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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寒枝啧了一声,转过头来,鼻尖却堪堪擦过女人的鼻尖。她不禁一滞,没料到两人离得这般近,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了。 两人一动不动,一时间,好像只能嗅到来自彼此的馥郁气息。 许寒枝抬眸,对上那双在黑暗中愈发柔和的眼睛,似乎过了一瞬,又似乎过了许久,那双眼睛缓缓低垂,目光如羽絮般落在她的唇上,而后,一点一点,俯首靠近。 等等,该不会是…… 她的心跳越来越快,无意识地揪紧了身下的被褥。 就在唇瓣即将相触之时,秦拂海的手臂不小心压到了她腰侧。 “呃……”许寒枝痛得倒吸一口气,身体本能地蜷缩起来。这声压抑的呻.吟却瞬间惊醒了秦拂海,她猛地向后撤开,黑暗中传来衣料摩擦的窸窣声。 “你受伤了?” 许寒枝咬住唇,没有回答,腰间的伤口正随着心跳阵阵抽痛。 秦拂海已经翻身下床,很快,烛火亮起,昏黄的光晕裏,她看见许寒枝侧卧的身影,素白的中衣在腰间洇开一小片暗色。 “这是怎么伤的?”她陡然慌张起来,又回到她身边,“让我看看。” 许寒枝抗拒地挡住她:“我没事。” “都出血了还能没事?”她又气又急,想要掀开她衣服看,许寒枝却不配合,这样僵持片刻后,她心头的火蹭地窜了起来,“干嘛不让我看?是因为那个言舒吗?你怕我看见了会生气找她的麻烦吗?” 许寒枝摇头:“不是……” “那你为何要瞒我?”秦拂海眼睛裏快要冒出火来,“方才也一直不说,你是不是根本没想告诉我?” 许寒枝苍白无力道:“我真没事。” “那就让我看看。” “不行。” 秦拂海忍无可忍,俏脸一沉,径直伸手去扯她的衣襟。许寒枝还想挣扎,奈何有伤在身,且秦拂海似是真的生气了,不再顾忌着她的伤势而刻意放轻动作,三下五除二就将她的衣裳剥了下来。 微凉的空气贴上裸露的肌肤,许寒枝呼吸急促,额间沁满细汗,整张脸却深深埋在枕中,竟不敢抬起。 长久的寂静过后,秦拂海愕然的声音响起:“怎么……会有这么多伤?” 她难以置信地伸出手,指尖抚过那些早已愈合的疤痕,许寒枝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攥紧拳头,眼尾泛起薄红。 在她背后,秦拂海的呼吸愈发沉重:“你离家时身上明明一道伤也没有,这才不到三年,怎么添了这许多?” “……” “许寒枝!” 见对方瑟缩着不肯应答,秦拂海柳眉倒竖,断然翻身下床:“好,你不说,那我去问言舒!” 许寒枝一愣,慌忙抬头:“等等!” 话音未落,女人已经踏出了房门,转眼消失了身影。她睁大双眼,胡乱披上衣服,跌跌撞撞追了出去:“阿鹿桓!” 秋夜的拂过面颊,伤口也隐隐作痛,她却顾不上这些,只大步往前跑着。待她赶到言舒所居的别院时,那裏早已灯火通明,守卫们东倒西歪地瘫在地上,见她出现,颤声唤道:“许姑娘……” 她匆匆一瞥,快步踏入内室,顿时瞳孔一缩。 身姿挺拔的胡女正持刀架在言舒颈侧,言舒却未见惊慌,反而端详了一眼近在咫尺的刀刃,轻笑起来:“我还道那日是寒枝放水让了秦姑娘九招,原来秦姑娘的本领,竟如此了得。” “少说废话。”秦拂海压着怒意,目光冰冷,“你究竟带她去做什么了?” 许寒枝上前一步:“拂海……” 秦拂海回眸望去,却见她长发散乱,赤足立在冰冷的地面上,眉头不由皱得更紧。 她手腕一转,刀锋又贴近言舒脖颈半分,不远处,小舟与许寒枝齐齐惊呼:“不要!” 秦拂海咬牙:“言姑娘还不说吗?” 言舒却依旧平静:“秦姑娘如此气愤,是因为,寒枝对你很重要吗?” “废话!” “你喜欢她吗?” 秦拂海一愣,直勾勾盯着她:“你说什么?” 言舒端详她片刻,又转头看向无措的许寒枝,唇角微扬:“原来如此,这样的话,我确实可以相信秦姑娘了。” 许寒枝睫毛一颤,急道:“等……” 不等她说完,言舒就已坦然开口:“秦姑娘放心,我绝对不会伤害寒枝,毕竟,”她顿了顿,莞尔一笑,“我们可是血脉相连的堂姐妹啊。” “……”秦拂海睫毛一颤,“什么?” 她睁大眼睛,缓缓转头,看向脸色苍白的许寒枝。 “因我身份特殊,先前寒枝未向你透露实情,还请见谅。” “你的身份……”秦拂海脑中乱嗡嗡的,“你究竟是什么人?” 言舒启唇道:“我本姓萧,名砚书。笔墨纸砚的砚,诗书礼乐的书。” “萧?”秦拂海喃喃道:“这是……中原皇室的姓。” “正是。”萧砚书温和一笑,“实不相瞒,在下正是当朝皇室三皇女,燕宁公主。” 无言的寂静在室内蔓延,良久,秦拂海看着不远处的女人问道:“所以,你早便找到家人了?” 许寒枝涩声道:“是。” “为何不告诉我?” 许寒枝眸光微闪:“我……” “寒枝不愿说,那便由我来说。”萧砚书用指尖拨开颈边的刀刃,不紧不慢道:“两年前,我听闻江湖上出现了一个新起之秀,名叫许寒枝……” 旁人或许听听就过了,但她初闻时,心头却忽然一悸。 年少时,她曾随母后前往郡王府。那位临盆在即的郡王妃含笑抚过她的发顶,悄声告诉她,虽已择定名姓,她仍为腹中骨肉起了个小名,随她姓许,唤作寒枝。 “风劲寒枝挺,心清志自坚。” 然而,小郡主出生还不满一年,郡王府便以“结党谋逆”的罪名被满门抄斩。 那时她尚且年幼,却已看清许多事。父王分明是在郡王的扶持下才得以登基,可坐上龙椅后,竟又默许下面的人罗织罪名,诛尽昔日功臣。 莫非成为九五之尊,便注定要变得冷血无情? 明明郡王曾是她父王最为信任之人,也是她自幼最亲近的家人。 转眼间,二十载光阴流转。 虽然知道那极有可能是重名,但她仍忍不住派人寻访那位许寒枝,而当见到对方的第一眼,她便意识到,这就是她那生死未卜多年的堂妹。 她与她的母亲生得那般相似。 于是她将往事和盘托出,许寒枝听罢,沉默良久,问道:“我母亲……走得可痛苦?” 萧砚书面露踌躇:“她饮下鸩酒,虽受煎熬,但半炷香内便咽了气。” “她葬在何处?” “以谋逆之罪被赐死的人,怎会得以妥善安葬?” 许寒枝登时明白了她的未尽之言,眼眶渐红。可最后,她却没有再问其它事情,反而转身离开。 “你要去哪儿?” “我要回家去。”许寒枝道:“我的家人在等我。” “家人?”她皱眉,“你的家人都在这裏。” 许寒枝只是摇头,继续往外走去。 萧砚书忍不住追了几步:“你不想报仇吗?” 许寒枝脚步一顿,回过头:“那是当今天子,是你的父皇……”她怔了下,攥紧手中的剑,“是啊,他是你的父皇,为何你还要将一切告诉我?” 萧砚书蹙眉道:“近年来朝廷苛政不断,税赋日重,各地起义不断、民变四起……纵是如此,明年陛下五十寿辰,仍要在京都福寿山兴建庆天殿,所用钱财,恐怕仍要取之以民……” 许寒枝:“你到底想说什么?” 萧砚书抿了抿唇,嘆息道:“我想做一件,冒天下大不韪之事。” “你难道想……”秦拂海眨了下眼,愕然道,“弑父夺位。” “我朝开国至今,还未有人做过这样的事。” “是弑父,还是以公主之身夺位?” 萧砚书道:“皆是。” 秦拂海忍不住攥紧刀柄,身体渐冷。 即便初来中原,她也知道此事何其艰难、何其凶险。一旦败露,必将万劫不复。 她转向许寒枝:“所以你留下来,是为了帮她?” 许寒枝低声道:“多一人相助,总是好的。” “那这群英帖……” “有了这个由头,栖鹤山庄日日门庭若市,纵有眼线时时监视,也不可能逐一排查。”萧砚书微微一笑,“而我真正要见的人,便可趁乱悄然而入。” “有人监视此地?” “虽为公主之身,他们大抵不将我放在眼裏。”萧砚书眸光微冷,“但谨慎些,总归无错。” 秦拂海皱眉:“你就这般轻易将一切告诉了我,就不怕我说出去。” “你不会。”萧砚书摇头,“你来自西域,与中原各方势力皆无牵扯。再者,你关心寒枝,必不忍她受伤害。” 秦拂海:“所以,你现在是?” “我不求秦姑娘鼎力相助,但在这件事上,我与寒枝目标一致,还望秦姑娘莫要阻拦。” “……” 秦拂海抿了抿唇,抬头环视周围众人,良久,她一言不发地转过身,大步向外走去。 “阿……”许寒枝面色微变,正要追上,又忽然想起什么,有些恼火地瞪了眼萧砚书,“你该先和我商量商量,再决定要不要告诉她。” 萧砚书无奈摇头:“她方才都把刀架我脖子上了,你没看见吗?” 许寒枝没有回应,快步追了出去。待追到无人处,她看着前方的背影,喊道:“阿鹿桓!” 秦拂海蓦地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许寒枝吃了一惊,险些撞入她怀中,还没回神,就听她恶声恶气道:“现在天渐渐凉了,你还光着脚出来,不怕生病吗?” 许寒枝一怔,抬眸瞧她:“你,不生气吗?” “生什么气?” “我做这般危险的事。” “你也知道危险,”秦拂海嘟囔一声,伸手护住她的腰,让她踩到自己脚背上,“可是,你会因为危险放弃吗?” 许寒枝睫毛一颤,低声道:“不会。” “你不寄信回去,也是因为这个吗?” “我不想把你们牵扯进来。” 秦拂海笑了声:“那也可以写信说谎啊。” 许寒枝摇头:“我不想对你们说谎。” “说得好听,前不久不还在骗我?”秦拂海嘆了口气,低头看她,“这些伤,都是为了帮她吗?” “也是为了帮我。”顿了顿,她问道:“你现在,是要回家吗?” 秦拂海又嘆了口气:“既然知道了这些,我如何还能安心回去?” 许寒枝仰头:“为何不能安心回去?” “明知故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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