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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偏过头,脸颊枕在枕头上,呆呆出神。 大概是白天睡多了,方如练这会儿怎么也睡不着,加上口干舌燥,她干脆下床穿鞋,正打算去客厅接杯水喝。 一拉开门,毫无征兆地,视线和客厅裏的穆云舒撞了个正着。 方如练腿差点软掉,幸而扶着门框,朝穆云舒扯出一丝心虚的笑:“穆姨……你,你怎么还没睡?” 穆云舒坐在沙发上,目光随即在她身上一定,随即笑道:“是小练啊,我睡不着。你呢,也睡不着吗?” 方如练朝饮水机走过去,“我口渴。” 接了杯温水端到穆云舒跟前,方如练又回去给自己接了杯冷水,“您想什么睡不着?学生的事?”她玩笑道,“还是白天输掉的麻将。” 穆云舒望着她,轻轻摇头,“我在想小意的事。” 方如练心猛地一沉,凉了半截。 她死死盯着暖炉罩布上的花纹,用一种僞装出来的、别扭怪异的轻松语气问:“小意不是很乖吗?她能有什么事啊?” “没有没有……”穆云舒欲言又止。 她至今仍无法完全接受方知意的性取向。而对于方知意喜欢方如练这件事,虽然同样在她接受的范畴之外,相比之下,却反而比较容易理解。 大概在自己离世后,两姐妹便被迫相依为命。 方知意性情内敛,生活圈极为封闭,长久陪伴在她身边、给予她全部依靠的方如练,几乎构成她情感世界的全部。在这个由两人构筑的小世界裏,小意将对亲密关系的所有渴望与依赖,都投射向唯一可能的方向——她耀眼恣意的姐姐。 穆云舒蓦然惊觉,方如练陪方知意的时间远胜于自己。 她陪着方知意从出生走到二十六岁,方如练陪着方知意从两岁走到……七老八十,以家人之名也好,情侣之名也罢,她们走过了多年的风风雨雨。 穆云舒不知道她们前世有没有在一起。 大概是没有的,不然方知意也不会说那句“她大概不想知道”了。 小意喜欢小练。 那小练呢,她是什么想法? 穆云舒心口忽然狂跳起来。 她艰难地喝了口水,抬眼看向对面一头炸毛的女孩,“你觉得小意是个什么样的人?” “嗯?”方如练疑惑道。 穆云舒呼出一口气,望向方如练:“作为伴侣,是个什么样的人?” “噗——” 方如练一口水呛在喉咙裏,咳得满脸通红。手忙脚乱地抽纸去擦暖炉上的水渍,心裏一个声音在疯狂叫嚣,另一个则在拼命安抚。 “咳咳咳……我没事,呛到了。”方如练慌张摆手,“这个……穆姨你想得有点远了吧,小意还没上大学呢。” 能摊开问吗?穆云舒想。 穆云舒轻轻摇了摇头,心底还没把方知意从正统好孩子的轨道裏解放出来,“没什么,今天打麻将的时候我们正好讨论,就想了一下,我有点想象不出来小意作为女朋友的样子。” 方如练一边擦嘴一边在心裏回答:脾气可臭可臭啦!片不知道去学,指甲不知道去磨,刮得她老疼…… 余光触及穆云舒身影,方如练不敢继续想了。 “小练你呢,一直都没听你说谈恋爱的事,是没有喜欢的人吗?” 方如练的回答一向狡猾:“工作忙得很,再说了公司也不准公开,要赔违约金的。” 几个回合下来穆云舒依然一无所获,虽然是意料之中,但到底有点沮丧。抬头瞄了一眼钟表,时候不早了,她忽然听到方如练的声音: “喜欢的人倒是有一个。” 方如练撒起谎来眼都不眨,信口拈来:“圈内人,暂时还不能跟穆姨你说,时机成熟我会带她回家裏的,到时候你和我妈记得给红包哦~” 穆云舒愣了一下。 方如练笑眼弯弯,好像正回忆着那人的模样,语气笃定:“而且她长得特别好看,绝对是长辈一眼就会喜欢的那种。” 穆云舒分不清自己是松了一口气还是在难过。 应该是松了一口气吧——至少说明方知意不能一条路走到黑了,路的那边没有姐姐在接她,她撞了南墙还可以回头,她脱轨的人生还可以被拉回来。 她笑了一下,说:“好。” 甚至在一瞬间有了个残忍的想法:或许可以由小练拉回来。 “怎么了?穆姨?” 今晚怪事太多,方如练的右眼狂跳不止。她心想:今天才大年初一,难道今年是犯太岁了,一整年都要这么水逆吗? “小练,”穆云舒低头划开手机,斟酌着开口,“今天路上遇见孙阿姨,她说有个侄子和小意是初中同学,现在在鹭围大学读书。那孩子成绩好,模样也周正……孙阿姨想问,能不能把小意的微信推给她侄子。” 她顿了顿,又补上一个恰当的理由:“我想着,小意现在高中,要是学习上有什么问题,也能向他取取经。你要不……问问小意的意思?” 这件事,非得小练来做不可。 穆云舒难过地想。 方如练低着头想:这事必须她去做。 穆云舒突然的试探一定是察觉了什么,她必须自证。这没什么难的,她本就打算与方知意,同她们的过去一刀两断。 “好啊。”方如练一口应下,“不过这事等过几天再说,这会儿春节呢,跟她提学习她又要烦我。” 外面又有人放烟花了。 杯子裏的水干了又续,续了又干,方如练却仍觉得渴,从喉咙到心底都漫着一股莫名的煎熬,嘴唇也干得发紧。 她望向玻璃门外绽放的烟花,气冲冲地想:谁这么没素质,半夜两点还放烟花!吵死了!非得显摆那几个臭钱吗? 烟花在夜空绽开,星火如雨簌簌落下。 掩耳盗铃似的怒气慢慢消散。 她回想起昨夜方知意附在她耳畔说的那句“新年快乐”。 从前种种,譬如昨日死。 暖炉的火早就关了,一股凉意从脚底漫上,顺着膝盖爬升,最终爬到她颤巍巍的睫毛上,凝结成一颗颗水珠。 她是真的,要放弃方知意了。 —!!— 文案的“我和我妹轮流犯病”,终于要写到妹犯病啦!
第113章 洗手。 大年初二过得比较无聊,哪裏都没去,方如练抱着手机在沙发上躺了一天,偶尔遇到方虹或穆云舒的亲戚朋友来家裏坐,方如练会友好热情地打个招呼,然后回房间继续躺。 无聊归无聊,总归是舒服的。 唯一的变数可能是方知意。 她一早上都战战兢兢的,生怕方知意猝不及防践行她昨天说的那句“你做梦”,因而一直战战兢兢地玩手机,时不时胆怯地瞟方知意一眼。 方知意还是和从前一样,低头看书,偶尔抬头对上她瞟过去的视线。方知意再没有出现昨天晚上那种嘲讽或冷笑的表情,只是温和地朝她笑一笑。 好像她们没有发生过不愉快。 挺好的,方如练想:就这样默默退回姐妹的身份——昨天晚上可能小意心情不好才会那样说。 方如练笑了笑,把交叉迭着的两条腿上下调换,继续睡觉。 晚上可算把方虹穆云舒两个人盼回来了,方如练打了个哈欠,和两人说起明天去临溪镇看千灯会的事。 穆云舒笑道:“可以啊,这算是我们全家春节出行的第一个活动。” 方虹却用食指推了推额心,语气犹豫:“声音有点小……可是我明天还约了人打麻将。” 方如练一听,立刻坐直身子:“好,那明天你不去,我们三个去。” “去去去!”方虹连忙改口。 “这还差不多。”方如练撩了下头发,大逆不道地用脚推了推她妈,不怀好意地笑道:“输钱啦?” 有输有赢才正常。要真让方虹回回都赢,她怕她妈会彻底爱上这项活动,那可就要倾家荡产了。 方虹“啧”了一下,抬手拍方如练脚,“看你妈赌钱这么开心啊。” “才不是呢。”方如练心情好起来惯会哄人,她歪头靠在方虹肩膀上,嗓音软甜,“是明天能和妈咪逛千灯会,我高兴。” “好黏糊。”方虹笑骂,却也没把人推开,只是问,“你几号有工作?” “十几号吧好像。”她懒得看手机,“对了,今年元宵节我有活动,晚会什么的,赶不回鹤栖了。” 方虹脸色一沉:“你——”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毕竟以方如练的名气来说,那场活动出场费应该挺贵的。想了想,最终还是把火气按捺了下去。 “算了,有小意陪我们。” “她也回不去啊。”方如练耸了耸肩,目光一抬,和方知意的视线在半空交彙,“她们高三年级十二就得返校了,住校的得十一号回去。正月十五不是法定节日,而且也不是周五,学校肯定不放。” 见方虹似乎有话要说,她立刻笑盈盈地抢在前面:“去年放是因为元宵节在周六,本来就是正常周末。” 狐貍似的笑眼微微一眯,朝方知意挑了一下:“是不是啊,小意?” 方知意静静望着她,淡淡“嗯”了一声。 穆云舒低着头写教案,闻言轻轻笑了一声,“小练你怎么知道的,之前我问小意,她说没通知。” 方如练得意地回看方虹,晃着脑袋“哼”了一声,“哼,家长群裏年前发的,谁教你们不看群消息,我都是这个咖位的大明星了,你们再忙能有我忙,还没我上心。” 方虹投降:“是是是,你对小意最上心。” 方如练尾巴还没来得及翘起来,闻言动作一顿,被这句无心之言戳中,连忙战术性喝水。 穆云舒有些悲伤:“那元宵节就我和方虹在啊?” 好歹是个不小的节日呢,两个人多冷清。 方虹想了想,提议:“不然我们去鹭围过?前提是你没有晚自习,晚上去鹭围的高铁最晚是九点钟的。” 穆云舒觉得可以,“春季学期的课程表还没排出来,到时候我看看。不过以往元宵节虽然不放假,但晚自习都是不上的……行,到时候我上完下午的课我们就可以出发了。” 元宵节的行程就这么定下来了。 至于明天的安排…… 方虹说:“明天九点出发。” 方如练眼一闭,知道方虹又要“赶早不赶晚”,于是夸张地拖长调子,蹙着眉抗议: “妈——人家是千灯会,是看灯的!”方如练指了指天花板上的灯,“灯要晚上才会亮,九点钟出发,一个半小时车程十点半到那儿,你早上十点半看什么灯啊?” 方虹犹豫了一下,又说:“下午一点出发吧,怕晚了没有停车位。” 方如练手一摊。 穆云舒笑道:“下午四点半点出发吧,好歹是一个景区,停车位大概是够的,再不济也能停路边。灯会嘛,确实要入了夜才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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