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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继续忍,还是撕破脸,曲明早就先一步替老太太做出选择。 她将信放在桌上,手重新搭回凤头拐杖上,嘴上虽没说,但心裏已经接受曲明去查父母死因的事实。 曲容见她冷静下来,这才慢悠悠说出今日来这儿的主要目的: “我在明,曲明才能在暗。我若是在暗,他就会被暴露在明处,怎么选择全看祖母您了。” 她是想出去接手曲家生意,把郑家的注意力引到她身上。 可要是这样,曲家就算不落到郑家手上,也会慢慢落到曲容母女手上。 老太太沉默了许久,久到秋姨带着几人过来。 老太太听见外头哭闹动静,眉头瞬间拧紧,苍老锐利的眼裏流露出几分戾气,“什么事?” 妈妈出去问了一圈,回来后说道:“是两个姨娘因为一根簪子打起来了。” 老太太都要气笑了。 她曲家的姨娘,还能因为一根簪子大打出手? 妈妈,“其中一位是郑家送来的徐姨娘徐新梅,她说另一位李姨娘李月儿偷了她的玉簪。” 老太太扫了眼坐在旁边老神在在的曲容,“哦?这么巧就赶在了今日?” 徐新梅老实了近半个月,怎么突然就在今天闹出了事情? 老太太闭上眼睛,“让她们进来。” 徐新梅委屈的不行,自然是要先进去。 李月儿正要紧随其后,秋姨忽然伸手扯了她一把。 李月儿,“?” 李月儿低头看过去,就见自己还算干净的衣裙上突然多了几处泥污灰尘。 她眨巴眼睛看向秋姨,随后懂了对方的用意。 李月儿偷偷在胳膊软肉上拧了一把,疼的眼皮轻颤,直接红了眼眶,眼裏沁出水汽。 秋姨是让她装可怜。 万一会哭的孩子有人疼呢。 她们几人一前一后进去。 徐新梅见了老太太就开始哭诉,先是福礼喊了声姑奶奶,再说自己是郑家的哪一支: “我一直想来给姑奶奶请安问好,奈何没有机会也怕扰了您清净。今日呜呜,今日是逼不得已才到跟您跟前求您做主。” 算起来,郑家家主郑二都要叫老太太一声姑母。 郑家看着人多支系多,内部其实并不和睦,这些年因为谁当家主也是争夺不休,如今的郑家家主郑二虽是郑家人,却不是老太太直系的亲侄儿。 徐新梅是郑二表弟妾室的女儿,真要算起来,虽说能喊老太太一声姑奶奶,血缘上却没什么关系。 哪怕放在郑家,徐新梅这个外姓人都是没资格见到老太太,更别提到她面前请安了。 连徐新梅一家老少都住在郑家,可见郑家裏头住了多少人,供养了这么些大大小小的主子,再有钱也会被吸干。怪不得郑二打起她曲家的主意,想让曲家让利给他养人。 站在正堂中央的徐新梅很是狼狈,身前衣裙脏了,双手娇嫩的掌心在石子上擦过,蹭掉了皮不说还渗出了血,加上她哭的梨花带雨,满脸是泪。 曲容伸手端茶盏,慢条斯理抿了一口,看猴一样看她哭。 她也不明白徐新梅怎么会弄成这样? 真狼狈啊。 直到李月儿披头散发眼眶通红的跟在秋姨身后款款进来。 曲容直接望向她。 李月儿短促抬眸飞快又委屈的看了她一眼,随后乖顺老实的垂头低眼,怯生生的同老太太福礼。 曲容目光一直凝在李月儿身上。 李月儿一个时辰前从她屋裏离开时还是拂柳身姿,这会儿像是被蹂躏暴打后的残柳,浅青色的裙子脏了,衣襟又被拉扯过的痕迹,尤其是头发散了,眼睛微红。 曲容端着茶盏抿紧了唇。 人齐了,老太太才睁开眼,“说说吧,怎么回事。” 徐新梅支愣着手,指向李月儿,“她偷我簪子。” 秋姨双手捧着三截青玉簪子走到老太太面前,给她过目。 不入流的玉色,也值得争抢。 老太太的目光从徐新梅身上扫过,落到李月儿身上。 这个丫头是她亲自给曲明挑选的,读过书懂笔墨,温婉文静有才气,应当能跟曲明聊到一起。 说她偷簪子老太太不相信。 可徐新梅又委屈的厉害,看向李月儿的眼神恨不得活吃了她。 郑家就是这般不容人。 容不下跟她们意见不一的郑浅惜,也容不下可能存在竞争的李月儿。 老太太,“你说不是你偷的,有何证据?” 李月儿泪珠在眼裏滚动,“老太太大可以回去搜徐新梅的妆匣,奴婢不知道她为何这么污蔑我,可奴婢没偷就是没偷。” 她瞧着不仅委屈,眼裏噙泪又强忍着,更是叫人我见犹怜。 尤其是柔弱身姿狼狈至极,破旧却洗到发白的裙子染了泥污,更是让人怜惜心疼,恨不得拿着巾帕给她一一擦拭干净。 老太太多看了李月儿几眼,示意妈妈去取徐新梅的妆匣来。 等待的间隙裏,老太太态度还算亲昵的对着徐新梅问了好几句话。 奈何徐新梅是妾室所生不说,也不是郑二的亲女儿,甚至不姓郑,导致郑家的事情从她嘴裏什么都问不出来。 老太太逐渐没了耐心同她周旋,佯装喝茶端起茶盏终止话题。 徐新梅可不知道老太太在想什么,见老太太跟自己比较亲,心彻底放进肚子裏,连带着看向李月儿的目光都透着得意。 她且等着! 等坐实了偷窃的罪名,看老太太怎么罚李月儿。 李月儿垂眼,目光落在自己裙摆上,唯有余光偶尔扫过前方主母的衣裙。 她对今日这事虽带有好奇,心情却没什么太大起伏。 今日这局是针对徐新梅设的,她只是负责把事情闹大,方便主子们给徐新梅按个罪名撵出曲家罢了。 可以说到这儿属于她的任务就完成了。心头一放松,李月儿才发觉自己饿的厉害。 “老太太。”妈妈取了东西回来。 老太太先看了一眼,然后抬眸,不是看徐新梅,而是看曲容。 曲容垂眼抿茶。 老太太,“拿去给她看看。” 妈妈将妆匣抱到徐新梅面前,“姨娘好好瞧瞧,裏头这根玉簪,是不是你的。” 徐新梅愣住了。 她目光在妆匣跟秋姨的掌心间来回,“怎么,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有两根一样的簪子? 与其这么说,不如问,怎么李月儿的玉簪跟她的玉簪这么像,几乎一模一样? 徐新梅目光慌乱的抬头朝前看,“姑奶奶,我不知道,我以为李月儿头上那根玉簪才是我的,毕竟以李月儿的家世,她怎么可能买得起这样的簪子?” 妈妈,“买不买得起是李姨娘自己的事情,这跟您污蔑她偷没偷您的簪子没有关系。” 徐新梅眼睛直直看向老太太,心慌的不行,“我,我不是有意污蔑她的。” 老太太点头,“我自然知道你不是有意的。” 徐新梅虽蠢笨,但也不会闹出这样的事情给自己惹麻烦。 徐新梅眼睛一亮,正要上前。 老太太,“但我府上规矩也严,今日若是李月儿偷了你的东西,我自会打断她的腿为你讨个公道。可……” 她拉长音调,“是你污蔑她在先,也是你动手伤人对她大打出手在先。怎么,府中我跟你们主母都死了不成,需要你这个姨娘亲自来给自己主持公道?” 老太太看着徐新梅,意味深长,“要是再晚个半天,你是不是都要请郑家家主过来给你做主了?” 徐新梅吓得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上,双手撑地疯狂摇头,“我没有,姑奶奶我没有。” 老太太,“我是曲家的老祖宗,不是你们郑家的姑奶奶。这裏也不是郑家,这是曲家。” 徐新梅吓傻了,茫然懵懂的昂着头看她,不懂其中的区别。 老太太垂眼俯视,轻声细语,长辈姿态,“回你的郑家去吧。” 轻轻的音,听在人的耳朵裏却比夜裏的风还要刺骨。 徐新梅哪裏愿意回去,她跪到老太太跟前,去抱老太太的腿,“姑、老太太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求您留下我,我会改的,我会听话的求您别把我送回去。” 老太太脸上表情不变,她身后的妈妈走过来,一把将哭喊的徐新梅扯开。 门外进来两个强壮的仆妇,一人一边架起徐新梅,半是架半是拖的,将她从正堂裏拖出去。 李月儿因为站在正中央比较碍事,往旁边走的时候,正好将徐新梅被拖出去的样子看的清清楚楚。 是徒劳无助的挣扎。 李月儿不是可怜徐新梅,而是从她身上再一次清晰的意识到“主”跟“奴”的差距。 可以说是主要奴死,奴连反抗的余力都没有…… 再联想到她这几日跟主母越发的没大没小…… 李月儿一阵后怕。 今日这局,就是主母一手设计的。 她是棋子,徐新梅是弃子。 李月儿低头站在旁边,眼睛什么都不敢再看,只定定的盯着脚尖前面光滑的石头地面。 已经有人去收拾徐新梅的东西,晌午前直接给她送回郑家,理由是“曲家容不下这么有主意的大佛”。 抛石惊蛇。 徐新梅就是老太太抛向郑家的石头,只有惊起郑家,他们才会将目光从寻找曲明身上移开,转而关注曲家的态度。 等正堂裏再次安静下来,老太太试探着叫了声,“李月儿?” 李月儿猛地回神,连忙小碎步回到正堂中央站好,“奴婢在。” 就在她以为今天事情就要结束的时候,坐在主位上的老太太却是缓慢将目光投向她,轻声问,“这玉簪,你哪裏来的?” 到她了。 李月儿大约知道主母的计划是送走徐新梅,却不知道主母跟老太太之间关系如何,以及她跟主母的关系要在老太太面前如何解释。 要是被老太太发现她成了主母床上的人,甚至参与送走了徐新梅,那她会不会落得跟徐新梅一样的下场? 而主母当真会保她吗? 李月儿这会儿眼眶的红是真的了,心底的怕也是真的。 原本还饿的胃这会儿早已没了饿意,只剩一阵又一阵的痉挛抽动,不知道是疼还是慌,李月儿身板开始不受控制的发颤。 就在她掐紧掌心,打算跪地磕头狡辩胡诌撇清主母的时候,主母忽然开口了: “我送她的。” 李月儿下意识看向主母,像溺水人看见了浮木,眼神惊喜又不安。 主母放下茶盏,起身缓步朝她走过来,站在她身前,将她微微发抖的身形遮挡住。 依旧是那清冷淡漠的语调儿,依旧是扑鼻而来的冷梅气息。 李月儿低头,目光落在主母裙摆上,眼眶裏的泪珠滚动却不肯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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