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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忘。”阿念垂眸,“藏锋守拙,不贪虚名,安稳度日。” “既没忘,便不该提这话。”姜娇的声音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她放下手中的玉簪。 抬手抚了抚阿念的头顶,指尖触到他柔软的发顶,语气软了几分,“咱们是寻常人家,守着这金玉斋,平平安安的,就够了。 那些朝堂上的事,那些虚名,都是催命的刀,碰不得。” 阿念抬眼,看着姜娇的眼睛,那双眼眸里,藏着他看不懂的疲惫与恐惧,还有一丝极深的、被压在心底的东西。 他知道,娘从来不是普通的玉匠,她会教他读《诗经》《左传》,教他识兵书,教他握剑的姿势。 甚至教他如何从一个人的眉眼、话语里,辨其心思。 只是这些,都只在四下无人时教,娘说,这是“护身的本事”,不是“争名的本钱”。 他点了点头,应道:“娘,我记住了。” 姜娇看着他乖顺的模样,心底却轻轻一叹。 她何尝不想让他做个寻常孩童,嬉笑打闹,无牵无挂? 可他是前大凤国唯一的血脉,身上流着太子的血,这身份,从他生下来的那一刻,就注定了他不可能真正安稳。 她教他藏锋,教他隐忍,不过是想让他多活几年,可这孩子,生来便与寻常孩童不同,太沉静,太有心计。 那双眼睛里,藏着与年龄不符的通透,她知道,他不会甘心只守着这一方小小的金玉斋。 晌午的日头渐盛,金玉斋的生意淡了些,姜娇让阿念去后屋温书,自己则坐在柜台后,看着窗外的街景。 巷口走来两个身着锦袍的人,脚步轻快,一看便知是富贵人家的仆从,正朝着金玉斋的方向来。 姜娇的心头微微一紧,下意识地将柜台下的一把短匕往身侧挪了挪。 来人是景和王府的仆从,说是王妃乐荣瞧着金玉斋的玉簪样式别致,让来挑几支回去。 姜娇压下心头的波澜,脸上堆起温和的笑,引着仆从看货,指尖打磨玉簪的动作,依旧稳当,只是垂在身侧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她没想到,乐荣会派人来。 七年了,她与乐荣、沈晏,本该是死生不复相见的陌路人,可这座都城太小,总有猝不及防的相遇。 她不敢抬头,不敢让仆从看出异样,只盼着他们挑完货,赶紧离开。 可偏偏,阿念从后屋出来了,手里拿着一本翻卷了边的《孙子兵法》,想让姜娇讲解其中的字句。 他刚走到柜台边,便撞见了王府的仆从,脚步顿住,墨色的眸子微微一凝。 却很快低下头,规规矩矩地站在姜娇身侧,像个寻常的店童。 王府仆从挑了三支玉簪,付了银子,转身要走,其中一个突然瞥见了阿念手里的书,笑道: “这孩子倒乖,小小年纪便读兵书,倒是少见。” 姜娇心头一紧,正要打圆场,阿念却先开了口,声音清泠,不卑不亢:“闲来无事,随便翻翻,解闷罢了。” 那仆从笑了笑,没再多说,转身走了。 金玉斋的门再次关上,姜娇才松了一口气,转头看向阿念,语气带着几分急:“谁让你出来的?忘了娘的话了?” 阿念抬眼,看着姜娇,轻声道:“娘,他们是景和王府的人。” “我知道。”姜娇的声音沉了些。 “景和王爷沈晏,是清弦国最有权势的人,他的王妃,是乐荣。” 阿念的话,一字一顿,“街坊说,沈王爷知人善任,府里的私塾,收过寒门的孩子。” 姜娇猛地看向阿念,眼底闪过一丝震惊,随即化为严厉:“你想说什么?” 阿念垂眸,指尖轻轻摩挲着兵书的封皮,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不容动摇的坚定: “娘,我想考国子监。我想读书,想习本事,不是为了虚名,是为了能护着娘,护着这金玉斋。” 他知道,娘的隐忍,娘的恐惧,都是因为他们无依无靠,是任人宰割的蝼蚁。 街坊的话,他听进去了,国子监,是他能走出这城南巷陌,能习得真本事的唯一出路。 他是大凤国的遗脉,可他首先,是姜娇的儿子,他要护着她,护着这唯一的家。 姜娇看着阿念的眼睛,那双眼眸里,没有孩童的稚气,只有沉静的执着,像极了他的父亲。 当年的大凤国太子,也是这般,认定的事,便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她沉默了许久,久到日头偏西,金辉透过窗棂,落在阿念的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淡淡的光。 最终,她轻轻叹了一口气,抬手,再次抚了抚阿念的头顶,声音软得像一汪水,却也带着一丝,认命的无奈: “罢了,你想考,便考吧。只是记住,无论何时,都要藏好自己的锋芒,一步错,便是万劫不复。” 阿念抬眼,墨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光亮,他重重地点头:“娘,我记住了。” 夜色渐浓,金玉斋的灯盏被点亮,昏黄的光映着母子二人的身影。 姜娇坐在灯下,为阿念整理考国子监的笔墨,阿念则坐在一旁,低头温书,指尖划过书页,字字认真。 月色凉如水,照在城南的青石板路上,也照在这座看似平静的都城上。 没人知道,这巷陌深处的小小金玉斋里,藏着前大凤国的最后一脉。 更没人知道,这个名叫阿念的孩子,终将从这方寸之地走出。 手握锋芒,踏碎前路的荆棘,一步步,走向那至高无上的龙椅。
第59章 念安传•砚边砺刃 备考国子监的日子,像金玉斋后院磨玉的砂轮,细水长流,却暗藏锋芒。 姜娇兑现了承诺,将后屋收拾成小小的书房,窗下摆上一张旧木桌。 案头置着笔墨纸砚,还有她耗尽半月积蓄换来的《仓颉篇》《尔雅》与蒙童应试范本。 每日寅时刚过,天还未亮,阿念便已起身,就着窗棂透进的微光温书; 直至夜半三更,烛火将尽,他才肯吹灯歇息,案头的纸笺堆得日渐厚实,墨痕晕染间,皆是少年人咬牙坚持的痕迹。 姜娇白日打理金玉斋的生意,夜里便坐在他身旁,就着同一盏烛火打磨玉件,偶尔抬头看他一眼。 见他眉头微蹙盯着书页,便轻声提点几句经义要点。 她从不明说自己曾是太子妃,却对经史子集熟稔于心。 那些晦涩的注疏,经她寥寥数语点拨,阿念便豁然开朗。 “读书如磨玉。” 姜娇指尖摩挲着半成品的玉璧,声音轻缓,“既要下苦功琢去杂质,也要懂藏锋,留一分温润,方是长久之道。” 阿念颔首记下,将这话刻进心底,落笔时愈发沉稳,既显才思,又不张扬。 城南巷陌的日子依旧平淡,可阿念的变化,姜娇看在眼里。 他不再只是默默听街坊闲谈,偶尔会借着买笔墨的由头,去巷口的书铺逗留片刻,与掌柜的聊几句京城轶事,打探国子监的考情。 书铺掌柜是个落魄的老秀才,见阿念小小年纪便谈吐不凡,心生喜爱,常将珍藏的旧书借给他看,还教他应试的答题技巧。 “国子监的博士,最看重‘稳’与‘正’,”老秀才呷着粗茶,慢悠悠道,“策论不必标新立异,却要字字有据,贴合民心,方得高分。” 阿念一一记下,回去后便照着练习,策论写了又改,改了又写,直到每一篇都四平八稳,又暗藏深意。 转眼入夏,国子监开考的日子近了。 这日午后,金玉斋来了位特殊的客人——景和王府的王妃乐荣,竟亲自登门。 姜娇彼时正在后院晾晒玉料,听见前堂的喧哗,心头一紧,快步赶回时。 正见乐荣穿着一身素雅的月白锦裙,坐在柜台前的椅子上,手里把玩着一支缠枝莲玉簪,眉眼间带着几分笑意。 七年未见,乐荣褪去了少女时的青涩,多了几分王府主母的温婉了。 可那双眼睛,依旧清亮,一眼便认出了从后院走来的姜娇。 “姜姐姐,别来无恙?”乐荣起身,声音温和,却带着一丝试探。 姜娇心头翻涌,面上却强装平静,屈膝行了一礼:“王妃娘娘驾临,民妇有失远迎。” 她刻意拉开距离,语气恭敬却疏离。 乐荣叹了口气,示意随从都退到门外,店内只剩她们二人。“姐姐不必如此,” 她走上前,轻轻拉住姜娇的手,指尖的温度传来,“当年之事,非我与沈晏本意,大凤国亡,我们亦是身不由己。” 姜娇抽回手,后退半步,垂眸道:“亡国之人,不敢再提当年。 如今民妇只是金玉斋的店主,王妃娘娘若是选玉,民妇这就为您引荐。” 乐荣看着她戒备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落寞,转而看向柜台后正在温书的阿念,目光柔和了些:“这便是你的儿子?瞧着倒是聪慧。” 阿念早已放下书卷,垂手站在一旁,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礼:“见过王妃娘娘。” 他的目光在乐荣脸上停留了一瞬,便迅速垂下,想起街坊说的“景和王妃乐荣,性情和善,颇得民心”,心中微动。 “听闻你要考国子监?”乐荣笑着问道,语气亲切。 阿念点头:“回娘娘,只是闲来无事,想多学些本事。” “好志向,”乐荣赞许地点头,从袖中取出一个锦盒,递到姜娇面前。 “这是我给孩子准备的笔墨,皆是上品,也算我的一点心意。国子监的考场上,好的笔墨,能助他发挥得更好。” 姜娇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接过锦盒,低声道:“多谢王妃娘娘厚爱,民妇不敢推辞。” 她知道,乐荣此举,或许是愧疚,或许是试探,但这份人情,她记下了,日后总有还的机会。 乐荣又闲聊了几句,便起身告辞。 临走前,她看向阿念,意味深长地说:“孩子,好好考,国子监里,有真才实学的人,总会被看见的。” 乐荣走后,姜娇打开锦盒,里面是一套精致的狼毫笔与徽墨,还有一张小小的纸条,上面写着“沈晏”二字,旁边是一个地址。 姜娇看着纸条,沉默了许久,终究还是将它藏进了衣襟。 考期那日,天刚蒙蒙亮,姜娇便为阿念换上了一身干净的青布长衫。 将锦盒里的笔墨装进他的行囊,又塞给他一个温热的饭团:“路上小心,莫要紧张,尽力便好。” 阿念点头,接过行囊,深深看了姜娇一眼,转身走出了金玉斋。 青石板路上,晨雾还未散尽,他的身影渐渐融入雾中,脚步沉稳,没有丝毫犹豫。 国子监外,早已人山人海,前来应试的蒙童们穿着各式衣物。 有世家子弟的锦袍华服,也有寒门学子的粗布衣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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