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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拂海不解:“你说姜黎?什么什么来头?” “她竟然记得每一味药的名字!两三百种呢!还有它们各自的功效!”阿眠向她比划着,“这两个月她只是在旁帮忙,我从未特意教过,她竟然全都记下了!” 秦拂海轻笑一声:“这么说来,她很有天赋。” “这可不行,”阿眠嘟囔道,“她才多大?我像她这般年纪时,也就记住了一百多种。不行,这可不行。” 说着,她又转身回去,伸手指向姜黎:“喂,你。” 姜黎茫然地抬头看她。 阿眠憋了会儿,哼哼道:“我看你资质不错,虽然不如我,但确实不错,要不要认我当师傅?” 女孩愣住,还没说话,阿眠便又抱住她摇晃:“求求你了,当我徒儿吧!我一定会是个很厉害的师傅的,求求你了!” 终于,姜黎在摇晃中笑道:“好了好了,我答应你就是了,师傅。” 不久,她们一行人也返回了栖鹤山庄。 事情已了,秦拂海欲要吩咐阿眠等人返回疏榆,阿眠却摇头拒绝:“不行。” “为何不行?” “我们来前,城主大人特意嘱咐过,务必时刻守在你身边,护你周全。” 秦拂海失笑:“我哪有什么危险?何须你们保护?” “那也不行。”阿眠抿了抿唇,犹豫片刻,凑近道,“况且……大家头一回来中原,心裏都新奇得紧,多留些时日应当不妨事吧?” 秦拂海一怔:“可是……” “就这么定了!你何时回去,我们便何时回去。” “哎?你……”秦拂海望着她跑远的背影,无奈叉腰,“究竟你是少城主,还是我是少城主?” 阿眠在远处回头笑道:“你自己先着急一下吧!顶多三个月,三个月后你若还不回,我们可要把你绑回去了!” 四月份时,栖鹤山庄的桃花盛开,漫山遍野都是盈盈春色,恰逢萧砚书二十九岁生辰,众人便聚在湖畔水榭饮酒庆贺。 席间,许寒枝于湖面舞剑,身姿翩然若鹤,而小舟静坐在不远处,提笔绘下这闲适光景。 画成后,几人围到她身边,赞嘆不已。 小舟难得赧然,提起笔,在画中诸人身侧一一写下姓名。 写到萧砚书时,她笔尖微顿:“殿下……” 萧砚书莞尔,自她手中接过笔,端端正正写下自己名姓。 欢声笑语中,沈长和来到秦拂海身边,递出那半张地图:“这个还你。” 秦拂海这才想起此物,却未接过,只问道,“那位苗野的姑娘……” 沈长和哦了一声:“她啊,性子颇是内敛,同行路上,除了说起她们圣女时神采奕奕,其余时候跟个哑巴似的。” 秦拂海不禁轻笑,又问:“你可想过往后要做些什么?” 沈长和思索片刻:“日后……我想寻个清净处潜心钻研锻器之术,丹阳峡便不错,这些日子与你身边那些匠师探讨,我悟出了些新的门道,过些时日想试试看。” “是吗?”秦拂海低嘆道:“真希望这一天快点到来啊。” 到了晚上,许寒枝喝多了酒,哼唧着要她抱。回到客房后,秦拂海为迷迷糊糊的人褪去外衫,妥帖安置在床上,又用温水浸湿帕子,仔细擦拭她泛红的面庞。 “阿鹿桓……” “嗯?”她坐在床沿,垂眸望着女人酡红的脸蛋,心情颇好地捏了捏。 许寒枝蹙了蹙眉,伸手握住她的手腕,侧过脸,将柔软的唇瓣贴在她掌心。湿热的气息一下下拂过敏感的肌肤,秦拂海不自觉蜷起指尖:“寒枝。” “嗯……” 终于,她用手撑着床面,缓缓俯身,小心翼翼吻上女人的唇瓣。许寒枝睫羽微动,抬手环住了她的脖颈。 “告诉你一个秘密……” 良久,醉意朦胧的人呢喃道。 秦拂海:“什么秘密?” 她吃吃一笑,眼眸裏氤氲着水汽:“萧砚书告诉我,我的生辰,其实是,正月初五……” 秦拂海眨了下眼,没有作声。 “所以,我才是姐姐……”许寒枝得逞般地弯起眉眼,“糟糕,我不会永远只是你最好的妹妹了。” 时光匆匆流逝,秦拂海仍是不太懂中原朝堂中的明争暗斗,但当夏日再度来临时,她已从坊间日益紧张的流言中,嗅到了山雨欲来的危险气息。 她们离京都越来越近,无数身影正于暗处潜行而来,即将彙聚于这座王朝的中枢之地。 所有布局似乎已悄然就位。 可在这节骨眼上,许寒枝却要她留在京都外等她。她心知许寒枝在担心什么,断言拒绝,争吵到最后,许寒枝红着眼睛道:“你就不能听我一次话吗!” “我若是听话之人,就不会来中原寻你!” “你——!” 许寒枝气急,拂袖而去。 夜裏,她又板着脸回来,冷声道:“你若非要跟去,必须时刻待在我身边。” 秦拂海莞尔:“不然呢?” 女人抬眸瞪她,可当秦拂海靠近时,她还是无奈地嘆了口气,伸手环住她的腰,将脸颊枕在她肩头,闷声道:“你真是烦人。” 秦拂海放松下来:“我是什么性子,你又不是不……” 话音戛然而止。 后颈传来针扎般的刺痛,秦拂海愕然退了两步,浑身气力骤然抽离,险些软倒。许寒枝稳稳揽住她,声音轻如嘆息:“等我回来。” “你……”秦拂海倒抽一口冷气,竭力睁大眼睛,视线却越来越模糊,直至彻底陷入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待她再次醒来时,窗外夜色依旧浓重。秦拂海心头一紧,慌忙翻身下床,脚步依旧踉跄。 “许……许寒枝……” 门外,阿眠扶住她摇晃的身形:“阿鹿桓。” “她人呢?” “几个时辰前,就已经出发了。” “出发了……”秦拂海呼吸急促起来,抬眼盯住阿眠,“你就这么让她走了?” 阿眠蹙眉:“寒枝说了,这是她自己的事,不愿将你卷进来。” “可是,太,太危险了……” “是啊。”阿眠用力攥住她的手臂,“正因危险,你才更不能去!” 她已记不清那日与阿眠争执了多久,只记得最后,她还是固执地追了出去,沿着不久前,从萧砚书等人密谈时听到的路线策马疾驰而去。 她沿官道追出三十裏,终于在京都外的峡谷追上了那支深夜疾行的队伍。然而当她冲到阵前,却不见许寒枝,也不见萧砚书。 领军的只是萧砚书麾下一名副将,见到秦拂海后,惊讶问道:“秦姑娘?您怎会在此?” “萧砚书呢?” “殿下命我等先行,她随后便到。” “什么……” 话音未落,身后马蹄声又起,原是阿眠带人追了上来。她眨了下眼,勒马环顾,明明是燥热的夏夜,一股不祥的预感却在心头陡然升起,逼得她遍体生寒。 就在这时,峡谷两侧山巅骤然亮起无数火把。 轰隆一声,地动山摇的巨响撕裂夜幕,预先埋藏的火药接连炸裂,巨石如暴雨倾泻,箭矢从四面八方呼啸而至。战马惊嘶,将士哀嚎,一切声响瞬间被爆炸吞没。 秦拂海被气浪掀下马背,阿眠惊呼着扑来用身体护住她,一块巨石砸在旁边,碎石飞溅如雨。 “是埋伏——!”有人嘶声厉吼,“中计了!” 可一切都太迟了,峡谷两端出口已被炸塌的山石彻底封死,整支队伍成了瓮中之鼈。 双耳轰鸣不止,秦拂海在弥漫的硝烟中踉跄起身,浑身上下早已血迹斑斑。她茫然抬头,望见了眼前的人间炼狱——那些兵马将士,那些随她而来的千机匠,此刻正在火海与落石间挣扎、死去。 那一夜,无数人马向她们围剿而来,刀剑相交,尸骸遍地,血水浸透了整片土地。秦拂海竭力护住阿眠,不知受了多少伤,到最后,只凭着最后的本能挥刀。 待天光破晓之时,远方再次传来雷鸣般的马蹄声。 “阿鹿桓!” 许寒枝满脸惊惶,甫一下马便踏着满地尸首踉跄奔来。 在她身后,小舟举起圣旨,高声道:“陛下突发急症,于寅时驾崩于养心殿,临终亲颁遗诏,传位于三皇女萧砚书!尔等皆为大燕子民,见此诏如面君颜,还不速速跪拜归降?” 秦拂海精疲力竭地跪在血泊中,面容已被血污覆盖得难以辨认。许寒枝扑到她身旁,颤抖着捧起她的脸,带着哭腔道:“没事了……没事了……” 秦拂海眨了眨被血黏住的眼睛:“阿眠……” 许寒枝一怔,下意识望去她身后,瞳孔骤然一缩。那个从小和她们一起长大的人,此刻正气息微弱地躺在地上,双腿血肉模糊,几可见骨。 秦拂海喘息着,缓缓抬起头,向四周环顾。 原来除了自己,这裏早已没有还能站立的人了。 她浑身颤抖,指节攥得发白,喉间终于迸出一声绝望至极的呜咽:“啊……” 被带回山庄全力救治半月后,阿眠的性命总算保住,却永远失去了双腿,余生只能倚靠轮椅。秦拂海亦是遍体鳞伤,终日跪坐在阿眠屋外,却再也没有勇气推开那扇门。 姜黎端着水盆进出数次,终是轻声道:“进去看看师傅吧。” 她垂首不语。 “寒枝姐姐呢?去为你拿吃食了吗?” 她依旧一言不发。 她在等。 终于,山庄外传来消息,那人来了。 秦拂海呼吸一滞,攥紧长刀,起身离开。 纵使伤势未愈,亦无人能阻她脚步,直至许寒枝闻声赶来,横剑挡下她竭力一击。 咔嚓一声,裂痕如蛛网般爬满剑身,长剑应声而断。 秦拂海面色惨白,抬起猩红的眼眸死死盯住对方:“许、寒、枝。” 许寒枝怔怔望着手中断剑,仿若失了魂魄一般。 无数护卫正从四面八方围来,秦拂海呼吸沉重,望向站在许寒枝身后的女人,哑声道:“你早就知道,是不是?” 新帝平静望着她,一言不发。 “你早知道那裏是陷阱,是不是?”秦拂海声音愈发尖锐,“不然,你为何突然离开队伍?你为何会早早藏起另一队人马?你为何偏在我们受袭时直入皇城?!” 她颤声道:“你故意放出消息,说你会随那支队伍同行,然后,趁京中大部分兵力都被派出截杀那支队伍时,你再趁虚而入……好计策啊,你难道不知道……被你当做诱饵的人,她们都会死在那裏吗?!” 萧砚书抿了抿唇,低声道:“我并不知道你会去那裏,你该听寒枝的。” 秦拂海哈地笑了声,摇了摇头,眼泪滑落:“你根本不明白……即便我不去,即便我毫发无伤,可有那么多人,她们白白死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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