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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想看,一直都很想看,她不在乎那张脸,只在乎那张面具,但与一时的窥探相比,她更在乎如何让赫尔加心甘情愿地摘下它,而不是出于某个意外。 强迫自己的视线从赫尔加身上移开,程棋凝视还在旋转的通天塔投影,半晌忽然嘆了口气:“有多少人看到了这条信息?” “不计算私下传播量,保守有3万人——A区的关键人群应该都已经被触达了。” “到这个地步真假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究竟有多少人会相信它。” 会相信二十八天后的凌晨时分,K51会站在天行者工厂的正中心随机移交决定整座塔命运的生死权力。 程弈摇摇头,她清楚赫尔加的逻辑与未尽之言:“大权在握的皇帝不会轻而易举地交出手中权柄,如果真愿意禅位,只能说明她受到了威胁。” 已经收到程棋威胁的天川悠耸耸肩:“没我事儿我就先回去睡觉咯?我可连续工作十六个小时了,记得给我记三倍加班费。” 程棋懒得理她,向赫尔加示意,两人重新向另一个方向走去。 K51的事情有了公开的方向定论,剩下的细枝末节就是她的工作。 程棋:“最近A区受到死亡威胁的人应该很多吧。” “我清楚你的意思,但太多人反而无法排查出到底是谁。” “A区有这么混乱么老板?” “委员会、各种尝试咬下一块肉的小公司、还有靠暗网链接的雇佣兵......以及你们。” “你们?” 这句反问像是带着一种来自阵营的斥责,尾音微微上挑似乎困惑,难道她天然将自己归入这片领地么?赫尔加果然犹豫了,半晌她开口:“反叛军。” 程棋啧一声:“我以为早就是我们了。” “......” “你当初在B区的待建楼上可不是用不说话的形式打发我的。” “B区的待建楼?” “老板你都忘了在哪见过下属么?明明也是这样的凌晨。” 这时才想起交换A区地图文件的那一晚。 她们原本只是为了交换不便以数字形式传输的文件,谁知黎明教授遭遇刺杀,于是一路追赶跳至B区。彼时程棋离开石灰酒吧的神色堪称失落与绝望,她还记得是因为一个没能救下的女人。 现在还在耿耿于怀吗? 当然没有问出口,谢知最清楚答案,程棋已有另外要推倒的高塔,仍停滞在过去的人的确只剩她一个了。 人原来在不敢抬头向前时,会将记忆回溯得这么清晰,这么缓慢,每一页都不舍得翻过。 赫尔加:“记得。” 程棋:“嗯?没有任何感言吗?” 赫尔加:“感言是那会儿你还在骗我吧,你委托闻鹤养的小狗在哪裏呢?” “你是要我现场变成小七给你看看吗?” 话刚出口程棋就意识到不对,依照此人惯例,赫尔加在这种场合可是绝对能说出来是的! 她马上转移话题:“不过我倒是可以变成小七去发任务找K51。” 赫尔加明智地跳过前一句话题。 “……这么看当初给你变成NPC的确是明智之举。” “如果你当时愿意给我一个人形我就更开心了。” “变成人就不能去谢知那裏偷情报了吧?” “所以你当时就想让我打两份工?” 赫尔加失笑:“我没有——只是,小七现在这样有威望么?听你的描述很一呼百应。” 不知道什么时候她们已经走到了门外,拥挤在周遭的人流和交谈的低声都消失了,四野空旷寂静,只有月光轻盈地叫人心生荡漾,好像很久很久之前就已经这样映在她们两人身上。 上个夏夜她们尚在人群中冰冷地对视签订契约,现在却已经并肩,想起曾经雨夜的吻还依旧摇曳。 的确已太久不见,但那会阻断曾经拥抱时的欢悦么? 程棋轻轻地开口:“那还是有的吧?这段时间你并不经常出现,我没有其它情报的来源,紧跟谢知的时间很多,顺便认识了很多玩家。” 用这种语气说出来好像一种微小的谴责,重点在那句你并不经常出现?自己的确在有意识的逃避,她系挂了这么久么。 可其实一直在的,有四次元之刃和谢知的身份,她已不会错过程棋的每个瞬间,这种时候谢知会庆幸,庆幸能在塔尖静静地注视着她的轨迹——逐渐远离谢知的轨迹。 如果一一说出来大概连程棋都会惊讶,她足够熟悉细节,比如最近的一次任务发布是在A3区,彼时小七跟在希尔德身边检视垃圾堆放场,雪白的一只小狗大概要把尾巴摇成风扇了,看来是真的嗅觉很灵敏,不愿再闻怪味。 检视很正常,基本走流程。很难说谢知愿意放它跟希尔德走是不是想偷懒不遛狗,但谁料想最近的战争使得外逃人口过多,那天值守的两名工程师轮番逃窜,焚烧池爆炸太快AI只来得及预警,下一秒火舌便舔舐了整个天空。 如果是真正的希尔德死了也就死了,但现在站在这裏的是明月心! 还好A3区玩家密度极高,千钧一发之际小七发布悬赏任务,那真是千军万马都涌向了这裏,希尔德大概是被十八个玩家抢出来的,小七应该是被十九个——多的一个给它嘴裏悄悄塞了一块小蛋糕,试图贿赂这开服到现在的唯一任务NPC。 最后希尔德逃跑成功,离开废墟前还有玩家骑着浮空车伸手比耶合影留念,镜头裏小七正趴在希尔德的肩膀上,心满意足地舔着嘴巴附近的一圈奶油,触碰到玩家视线时抬头,对着镜头眨了眨眼。 当日论坛闲聊区这张图片的下载量突破峰值——上次还是某位神秘同人太太留下了一张不可描述之画,谁料猫猫狗狗的力量如此强大。 有人不喜欢毛茸茸吗? 谁不喜欢毛茸茸! 戚月都怒而留言,声称要把小猫帮改名为小狗帮。 程棋对此十分满意,觉得自己还应该维护一下猫狗平衡,特意结束后两天拍拍戚月肩膀,严肃认真又深沉,说你有这份心意就够了啊徒儿,改名就不必了。 获得师承的戚月当日喜极而泣,决心为师傅的事业添砖加瓦,当机立断将程棋一张红着耳朵鬼鬼祟祟刷论坛的照片发送给赫尔加,附赠四个大字—— 懂得都懂。 现在这张照片还安静地躺在赫尔加的图库裏,她看了好多次,也确实好多次隔着屏幕触碰程棋通红的耳尖,但谢知不是想知道为什么,而是看到小行耳根后的伤疤似乎变淡了——还会像感官交换那时一样粗糙吗? 现在程棋就在她身边,她却不再有伸手的勇气,只敢在照片凝结的影像裏触碰她从前的时间。 程棋忽然仰头,回忆被中止了,她盯着漆黑夜空中唯一的光源假装漫不经心:“这个角度说我要感谢你把我变成小狗,不过你真的这么喜欢这种生物吗?” 她说这话时碾了碾口袋裏打磨过无数次的银色指环,觉得自己像抱有一个无畏的期待,一点点磨去银条碎屑的时候是在想什么呢?理智告诉程棋在这种场合指环有更为深沉的内涵,所以太快了,像八百米的田径赛,运动员还没有检录入场裁判就宣布谁是第一名了,虽然运动员只有一个人,但也总要遵守规则吧? 可遵守规则又太慢了,难道不曾在深夜恐惧地哽咽,说我真的无法再失去你了。 程棋确信那些吻与并不言明的情绪绝非幻觉,但她现在大概是要产生这种视觉的迷惘了,不然为什么不敢抬头去看月亮?只紧紧地握着口袋中的指环,无意识地将它一圈圈缠绕在指尖上,似乎要悄悄地签订某个契约。 她似乎什么话都没办法说出口,她承诺要给对方时间,但似乎承诺不能是一厢情愿,因为赫尔加的确站在塔尖,有时两人的距离近得不可思议,有时却能保持长久的默然。 要什么样的态度才配得上这份轻盈的感情?赫尔加好像落在掌心裏很碎很碎的雪,要握住可是会流走,要松开却又会飞出,但无措地注视只能目睹它彻底融化、游走、消失。 而赫尔加默然。 好像不太对,那晚眺望整座塔时明明给过答复,可现在为什么要沉默呢?如果回应太缄默就未免让人害怕,因为一个人笃定时是不会犹豫给出答案的——除非已经预料到结果并不符合对方的预期,但这个问题值得纠结吗? 赫尔加说其实还好。 D区的基建并不完善,哪怕这样随意地抬脚也会惊起些微的灰尘,程棋反而更喜欢这类踏实的土地,足以证明这个世界上不止有人类的城邦。 赫尔加说还好,当初的确是想过养狗,但出了一点意外,不过也没有严重到什么地步,更没有深重且值得可以谈论的故事。 程棋噢了一声没有追问,就此再无后音,像是某种暗示的沉默,好像对面的人退后了半步低头认输,她就也不再进攻。 她莫名其妙地想到了谢知,那晚对峙中她也明明舒缓平和地笑,即将离去时却突然陷入了茫然,好像今晚的赫尔加。 只能用塞尔伯特家族的人都有类似的病症来解释,但谢知是没有拿到想要的,赫尔加呢?是怕拿的太多吗? 或许是为了缓和气氛,也或许是真的要认真。赫尔加反而开口: “D区还好吗?防暴基地已经开始出现批量暴乱与伤亡。” “问题有一点棘手,但好在我们的伤亡率还是零,”程棋比划了一下,“但我总害怕是管道暂时被堵住了。” “研究所的新药应该能疏通?程弈给我邮寄过试样,效果的确显着。” “......你已经对YZ-636有抗性了。” “程弈前天帮我纠正过滥用药物的坏习惯,”赫尔加立刻跳转到下一个话题,“新药的临床实验表现很好,应该能覆盖D区目前的异常?” “按理如此。” “按理如此?” 双方终于使得对话回归了正常节奏,程棋点点头:“毕竟如果能坚持到精神茧浓度下降,这个人就有极大的概率获得意志。” 也从此走上终身与精神崩溃边界为伴的道路。 但大部分Z区、D区,甚至C区的居民对此并不介怀的。 终于有了反抗的机会,可以暂时虚假地逃离这沉重压下的生活,为什么要吃药预防它? 这不正是我梦寐以求的吗? 赫尔加轻而易举地领悟了原因,她沉默半晌:“带我去看看吧?” 反叛军专门对医疗区域做了切割,以区分普通病人与被精神茧感染的患者,前者因为小七的情报数量有所减少,后者却因为弥漫的躁动与不安而持续增多。 程棋点点头,重新带赫尔加走上了一条没有尘土的小路,转过研究所时她忽然想起来:“姐姐她们搬完了设备——我给了天川悠一些血液样本,让她把我和空眼做对比,看初始精神茧到底有什么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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