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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讲台上的主办方还在慷慨激昂讲话——“在此,我要特别向我们的战略投资方晟隆精密,致以最崇高的敬意,感谢你们的非凡魄力......” 安稚鱼鼓动的腮帮子忽地停下来,手上的叉子“咣”的一下砸落到瓷盘上,不过索性台上麦克风声音极大,她这点声响算不上什么动静,无人注意。 晟隆精密。 晟隆精密? 这四个字并不是以中文念出来的,只有前两个字是谐音,但却像尖刺一样从耳膜上微微扎出来,安稚鱼忽地一瞬什么都听不清了。 耳边的声音又响起:“最后,让我们共同举杯,为感谢晟隆精密的慷慨支持,为所有艺术家的卓越才华,为在座各位共同缔造的美好夜晚!” 她看到周围人举起高脚杯,众人的目光带着热切投向演讲台上,唯独剩下她一个还愣着。 “Joy?你为什么不举杯?” 同桌的一位红棕色卷发女人看向她,眼里带着一点关心和好奇。 安稚鱼顿时对对方露出一个微笑,而后手忙脚乱地举起杯子,望向演讲台。 她一拧头,恰好看走上演讲台的晟隆精密投资方。 头上的顶光过亮,照在人身上,几乎只能描摹出骨相和身架,难以看清妆容皮相。 安稚鱼的手指攥紧了高脚杯,底下的那颗心直往胸膛壁扑,砸得她头晕目眩,浑身的血液从心室涌出直往脑子上冲,一阵阵的血腥从口腔中蔓延出来。 她的心脏比眼睛更抢先一步认出那位被千般感激,万般尊重的最大投资方是安暮棠。 安稚鱼突然觉得胃里一阵翻涌,仿佛刚才吃下肚子的那些东西都要重新回到原位。 安暮棠正站在麦克风前发言,说得一腔流畅的英文,和在纽约留学时候的样子别无二致,但半句入不进安稚鱼的耳朵里。 “居然有这么年轻的投资方吗,在我印象里,事业有成的人大多上了年纪了。” 安稚鱼冲着红发女人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大概是上帝的宠儿。” “哦,是的!看上去真迷人,让我们来猜猜看这位女士有没有对象,你说待会儿我去要她的联系方式,她会给我吗?” 安稚鱼一时答不上话,因为这个答案她确实不清楚。那晚说的便是不论谁结婚生子,都不要给彼此送上祝福,如果安暮棠和游惊月结婚了,就算是不告诉自己也在意料之中。 “我好像记得她有订婚对象了,June,你大概要失望了。” 红发女人失望地摸了摸头发,“真糟糕,不过如果她喜欢我的作品,我可以酌情给她打个折。” 说完,她俏皮地对安稚鱼眨眨眼。 安稚鱼生硬地转回头,投资方在上面发言,她没理由离场是个很没礼貌的行为。 这种压抑的情绪一直在脑子里叫嚣碰撞,以至于演讲一结束,她便率先走出了这儿,去到了隔壁的预览室里,这儿的东西制作出来虽然带着人的情绪,但终归没有从内长出生物的生气,让安稚鱼能够从刚才的社交场合里松口气。 她觉得自己就像条误入人类社会的傻鱼,遇到什么事情只能遵循本能的甩鱼尾,如果无法游离,她就只能待在泥潭里等死。 晚宴还没结束,走廊上散着一些观赏艺术装置展品的人,而展品主人大多会待在旁边,时刻等待着为别人讲解,但这儿的都是同行,其实并不需要废什么口舌。 安暮棠从餐厅那儿出来,沿着走廊慢慢看着,偶有人会和她打招呼,来到这儿还颇花了一点时间。 她走到一个转角处,那儿空出一片地,上面摆放着一座被蓝色灯光浸润着的艺术装置。 大量多类、大小不一的蝴蝶被白色的细线连成偌大的一片,吊在半空中,浅钴蓝色的光晕投在翅膀上,从不同角度转换光影,可以看见恍若振翅而飞的蝴蝶,鳞次栉比,春光皆馥。 安暮棠虽然对艺术涉足不多,但她知道大多艺术装置为了突出悬挂的物品,会利用灯光将那些细线尽量隐形,放眼望去今天别的展品也是这样,唯独这件,反而用了白色的线,在蓝光下十分扎眼,反而是要一起同那些蝴蝶作为重点突出。 安暮棠往前再凑近一些,她细细观察着那些蝴蝶,并非是纸折的,也不似是用别的材料制作的,她不确定是否都是真的蝴蝶标本,因为她看见蝴蝶翅膀并非是完整的,可以看见一些细微缺口。这种美带着一种极强的脆弱和破碎感,显得尤为惊心动魄。 她的眼眸往下一移,看到这件作品称为《Veil of Wings》 要将整个装置看成一面由翅膀组成的帷幕,意味着美丽和自由是由挣扎和牺牲换取的。 何其痛苦。 作品名下是艺术家的名字——安稚鱼。 安暮棠没有在这里继续停留,只是一边往前走,一边拿出手机。 直到有人喊住她,她回过头去,却看见安稚鱼,只不过,唤住自己的不是她。 安稚鱼看见June拿着杯子走向安暮棠,她下意识去拽June的手臂,但这种举动会异常明显,她又立即松开了,显得像是June将她抛弃在原地。 她站在原地,一时不知道是应该走上前去,还是应该直接出去这个预览室,她用余光瞥了一下旁边,因为旁边作品挡路,她若要出去就得绕着圈,显得自己很怕谁一样。 思来想去,她还是硬着头皮走到同伴的身边。 “你好,我是June。”说完,她对着安暮棠伸出手去。 “我是Autumn An。”安暮棠嘴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不过分疏离又带着边界感。 安稚鱼抿了抿唇,不知道是否要作自我介绍,在犹豫之时那双骨节分明的手已经来到她身前等候了一会儿。 安暮棠扬起眉尾,说的是中文:“因为认为很熟,所以不用握手,是吗。” 安稚鱼一愣,一时分不清这话是在揶揄自己还是在讽刺自己,这话听上去有两个意思。 她舔了一下发干的唇瓣,而后伸出手贴上对方的手心,安暮棠的温热瞬间包住她的冷湿,这种物理反差让她下意识排斥。 “抱歉,我有点不方便,允许我去一下卫生间。” June连忙看向安稚鱼,眼里盛着关怀,“你今晚好像一直不太舒服?” “没有。”安稚鱼一怔,“好吧,有一点,最近肠胃不太好。” “需要我陪你去吗?” “不用,你们聊吧,要离开这儿的时候给我发消息。” “可怜的鱼,真的没事吗?” “没事。” 安稚鱼往后退了几步,她完全没做好和安暮棠面对面谈话的准备,再等等,也许一天,一个月,一年。她的成长速度没有安暮棠那样快,做不到笑面虎背后捅刀,这一点,她甘拜下风。 从宴会厅里一出来,安稚鱼就没打算回去,现下大家已经不用在刻意聚在一起,少了她一个也没谁会直知道。 她走到外面的露台上,这儿的暖气就没这么足,但多吹吹风也是很好的,让她清醒一下,不要见着安暮棠就又不知死活地扑上去。 她拿出手机查了一下今晚出现在感谢名单里的投资方,除去安暮棠的企业以外,剩下几个也和艺术没多大关系,她勉勉强强能从这些企业的所占领域来试图理解它们投资的原因,但是安家却是主攻精密制造,怎么看都扒不上一点边儿。 不知道捧着手机看了多久,直到脸颊上的红晕都被吹成冷白,她才回过神来,摸了摸泛起鸡皮疙瘩的手臂,准备回去,一转身,便看见站在一旁的安暮棠。 安稚鱼移开眼光,准备当作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走回去。 刚一擦过肩膀,她又没忍住问出声:“这么巧?” “你指什么。” “你在这儿。” 安暮棠想着这句话微微歪了一下头,幅度小到可忽略不计。 “为这种艺术活动投资,看似是一种国际化慈善方式,实际是提高企业美誉度和社会形象,没好处的事情我不做。” 而对于这种企业家而言,履行社会责任是表面花样,更多的是获得进入一个高价值文化圈层的通行证,也是一项社会价值投资,只不过乍一看仿佛没捞到切实的好处,实际内里的潜力才是最大的。 “再者,这种场合,作为最大的投资方,不出席那可不大好。你说呢,大艺术家?” 安暮棠的尾音向上勾着,挠得安稚鱼心里发痒。 这些商业间的东西她从来不涉足也不愿意去了解,算了,她没这个脑子和安暮棠打个有来有回的。 “你说得对,没好处的事情你从来不做。” 安稚鱼理了理被她捏得发皱的裙子,顺带整理好了情绪。 “祝你有个愉快的夜晚。” 话落,她径直从安暮棠身边走过。 晚宴结束,安稚鱼回到酒店去,将身上那身礼服换下来,快速冲了个澡来压住烦躁,连头发都没吹干,就这样呆坐在床上。 她盯着天花板叹了一口气,世界有时候大,有时候又很小,小到参加个活动都能看见安暮棠。 她甚至有那么一瞬间想过以后不要再参加这种国际化的大型活动,她又不靠这东西赚钱,还不如开个个人展来得快,如果说是交友或图名气,那这些东西对她来说也毫无价值。 发呆之际,丢在床上的电话突然响起,格外刺耳。 安稚鱼爬过去把手机拿起来,那是主办方的电话。 按理说,这么晚了,主办方不应该还工作才对,难不成是询问自己活动后的感受? 她没想太多,果断接了电话。 “你好,Joy,这里是Stazione F,这个时候打扰你很抱歉,但是我是来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有一位私人藏家对你的展品很感兴趣,出了14万2千美金,所以我特地来问问你是否有出售的意愿?” 安稚鱼一时没想到居然有人会在那种场合想买自己的东西,毕竟那儿出彩的大佬展品实在太多,她的那副蝴蝶展品实在算不上什么。 但是这绝对是个好消息,再清高的人也是要挣面包的,而且这14万对于安稚鱼目前来说简直可算是天价,意味着她有很长一段时间不用为了刻意攒钱才去追求自己的梦想。 “感谢你这个时候还打电话给我,我当然是愿意的,除去必要流程以外,请问一下,对方是否有留下邮箱或是别的联系方式呢?” “亲爱的,你是想单独和那位藏家联系购买吗,脱离主办方的话并不保险,我不建议你这样做。” “不不,我只是想写邮件感谢一下对面,以及一些相关的保存事项。” “这非常遗憾,对方要求匿名购买,除了金钱以外没留下任何东西,我们不可以违背买家的意愿提供信息,至于保存事项,你可以告诉我们进行转达。” 安稚鱼小小的“啊”了一声,“这样么,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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