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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在雨中前行,车轮碾过积水,发出哗啦声响。 快到桂香斋时,林清辞忽然策马追上来,隔着车窗急声说: “殿下,有您的信!从苗疆来的!” 萧璟月掀开车帘,接过一个湿漉漉的信封。 信封很普通,封口的蜡印是苗疆特有的图腾,一条盘绕的蛇。 她拆开信,里面只有一张薄纸,纸上寥寥数语: “铜铃昨夜自裂。所封记忆将于七七四十九日内逐渐回归。早做准备。” 落款处画了朵曼陀罗花。 是苗疆那个老婆婆。 萧璟月手一抖,信纸飘落在地。 苏甜捡起来看完,脸色也白了:“记忆…要回来了?” “嗯。”萧璟月声音发涩,“四十九天…” 四十九天后,她会想起所有事。 想起母后怎么死,想起十年怎么熬,想起宫宴上怎么决裂… 也会想起,她忘了什么。 她转头看向苏甜:“你会怕吗?等我全都想起来…” “怕什么?”苏甜握住她的手,“殿下想起什么,都是殿下。” 她说得坚定,但心里其实没底。 等萧璟月想起所有,想起那些仇恨、算计、血腥…还会是现在这个在桂香斋里为她蒸糕、为她揉胳膊的人吗? 马车停在桂香斋门口。 雨还在下,屋檐挂起水帘,哗啦啦响。 --- 那夜之后,萧璟月开始频繁做梦。 而且不再是以前那个模糊的梦。 十四岁的自己跪在雨里,殿内传来母后断气的闷响。 十六岁的自己站在赵丞相府外,盯着那扇朱红大门,指甲掐进掌心。 二十岁的自己坐在藏书楼里,烛光下整理那些血淋淋的罪证。 还有… 宫宴那夜,她跪在御前,回头看向苏甜的那个眼神。 每次梦到这里,萧璟月都会惊醒,一身冷汗。 苏甜会立刻抱住她,轻拍她的背:“没事,我在。” 一遍又一遍。 几天后的一个深夜,萧璟月又惊醒了。 这次她没立刻睡,而是坐起身,看着身边熟睡的苏甜,看了很久。 她下床,走到梳妆台前,拉开最下面的抽屉。 里面有个小木盒,是她从京城带出来的,一直没打开过。 今晚,她想打开。 盒子里没什么贵重东西,不过是一支断了的玉簪,但是是母后戴过的;几封泛黄的信,是母后写给她的;还有… 一本手札。 牛皮封面,纸张已经发黄。 她翻开,第一页写着: “永昌十二年,三月初七。今日母后教我炖鱼汤,她说,月儿,你要记住火候是熬汤的关键,不能急,也不能停。就像报仇,要慢慢熬,熬到火候…” 后面的话被水渍晕开,看不清了。 萧璟月一页页翻下去。 手札记录了她这十年的点点滴滴,今天收集了什么证据,明天安插了什么眼线,后天要见什么人… 像一本复仇日记。 翻到最后几页,字迹变了,变得潦草,像仓促写就: “今日遇见一个姑娘,叫苏恬儿。她打翻了酒杯,赵颉就摔了跟头。很巧,巧得让人不安。” “她住进府里了。很单纯,像张白纸。但她说的话,总能在最关键的时候,点醒我。” “我开始怕了。怕她卷入太深,怕她受伤,怕…怕她知道了真相,会怕我。” 最后一页,只有一句话: “若有一日我忘了她,请看到这本手札的人告诉她,对不起,还有,谢谢。” 落款日期,是她们逃亡前三天。 萧璟月看着那些字,手指颤抖。 她转头,看向床上熟睡的苏甜,眼泪无声滑落。 她把手札放回盒子,重新躺回床上,把苏甜搂进怀里。 苏甜迷迷糊糊醒来,感觉到她的眼泪,轻声问:“又做梦了?” “嗯。”萧璟月把脸埋在她颈窝,“梦见…梦见我忘了你。” “然后呢?” “然后我又想起来了。”萧璟月抱紧她,“再也不会忘了。” 苏甜笑了,拍拍她的背:“睡吧,明天还要蒸糕呢。” “好。” 两人重新睡去。
第31章 火候到了 十月初八,江南药市开市日。 每年这天,江南所有药铺、药商会聚集在城东大市,交易接下来一年的药材份额。 今年因为行会新规,格外热闹。 萧璟月本不想去,但林清辞说,这是立威的好机会。 而且郑裕昨晚派人传话,说想在开市前“私下聊聊”。 “怕是陷阱。”苏甜担忧。 “我知道。”萧璟月正在换衣服。 她选了身深蓝色锦裙,头发绾成利落的单髻:“但有些陷阱,明知是坑也得跳。” 她转身,看向苏甜:“你留在铺子里,哪儿都别去。” “我要跟你一起。” “不行。”萧璟月语气坚决,“赵元启可能也在。你去了太危险。” 苏甜还想争辩,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秋月冲进来,脸色煞白: “殿下,不好了,药市…药市出事了!” “什么事?” “今早开市,所有药商都到了,但郑裕没来。”秋月喘着气,“后来他家的掌柜来说,郑会长昨夜…暴毙了!” 萧璟月瞳孔骤缩:“怎么死的?” 秋月压低声音:“说是突发心疾。但林公子派人去看过,说…说尸体脸色发黑,像是中毒。” 中毒。 萧璟月心头一沉:“赵元启呢?” “也在药市。他说…要亲自督办此案,已经派人封锁了现场,说要一个一个查。” 这话一出,屋里三人都明白。 这是冲萧璟月来的。 郑裕早不死晚不死,偏偏在约她“私下聊聊”的前夜死。 尸体还疑似中毒,而萧璟月懂药,还跟郑裕有仇… 完美的嫁祸。 “走。”萧璟月抓起披风,“去药市。” “殿下!”苏甜拉住她,“这明显是陷阱!” “我知道,但不去,就是畏罪潜逃。去了,还有辩驳的机会。” 她握住苏甜的手,声音放柔: “相信我。我能应付。” 苏甜看着她坚定的眼神,最终松手:“我跟你一起去。” 这次萧璟月没反对,她知道拦不住。 三人赶到药市时,现场已经乱成一团。 数百药商围在中央的空地上,交头接耳,神色惶恐。 空地中间搭了个临时棚子,郑裕的尸体盖着白布,赵元启坐在主位,正在审问郑家的掌柜。 见萧璟月来了,所有人目光齐刷刷射过来。 赵元启笑得很冷:“苏姑娘来得正好。本官正在查郑会长暴毙一案,听说…你昨晚约了郑会长私下见面?” “是。郑会长说想谈谈行会新规的事,约我今早开市前聊。但我还没去,他就死了。”萧璟月坦然承认。 “这么巧?”赵元启挑眉,“而且郑会长的死因…疑似中毒。苏姑娘精通药理,不知对此有何见解?” 果然来了,还是开门见山,没想到他这么急。 萧璟月面不改色:“民妇不敢妄断。不过若是中毒,总得有毒源。赵大人可查过郑会长昨夜吃了什么,喝了什么,见过什么人?” “自然查了。”赵元启从桌上拿起一个小瓷瓶,“这是在郑会长书房找到的,里面是…宁神丸。据郑家的下人说,这是苏姑娘你送的。” 萧璟月心头一沉。 宁神丸。 林清辞给苏甜配的那种药,整个江南,只有林家药铺能制。 “民妇没送过。而且宁神丸是安神药,无毒。赵大人若不信,可以找人试药。” “试过了。”赵元启拍了拍手,两个衙役拖上来一条狗。 狗被强行灌下药丸,片刻后,开始抽搐,口吐白沫,很快断了气。 全场哗然。 赵元启盯着萧璟月:“这药里掺了乌头。苏姑娘,你还有什么话说?” 萧璟月看着那条死狗,又看看赵元启,忽然笑了: “赵大人,您这戏…演得不太高明。” “哦?” “第一,宁神丸是林家秘方,除了林家人,没人知道配方。 我一个新来江南的寡妇,从哪儿弄来配方,还掺了乌头?” “第二,就算我有配方,为什么要用这么明显的方式下毒?还在药瓶上刻林家的标记?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 她顿了顿,声音提高: “第三,这条狗,根本就不是被毒死的!” 所有人都愣住了。 萧璟月走到狗尸旁,蹲下身,掰开狗嘴看了看,又摸了摸狗的腹部,然后起身: “这条狗腹部鼓胀,嘴角有食物残渣,死前还在抽搐。这是肠绞死的症状,不是中毒。赵大人若不信,可以剖开狗腹看看,里面定有没消化的骨头。” 她转身,看向众人:“至于乌头…或许是有人给狗灌了乌头汤,但狗没咽下去,就肠绞死了。所以看起来像中毒,实则不是。” 这番话说得有理有据,几个懂医的药商已经点头。 赵元启脸色阴沉:“苏姑娘倒是会狡辩。” “不是狡辩,是讲理。”萧璟月直视他。 “赵大人若真想查案,就该查查是谁把宁神丸放进郑会长书房,是谁给狗灌了乌头汤,又是谁…在背后指使这一切。”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 “而不是急着找个替罪羊,草草结案。” 这话说得太直白,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赵元启盯着她,良久,他忽然笑了: “好,很好。苏姑娘果然…牙尖嘴利。” 他站起身,正要说话,人群外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赵大人,且慢。” 众人回头,只见林清辞快步走来,手里捧着个木盒。 他走到棚子前,单膝跪地: “草民有证据,能证明苏姑娘清白。” 他打开木盒,里面是几封书信,还有一块令牌。 “这是郑会长生前与京城某位大人的往来书信。”林清辞声音响亮,“信中提到,有人出价十万两,要买苏姑娘的命。而这块令牌…是在郑会长书房暗格里找到的,是京城刑部的令牌。” 他抬头,看向赵元启: “赵大人,这令牌…您认识吗?” 赵元启脸色彻底变了。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看向他。 萧璟月也看着他,眼神冰冷。 原来如此。 不是嫁祸,是灭口。 郑裕接了杀她的单子,但没成功,反而被她拿住把柄。 于是幕后那人干脆杀了郑裕,再嫁祸给她,一石二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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