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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这长长的一席话, 燕堂春顿了顿, 又接着一笑, 露出些恰到好处的机灵:“我近日突逢变故,您就当我投奔来了吧,以后我就把您当大哥了!” 高武出身草莽,本就不讲究, 不得不说,燕堂春这一番陈词,让他心里熨帖了不少。他紧绷着的下颌稍稍放松,无可无不可地嗯了声,说:“去领牌子吧,得空给你安排个队,先熟悉着。” 燕堂春哎了声,又是一礼。 方才那番话当然不全是真心,不过吉祥话说说又不犯法,更何况她真心喜欢高武的行军风格,心里也愿意留在连甲营。 这就算是无波无澜地进了连甲营。 而公主府内,长嬴已经和徐仪讲明白了周静的目的和当下的局势。 徐仪思忖道:“既然这笔烂账早晚都得查,那您当日在周府怎么不答应下来?” 长嬴哼笑:“秦氏与闵氏都是硕鼠,敢拿这个和我提条件,真摸准了我用得着他们?未必。这个账既然露出来,早晚都能落在手里,不急于一时,但我不受胁迫。” 徐仪了然。 过了会儿,徐仪话起家常,说:“太后近来病了一场,多日不曾在朝上露面,您还没去看过。陛下也遣人问过多回了,问您何时入宫陪他。” 长嬴拨捻着流苏上的珠子,闻言道:“太后不是病了,是因为当日收押堂春的事给我示弱来了。陛下……唔,他也大了,不用总陪。他新的武学师傅是谁来着?” “尚未彻底定下,只是从高武堂找了几个先试着。”徐仪道,“闵丞相点的人。” “挑一个干净清白的进言台做事,举荐给何超,他知道怎么办。”长嬴道,“堂春怎么还没回来?” “头一天过去,哪能那么快呢。”徐仪发笑,“连甲营主将的性子您也清楚,堂春姑娘得耽误会儿了。” 长嬴倒不担心:“她的性子专克这种。” 的确,自从第一天过去时燕堂春把话说开了,之后她在连甲营也算顺风顺水,她爽快又懂事儿,一身武艺不作假,背后还有崇嘉长公主,连甲营的人都愿意和她结个善缘。 就这么过了个把月,天也渐渐热起来,燕堂春每每回公主府都得赶上最闷的时候,有几回还睡在京郊,干脆就不回来了。 长嬴对此没多说什么,只是以不放心为理由,自己往京郊去了多次。折腾来折腾去,燕堂春心里也过意不去——她自己心里也想和长嬴温存,便趁着傍晚回公主府,路上还能给府上女使们带点东西。 直到七月。 李洛参政也有半年,对朝事明显熟稔起来,言台在朝政中的作用也越来越大。闵太后还垂帘听政,长嬴已经多次不上朝了,只是去言台办事时会嘱咐一下。 因此,长嬴入宫的次数越来越少。 宫里李洛来请她的次数越来越多。 有一回夜里,燕堂春刚睡下,长嬴就听徐仪在帐子外禀告说,陛下想见一见长姐。 夜间宫门下钥,非有要事不得进出。 长嬴担心有什么意外,连夜披了衣裳起来,燕堂春迷迷糊糊地抓住长嬴的手,被长嬴拍了拍,又规矩收了回去。堂春含糊地问:“怎么了?” 长嬴:“出去一趟,马上回来,你睡你的。” 等她赶进宫去,发现李洛是做了噩梦,想娘了,因此想见一见长姐。 这样的话事一个月能有四五回,长嬴只好在成夏宫住了两天,陪李洛几回后,他才渐渐安定,长嬴又赶在言官进言之前回府。 “在家待几天吧。” 休沐的燕堂春留在长嬴房内,有一搭没一搭地用签子插着瓜果,长嬴拍拍她的手,燕堂春才放过可怜的瓜果,自己拿起一个吃。 她边吃边抱怨:“我们这个月都没见几面。” 长嬴坐在她身边看账,因不出门,两个人都没梳发髻,长长的乌发纠缠在一起,光从身后的窗子里投下,两人的身影分不出彼此。 长嬴手里还拢着燕堂春的发梢,难得清闲,她姿态悠然。 “他还小,不知道对他来说,我不入宫才是好事。” 这个他自然指的是李洛。 燕堂春咽下西瓜瓤,说:“你是真打算淡出朝堂?不见得吧。” 长嬴笑了:“怎么会。” “但陛下可吓坏了。”燕堂春说,“他根基不稳,这才刚有好转的迹象,你就不上朝帮他了,闵氏一脉愈发猖狂,他这不得担心么。你到底想做什么?” “都是小事。”长嬴悠悠道,“闵氏近来也放肆,总能收拾了他们。” “我不管这些。”燕堂春不关心这些争斗,她只在意长嬴,“七月七你不能进宫,这天是我的。” 长嬴看着她,慢条斯理地挑起长眉。 燕堂春理直气壮地回视。 长嬴笑:“好啊。” -------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第36章 来信 长久以来, 她们都对彼此都 没有过任何奢望。 在逃出皇宫的燕妃还是燕皇后时,在大楚国力未曾衰微、万邦来朝时,天齐皇帝膝下仅有长嬴一个女儿, 宫城内外、朝野上下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倾慕者、为权财所动者,不计其数。 自她十几岁起, 上奏求娶的人没有消停过。但那些求娶的人里, 没有长嬴喜欢的那个。 她心里的姑娘像一团火, 从王府烧进深宫, 从安阙城烧到边疆荒野, 只有风能助涨她, 而没有任何一个囚笼能够困住这团烈火。 长嬴对这团火的偏向心知肚明,却始终不愿意真的去约束它的燃烧。 但燕堂春也从没想过自己像火。 她觉得自己像无人关注的角落里冒出的野草,偶尔钻进宫城的一隅, 悄悄用窥伺的目光看着那个权重的公主, 看她风云起、看她威势重。 风云与野火纠缠, 心绪为情|欲所乱。 当她终于有理由留住她, 她们却好像戴着镣铐起舞, 忙忙碌碌、不知其味地打发风月。 她们曾经有很多话可以说,可把心意说开之后, 那些话都变得不合时宜起来。仿佛说错半个字,就是对这副镣铐下的感情的催折。 燕堂春纠结了很多天, 才鼓起勇气对长嬴说, 七月初七这天是我的。 乞巧节——你的生辰, 这一天是属于我的。 这天燕堂春休沐,正兴致勃勃地拉着女使讨论乞巧那天要包什么馅的饺子,女使说后院菜园子里新得不少东西,提议带她去挑一挑。 “好啊。”燕堂春站起身, 欣然道:“我还听说城中有歌舞呢,从六月末一直持续到乞巧节的夜里,前两年都有事没能去成,今年得瞧瞧去。” 女使笑吟吟地说:“那可热闹。” 她们正要往后院去,就见身后徐仪疾步匆匆地走来,燕堂春少见徐仪如此情态,不由问道:“徐姐姐怎么了?” 徐仪步伐稍顿,向燕堂春问好后,扫了一眼女使,那女使会意,立刻道:“我先去园子里等堂春姑娘。” 女使走远后,徐仪才压低声音道:“燕娘娘来信了。” 燕堂春一怔,随即急忙问道:“姑姑还好吗?” 徐仪道:“传信的人请殿下和您都放心。殿下呢?” 燕堂春说:“在屋里看账。” 徐仪略一点头,就往屋里走去。 燕堂春在原地踟蹰片刻,很快就跟了上去。 燕御尔送来的信有厚厚一沓,放在手里十分有分量,长嬴先检查确定火漆完好,而后才小心翼翼地取出信封中的纸张。 燕堂春就在这时候进屋,在她的视角里,徐仪守在门口,不远的地方,拿信的人站在内室的桌前,长身玉立,一张脸笼在背光的阴影里,目光也是晦暗不明的。 不知怎的,燕堂春心头一动,觉得长嬴或许有些不安。 徐仪见燕堂春跟进来,便对她轻轻一点头,示意燕堂春进去,自己悄无声息地退出屋。 燕堂春走到长嬴身后,并没有刻意压低步伐的声音,长嬴抬起头,略扬下巴,说:“过来一起看看。” 燕堂春听出长嬴声音有些哑。 她绕到长嬴身后,下巴轻轻搭在长嬴的颈侧,呼吸间就像在方寸间印下一个吻。 长嬴眼睫一眨,说:“她无恙。” 燕堂春:“嗯,我知道。” 长嬴:“那你这是做什么。” 燕堂春说,“我只是觉得你不太高兴。” 长嬴沉默良久,一言不发地看信,来来回回看了两遍,才说:“她真的不会回来了。” “也算好事一桩。”燕堂春慢慢地说,“宫外天地宽,又有人接应,姑姑过得不会太差。” 长嬴把信展示给燕堂春,说:“当日密道外有人接应,但她没有与他们停留太久,很快就独身前往斛县——母亲年少时曾在那里住过一段时日。但她在斛县停留时间也不长,一个月后,又去了北疆,在姜老将军的帮助下安定下来,现下正在北疆守着个小医馆,帮人看头疼脑热的小病。” 之后的日子里,也许她过得清贫,但不会再有其他烦恼了。 燕御尔这才腾出精力,借姜老将军的手给远在安阙的女儿传来一封信。 十年前,长嬴问燕御尔,为什么要入宫。 燕御尔说,为了很多割舍不下的东西。王府的父兄,难言的爱人,燕氏的荣光…… 后来闵虞入主中宫,长嬴又问她,为什么不走。 燕御尔说,割舍不下的真的太多。 今时今日,她终于割舍下了。 长嬴为她高兴,不知怎的,却笑不出来。 长嬴微偏着头,和燕堂春交换了个吻,而后拉开两人的距离,说:“她画了些东西送来,一起看看吧。” 燕堂春不知道说什么,只好跟着长嬴一起坐在桌前。 信封很厚,除了两页书信交代了自己的行迹经历外,燕御尔还把自己一路上的所见所闻画了一些送来,聊作分享。 炊烟下百无聊赖喂鸭的少女,河流边戏水打闹的孩童,医馆外络绎不绝的街道……尽在笔墨中了。 画的最后,燕御尔题字写道:“今后笔墨难寄,望我二女珍重。” 长嬴轻轻舒出一口气,放下了画。 燕堂春忽然说:“我会永远陪着你。” 长嬴怔怔看向她。 燕堂春肯定道:“今后我就在安阙城,你不会再被割舍下。” 长嬴闭了闭眼睛,很快睁开,无奈地笑了一下,说:“堂春,是我帮母亲离开的,比起陪伴,我更希望她自由。对你也是同样,这种画地为牢的诺言你不要当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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