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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月儿走到床边坐下,低眼看沉睡的小妹。 李星儿眼睛紧闭眉头舒展,显然是昏昏沉沉的睡着了。她脸上高烧带出来的病态红晕也消散的干干净净,唯有嘴唇干裂苍白,证明她虽退了烧可依旧还病着。 李月儿端起水碗,勺子蘸水轻轻贴在妹妹的唇上。 小孩一旦病起来就消瘦的极快,李月儿离家时妹妹脸上还有些婴儿肥,这次再回来,小妹躺在床上不说,脸颊上的软肉都掉的一干二净。 李月儿别开脸,低头用肩膀上的衣服蹭掉脸上的泪,听到身后脚步声响起,这才深呼吸打起精神,嘴角牵笑朝后看。 明氏将药碗放在床边矮凳上,见李月儿眼睛水润闪着银光,柔声道:“月儿别怕,星儿已经退烧了,大夫说只要能退烧问题就不大。” “亏得你秋姨帮忙请了大夫,这事回头要好好谢谢她才行。”明氏说。 她以为大夫是秋姨让木哥帮忙请的,因为大夫上门的时候,也只说有人请他来给孩子看诊。 李月儿不怕,也没解释。 她伸手去牵母亲的手,不敢抬眼,只低头道:“你怎么瘦那么多。” 明氏本就纤瘦,如今是憔悴虚弱更多。分明只是短短两日不见,李月儿却觉得好像隔了两年,不然这么短的时间怎会让人一下子苍老憔悴这么些…… 明氏笑着,抬手温柔的抚摸李月儿的脑袋,“瘦点显精神。” 李月儿拉着母亲坐下,将主母给的荷包从袖子裏拿出来,“我在主母手下讨生活,主母人好心善,不仅许我回来还给了咱家一笔银钱。” 给银子这事,主母昨天晚上提都没提。 李月儿想,如果昨晚主母说今日愿意给她六两银子让她回家探亲,就算昨天一夜不睡,她也会心甘情愿的服侍主母。 可对方淡着脸垂着眼,除了嫌弃她“事情多”以外,别的话一句没说。 明氏看李月儿倒出了六两银子,目光缓缓从她手心中移到她脸上,担忧的问,“主母当真好相处?” 李月儿毫不犹豫的点头。 她将银子往母亲手裏塞,“你悄悄拿着,谁也不要说。如今我在曲家不愁吃喝你放心就行,瞧,府中还给我们这些姨娘做了新衣服呢。” 她身上的衣裙是新的,料子也极好。 明氏这才放下心,可她依旧只拿了一两银子,剩余的全都给李月儿装回她那个素青色的荷包裏。 明氏目光温柔,“一两留应急,其余的留你傍身用。” 见李月儿不答应,明氏换了种说法,“银子放我手裏不安全。” 那恶人指不定什么时候回来搜刮一圈,要是被他发现这六两银子,她跟星儿在家不得消停不说,怕是要连累的月儿在曲家都不能安生。 李月儿抿紧唇,握紧掌心裏的荷包。 进门时,她就瞧见院裏两大盆衣服,显然是母亲接了浆洗的活儿。她拉母亲手的时候,还未下雪,母亲手指就已经干裂。 可母亲也曾是家娇惯长大的小姑娘。 要不是她跟妹妹,母亲心无牵挂也不至于容忍至今。 李月儿心裏原本埋藏的恨意重新冒头。 她不仅要母亲跟妹妹好好活着。 她更要母亲心无顾虑的好好活着。 从家裏出来的时候,天色渐黑,李月儿坐在平缓前行的马车裏,借着微弱天光低头瞧手裏握着的素青色荷包,拇指在上面的暗纹上轻轻摩挲。 六两,正巧比五两多出那么一两。 主母是不是想同她说: “我比曲家多出一两银子买你。” “以后你就彻底只归我一人了。”
第12章 求主母责罚。 藤黄笃定,“月儿姑娘喜欢这个荷包?” 光线昏黑模糊的马车裏,藤黄陡然出声吓了李月儿一跳,让她下意识紧攥荷包压在胸口处。 李月儿,“啊?” 李月儿眨巴眼睛,眼神飘忽,“我喜欢荷包裏的银子。” 藤黄,“我不信。” 李月儿,“……” 李月儿侧身沉默的盯着藤黄看。 藤黄得意起来,“你要是喜欢银子,会把银子倒出来数来数去,而不是对着荷包摸来摸去。” 李月儿脸皮都热了。 什么叫摸来摸去! 正经的四个字,怎么从藤黄嘴裏过了一遍,显得那么生动不正经。 仗着光亮不好藤黄瞧不见她的脸色,李月儿缓声狡辩,“哪有人不爱银子的,跟银子比起来,荷包又不值钱。” 藤黄音调悠悠,“荷包虽不值钱,却是主母贴身之物~” 被她这么一说,掌心裏的荷包都显得格外烫手。 李月儿假装听不懂,脸朝车窗帘布闪出来的缝隙朝外瞧,佯装很忙,双手却诚实的拢紧荷包。 马车停在后院。 李月儿跟藤黄先后下来。 藤黄打趣李月儿,俏皮的说,“可算是平安将你护送来回,我去跟主母复命啦。” 李月儿耳廓微热,木着脸不搭腔。 藤黄离开后,李月儿跟木哥点头分别,就回了自己的小院。 屋裏点了油灯,徐新梅捉奸似的坐在屋裏双手抱怀等她回来。 李月儿看都没看她,准备洗把脸去后厨拎饭。 徐新梅眼睛格外尖,“你哪裏来的新衣裳?!” 徐新梅的淡定只维持了一个呼吸,见李月儿不说话,瞬间跳了起来。她们住在一个屋裏,都是妾室且没见过主子,李月儿平白多了身好衣服绝对有鬼! 李月儿挑眉,双手提着衣裙,故意在她身边走了一圈,“好看吧?主子赏的。” 哪个主子她可没说。 被她模糊说话这么一误导,徐新梅就觉得李月儿已经先她一步爬上了老爷的床,“你——” 难听的话还没来得及说,门就被轻轻叩响。 孟晓晓跑过去开门,疑惑的歪头,“嗳?” 是丹砂。 这是主母身边的大丫鬟。 徐新梅不情不愿的闭上嘴,眼刀狠狠剐着李月儿。 丹砂将屋裏情况尽收眼底,朝屋内三个姨娘屈膝福礼,淡声开口,“主母有事找月儿姑娘,不知道姑娘方不方便。” 李月儿顶着徐新梅猜疑的目光跟孟晓晓茫然疑惑的目光出门,亦步亦趋跟在丹砂身后。 眼前不远就是松兰堂的圆门,丹砂脚步放缓,轻声询问,“月儿姑娘回来后,先去见过主母了吗?” 李月儿摇头,“没有,我准备回去吃完饭就去找主母。” 总不能让她空着肚子出力气吧,后院拉磨的驴也都是吃饱了才干。 丹砂没再说话,只侧眸多看了她一眼。 李月儿云裏雾裏。 主母喊她过来,可她自己却不在屋内。 净室中放好了热水,丹砂说,“月儿姑娘奔波劳累了一下午,……主母爱洁,您先洗澡吧。” 她这么一说,李月儿就知道什么意思了,脸皮不由发热。 跟先前的羞耻比起来,李月儿这会儿只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她坐进木桶裏搓洗的时候,心裏想的除了主母,便是那六两银子,以及那只素青色的荷包。 李月儿分不清心头是感激还是什么,只觉得握住荷包的那一刻,心中微微悸动,那轻轻颤动的感觉,像是院裏牡丹夜裏悄然绽开。 热气白雾蒸腾上来,李月儿将脸埋进水裏,等再抬头的时候,面色潮红眼睛湿润。 她换了新的中衣,是她的尺寸。 李月儿眼睛亮亮,牙齿轻轻咬着唇瓣,珍惜的低头摸来摸去。 这衣料跟主母常穿的睡裙衣料一样。 主母不在,李月儿穿着中衣烘干长发。 就在她刚把烘干的头发挽到脑后的时候,主母进来了。 李月儿无意识朝对方走了几步,微微福礼,“主母。” 主母洗漱后去书房挑了本薄薄的书,这会儿将书卷起来,用书筒挑起李月儿的下巴,温声问她,“回家感觉如何?” 很好,感觉特别好。 李月儿感激的看向主母。 许是屋裏光线不够亮,也许是今日下午太过于高兴,以至于让李月儿察言观色的本事松懈了两分,没注意到主母语气间轻微的变化。 曲容没进内室,而是顺势坐进外间圆桌边的圈椅裏,“是该高兴的,不仅准了你回家,还给了你六两银子。” 李月儿这会儿才察觉到微微的不对劲,她抿唇,怔怔地看向主母。 眼睛还是亮亮的,裏头的感激跟欢喜还没散去。 曲容顶着这双秋水眸子的注视,微微挑唇抬眼,半是讥讽的开口说出剩下的那句话,“六两银子呢,毕竟府中买你也只需要五两。” 话说得不够直白,可裏头的意思已经表达的很清楚。 李月儿顿住,脖子像老旧的门板,转动时咯吱出声。 如果说刚才她身处春暖花开的暮春,这会儿便是陡然掉进寒冬冰窖,人还没反应过来,心就冷的发颤。 她以为主母花六两银子是要重新买下她,实际上却是对方随手打赏下来的“羞辱”钱。 还特意比她身价多出一两。 多么用心的讽刺,说她是府裏贱买回来的。 李月儿手指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圆润的指甲几乎要掐到肉裏。 李月儿深呼吸,随即毫不犹豫重新跪下,像那晚一样,跪在主母脚边,低下头,缓声轻语,“奴婢谢主母赏。” 她眼睛看着地砖,视线却有些模糊。 疼的好像不是被她用力掐着的掌心。 帮她端水,准她回家,给她新衣服,赠她银钱。 主母太好了,好到李月儿都有点自作多情,加上刚从家中出来,感性之余竟异想天开的真将主母当成床榻上的身边人。 她太得意忘形了,以至于被对方给的好冲昏了头脑,忘了两人身份之差。 她是主,自己是仆。 李月儿是头回当丫鬟,也是头回为妾,高兴之余又忘了规矩。 怪不得丹砂刚才问她回来的时候先见过主母了吗…… 李月儿咬紧自己的唇,压下心头所有感受,“是奴婢得意忘形了,求主母责罚。” 曲容垂眼看她,脸上没有任何情绪,“是有些得意忘形了。” 曲容的话不知道是说给自己听,还是说给李月儿听,像是伤疤揭开,微痛的同时又带着点自虐的爽感: “恩赐你一点点好处,指缝裏露出来一点点赏赐,你便以为是喜欢了,便忘了自己的身份开始以自己的意志为主了。” 李月儿藏在心底那点隐晦的想法被主母当面戳破,一时间难堪到脸色发白身形轻晃,眼泪更是脱眶而出砸在地上。 曲容余光看她,视线从地砖上的湿润处一扫而过,淡淡的道:“这么容易就敞开心扉被人收买,还不如明日就滚出曲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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