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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林荫道才算凉快些,方如练抬手一摸,脖子上全是汗,她抿着唇慢慢停下脚步,低头看着鞋,余光却悄悄往后移。 女孩还跟在不远处,见她停下来,细碎的脚步声也戛然而止。 方如练闭了闭眼,心道:别过来了,让她安静一会儿,再过来指不定她又要气急败坏了。 方如练想,自己确实没有做姐姐的天分,心思坏,脾气差,偏偏自尊还高。 气急败坏更多是气自己,气自己下不了决心悔改,气那颗心一直在蠢蠢欲动,气方知意的那个电话,还气想尽办法给自己吃醋找冠冕堂皇的理由。 她失魂落魄回了观众席。 方虹和穆云舒正在和前排的家长们说话,见她回来,方虹回头道:“扔个垃圾去那么久?” 方如练有气无力:“嗯,去洗了个手。” 旁边家长提前走了,作为空了出来,穆云舒伸手拉她坐下,察觉她情绪不对,柔声问:“怎么了?” 方如练这才发觉她其实不止是气,还有点委屈。 她没应声,只是顺着穆云舒的力道缓缓坐下,像只洩了气的皮球。手臂环上对方胳膊的瞬间,整个人就塌了下去。 额头抵在女人肩头,她有些急促地呼吸着,强撑着淡定语气开口:“没什么,可能是天气太热了,有点头晕。” 穆云舒摸了摸女孩的耳朵,又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要喝点水吗?” 温柔的嗓音入耳,方如练摇了摇头,闭着眼,鼻子一酸,许久,无声地比了个嘴型:“对不起。” 毕业典礼应该快结束了,主席臺上校园十佳歌手们正在合唱《北京东路的日子》,臺下的学生们纷纷摇着手跟唱。 “知意?”张小蝶朝女孩招手,“你怎么现在才回来呀?” “有点热,在林荫道多待了一会儿。”方知意弯着腰,把座位上的外套拿起来,视线却忽地一顿。 座椅上放着几封信,尺寸参差,信封颜色各异,方知意面无表情把所有信都捡了起来。落座时,外套随意地搭在膝头,却刚好将攥着信的手遮得严严实实。 时间接近中午十二点,阳光刺眼。 似是察觉到什么,女孩忽而回头——隔着重重摇晃的手臂,方知意的视线和看臺上方如练的目光隔空对上。 几乎是下意识的动作,方如练目光一跳,视线焦点落到了不远处的教学楼上。 喉咙滚了滚,她在心裏辩驳:没有偷偷观察很久,只是恰好看过去而已。 视线再度移回来,女孩已经转过去了,只留了个圆润的后脑勺给方如练。 臺上歌曲接近尾声。 方知意站了起来,将外套搭在座椅靠背上,拿着那几封信往外走。四周视线无声看过来,她直直走向班级后方的垃圾桶。 随后,把那封信扔了进去,抬头朝观众席看去。 又一次被精准捕捉视线的方如练有点恼火,好在这会儿反应淡定了许多,她并未移开目光,只是微微抬着下巴,从高处俯视着少女。 方知意忽然很轻地,仰着头朝她勾了下嘴角,随即转身走回座位。 方如练愣在原地。 心口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挠了一下,隔靴搔痒似的难受。 有病。方如练心裏这么评价自己。 她自虐般地转头,看向旁边的穆云舒,穆云舒弯着眼,正笑盈盈看向球场裏的方知意——方如练半垂着眸,病好了。 毕业典礼在十二点正式落幕。 四人中午吃了饭,又回学校裏继续拍照,拍完照还得给方知意搬行李。等方如练开车到家,把行李搬上楼,冲完澡擦着头发出来时,墙上的挂钟已经指向下午五点。 她接了杯水,坐在沙发上看手机。 方如练前几天通过了一个角色的试镜,剧组开机在即,她得抓紧时间再研读几遍剧本,过两天赶回鹭围拍戏。 太阳逐渐西移,屋内光线变暗。 方如练抬起头,视线顺其自然抬起,落在桌面上的一堆书上——方知意带回来的书,还没来得及搬回书房。 视线从侧面的书脊一一划过,方如练忽地一愣。 她凑近看了下,抬手把那本书抽出来——是《第七天》。 之前她以为带去学校的,去学校宿舍并没有找到,打电话跟方知意说再买一本赔她,方知意说不用,姐姐要是想买的话,买别的书吧。 她给方知意买的新书已经放进书房裏了,这会儿这本旧书倒是找到了。 方如练随手翻了几页,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她头也没抬,“开下灯。” “啪嗒”一声细响,客厅亮了起来,方如练一边翻页一边说:“妈妈和穆姨呢,没看到她们,去哪儿了?” 书页挺括,翻动时有清脆的“沙沙”声,方如练吸了吸鼻子,闻到淡淡的印刷油墨味。 “出去买菜了。”方知意走到她面前的茶几上,垂眸看着她空掉的水杯,“姐姐喝水吗?” 方如练依旧没抬头,“帮我倒一杯温的。” 她歪着头,细微声响后,圆润的指甲抵在未完全裁开的连页上,她半垂着眸,余光轻轻落在地板上——某人的倒映处。 指腹轻轻往上一推,两页纸便轻松拉开了。 “温水。”方知意在旁边的沙发坐下,见她拿着那本书,神色似有疑惑,主动解释道:“噢噢……这本书是我在书房最底下的抽屉找到了,可能是姐姐放进去,然后忘了。” 方如练浅浅勾了下唇角,低头又翻了几页,“我最近记忆力是不太好。” 两人不再说话。 饮水机在客厅角落发出低沉的嗡鸣,空气慢慢凝滞,连书页摩擦的细碎声响也消失了,只剩两道呼吸在寂静裏若有若无地交错。 方如练盯着38页的页码许久,如坐针毡。 自从两人早上吵过之后,不,确切来说是方如练单方面吵过之后,她和方知意就没怎么说话了。 早上发的那通火无非是因为她本来就心术不正,误打误撞被方知意点了,她发觉了,也后悔了,解释的话到了嘴边,又生生咽了回去。 她乐观开朗,在娱乐圈沉浮多年处事也算圆滑,偏偏不管是重生前还是重生后,她对着方知意总有莫名其妙高的自尊,她被架得高高的,若非方知意主动给她递臺阶,她很难开口。 “姐。” 方如练抬头,指尖磨着书页往下,她听见方知意说:“早上的事,不好意思。” 到底还是方知意先递了臺阶,她有些欢喜,欢喜之余两相对比,更多的是沮丧。 她缓慢且迟钝地意识到,无论是在支离破碎的亲情裏还是她自以为是的爱情裏,都是年幼的方知意在包容她的骄纵和任性,她和方知意的那八年,也是方知意出于亲情的包容。 方知意爱她吗? 方如练觉得这个问题对自己有点残忍,但其实她知道答案的。 她问过的,在她以为她们都很开心的时候,在她错觉方知意眼裏也藏着悸动的时候——但方知意偏过了头,躲开她满心期待的目光。 小意是个好孩子,不想给一句敷衍的谎话,也不肯伤害自幼相伴的姐姐。 方如练攥着这份心软,像攥住一根救命稻草,明知故犯地透支着两人的亲情,把那些欲言又止的沉默,都当作纵容的默许。 方知意有喜欢的人。 所以……那些年被困在姐姐病态的占有欲裏时,她会不会在午夜惊醒,望着天花板想——如果没有姐姐,现在是不是正和心上人坐在海边的咖啡馆吹海风,而不是在姐姐的囚笼裏,日复一日数着年岁。 “不用说不好意思。”方如练低着头笑了一下,喉咙苦涩,却还得强撑出轻松的语气,“是我该说对不起,我耍赖了,我当时只是太生气你为什么不肯告诉我,所以反应过度了些。” 她整理了下情绪,抬头时勾起一个明媚的笑,“当时吓坏你了吧,哎呀……我有时候不太能控制情绪,有时候气头上来了什么话都乱说。” 声音裏带了刻意轻快的懊恼,“那些乱七八糟的话,你别往心裏去,你永远是我的妹妹。” 察觉表演的生疏和死板,她并不给方知意反应的时间,立刻站起来抱着一摞书,“先别坐着,把你的这些书放进书房裏,一直放在这儿像什么话。” 方知意噌的一下站起来,“噢噢,好。” 方如练抱着书走在前面,转身一瞬松了口气,下一秒不得不继续转移话题,“你们学校没有买书的吗?怎么带回来那么多,我记得我们那会儿能抱到楼下卖,虽然说是贱卖,但比拿回家好,还能多五十块钱零花钱。” “学校裏不准收书的进,不要的我已经扔了,这些都是些课外书,以后还看的。” “不准收书的进?”用脚推开书房门,方如练轻轻抬起左边胳膊肘,压在书房电灯开关上,“不会是学校偷偷卖了吧。” “不知道。” 方知意依旧是闷葫芦一个,话题就此结束。 大步回到客厅,方如练抓起水杯仰头灌下,她握着空杯转身走向饮水机,身后突然传来方知意有些沉闷的声音: “姐姐,我昨天晚上只喝了一点点,我也只给你打了电话,挂了电话之后,我没有再给任何人打。” 把水杯放在接水臺上,方如练按了下冷水出水按钮,水声从低音到高音,直到快满出来。 她端起来喝了一口,漫出的水顺着手指往手臂流,往衣服裏钻。 “嗯嗯,不是什么大问题。”她转身朝方知意笑了笑,“谈恋爱嘛,按理说成年了就可以,早上是我还没有想清楚,想着你还是高中生,有点急了。” “我不是什么清朝老古董。”她走过去,“我不反对,可能也应该鼓励你谈恋爱,但要多方面判断对面的为人,还有就是,不要着急发生关系——” 方知意忽然呛了一声,方如练瞥了她一眼,仰头靠在沙发上笑:“发生关系要做好防护措施……” 如果不是她强行掰折,方知意应该和大部分人一样,正常恋爱,结婚,生子。 她盯着天花板的灯,眼睛有点酸,“不好意思听的话我不说了,网上都有,善用搜索。” 方知意没应声。 灯光有点晃眼睛,方如练低下头,摸出手机打算给方虹打个电话,问下她们回来了没,有点饿了。 方如练按下拨号键,将手机贴向耳畔,听筒裏传来规律的等待音。 “姐姐不想帮我把关了吗?明明早上还那么强烈地反对。” 把关? 方如练抬眸,眼裏的嘲讽几乎压不住了。 因为我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啊,妹妹。 — 晚上好[狗头叼玫瑰]
第23章 “你出去。” 她前世已经做错了,既然决心悔改,那就彻底一点。真继续以姐姐的名义管着方知意,难保哪天稍一松懈,重蹈覆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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