出血淋淋的心脏。 我浑身发抖。我害怕纽约,也害怕此刻的叶丹青。她好像在看我,但在她眼里我却无法找到自己。我趴下去,看着她的眼睛,声音仿佛在哀求。 “叶老师……我爱你。” 她终于看我了,但透过那黑幽幽的眼睛,你根本看不出她在想什么。半晌,她才轻轻地说:“谢谢你,阿柠。” 我像秋天的落叶一样颤抖起来。我剥皮拆骨的剖白并没有震动她,她怎么会不知道,我想要的不是谢谢? 眼泪在她胸口洇开,变成一片阴天的湖水。她既没有安慰我,也没有拥抱我,任我孤零零地飘落。 我坐起来,很快收住了眼泪,只剩偶尔的抽泣。她也坐起来,整理好裙子。我们一左一右沉默地坐在后座。明明一天下来也没做什么,却都筋疲力尽。城市夺走了我们的精力,拿去做生活的燃料。 我打开车窗,夜色更加明亮。幸好口袋里有一包烟,不然此刻该如何消除苦闷的心情?我吐出的云雾随风而逝,那句话像落入了老式电话机里无人接听的线路—— “请在哔一声之后留言。” “好的。谢谢你,阿柠。” 它不断在我脑海中播放,带着电流的杂音,像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尽管她就坐在我身边。 我关上车窗,从玻璃上看到她心事重重的身影丝毫未动。我想她对纽约仍然感到愤恨,纽约是一杯香槟,而她只是酒杯里上浮的气泡。 尽管她十几岁就到了布兰森家,可那个世界其实从未对她敞开过大门。她像一只趴在地球仪上的蚂蚁,看遍宏伟景观,却永远闯不进去。 就这么坐了一会,她才开口,说下去走走吧。外面很凉,我把我的外套给了她,我们一前一后地走在无人的街上。 她光着脚,礼服的裙摆只剩几厘米就要擦在地上,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擀得又细又长。走了一会,她回过身拉起我的手。 “冷吗?”我问。她说不冷。 我们坐在一盏路灯下的长椅上,春风灌满我的衬衫,叶丹青的脸上有一团红晕。 “我第一次来纽约的时候是七八年前了。”她对我说,“就住在这条街上,就是那扇窗户。” 她指着对面三楼的一扇窗,那扇窗户拉上了窗帘,略微透出里面淡黄的光线。我们靠在一起,盯着远处林立的高楼,它们照亮了低矮的云层,我想起来,现在是阴天。 谁知道这个晚上是怎么了,我们被挖空了,只剩两具躯壳在风里摇曳。 “这里是世界上最好的地方。” 我没搭腔。再晚些就掉下了蓬松的雨点,回去之前,叶丹青对我说:“如果以后我真的来纽约了,你跟我一起来好不好?” 我咽了咽口水,说再说吧。 飞机在四月飞离纽约,叶丹青并没有在这里得到她想要的,我也没有。我们谁都没再提起那个晚上的事,她就当没听到那句话,我就当没说过那三个字。 在飞机上她依然办公,我戴起眼罩,告诉她有饭也不要叫我,我要一睡到底,把纽约全部忘掉。后半句是我的腹诽。 然而我中途醒来了,我们在大西洋上空,窗外只是云海。机舱昏暗,大多数人都在睡觉,罕见的是叶丹青也睡了。 她睡觉时也一片愁云笼罩。我想摸摸她的脸,却发现我的手在她手里,她轻轻地握着我。我伸出手指和她十指紧扣,用另一只手帮她拉了拉毛毯,又为自己戴好眼罩。 一觉睡到降落吧,忘掉烦恼。
第75章 去年的今天,我刚好从老家来到上海,而今年的同一时刻,我和叶丹青从纽约飞过来,降落在了上海的机场。 下飞机时,我和叶丹青说,今天是我们相识一周年。她算了算日子,说居然已经过去一年了? 一年时间如白驹过隙。白驹是她在老家骑过的白驹,是我们在庄园见到的白驹,我们骑着它们,快马加鞭地闯过这复杂而奇妙的一年。 我和叶丹青还住在以前的酒店,虽然闲置了半年,但由于每天有人打扫,屋里一点灰尘也没有。 她留下的东西本来就少,清洁又抹杀了所有气味,房间里的人气儿都消失了,我们进去待了很久,才捂出一点温馨。 原本我不好意思跑来住,曾向叶丹青提出付一点房费,但她给我看了账单,价格令人瞠目结舌,我默默收回了这个想法。 我说,那我给你做饭吧,买菜做饭洗碗一条龙服务,我也就会这个了。但她说不用,你的钱留着吧,以后会用到的。 算来算去,我决定那就攒钱买辆新车,这样我们回老家时就不用再开破车,也不用问邢云和霍展旗借。尽管我并不清楚,叶丹青还会不会跟我回老家。 如果我买了车,那就拥有了人生第一样算得上资产的东西。 我这个年纪在老家要是没有自己名下的房或车,在很多人看来是种罪过,犯的是不想长大的罪。 所以我在所有亲戚眼里还是个不懂事的小屁孩,连大学没毕业的邢云都比我靠得住,只因为他妈给他买了辆车。 不过在上海,我也有车可开,叶丹青把她的借给了我,我自告奋勇每天接送她上下班。 她复职后很忙,一堆烂摊子等着收拾,不过她做的第一件事任谁也没有想到——她和肖燃解约了。 大家纷纷猜测两人为什么反目成仇。有人说她俩一定分手了,肖燃勾搭上了陈思,叶丹青回来复仇,把她扫地出门。但不对啊,陈思怎么什么事都没有,莫非另有其人? 肖燃对此没做正面回应,而是发了一张岁月静好的照片,我认出又是杜灵犀家的泳池,看来那个代言她手到擒来了。 互联网上一分钟一个说法,左右都离不开三角恋情,大家全然忘记去年夏天泄密的事,都渴望上演一场狗血偶像剧。 只是她们这样身份的人能在明面上闹掰,一定是因为利益不和,而不是感情不和。尽管感情也的确出现了裂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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