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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座极小的坟茔,不敢离那两座墓碑太近,却又不敢离得太远。 杜遥枝像是想到了什么,她腿直不起来了,几乎是爬过去看的。 墓碑只用粗糙的石块垒起轮廓,碑是块歪歪扭扭的青石板,上面的字刻得极浅,笔触却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用力。 杜遥枝瞳孔剧烈颤抖,身体僵硬极了,她迟缓的举起被暴雨冲刷的手机,不愿相信的转到背面。 灰色的手机壳上留着沈清银白色的字迹,像极了眼前的墓碑。 这字迹,这写字的习惯。 是沈清……自己刻上去的吗……? 是她自己刻上去的吗! 杜遥枝瞬间瘫坐在地。 小时候看见电视剧上的人们,对着所爱之人墓碑倾诉,哭诉,那些翻江倒海的话像飓风裹着海啸,痛心疾首的程度仿佛能淹没一座城。 可杜遥枝看见沈清小小的墓碑时。 心里只有一阵沉重的哑然。 沈清,那个高高在上的沈清,那个她口中高高在上、永远没有改变的沈清—— 现在要她弯腰、屈膝在泥水里下跪,再低头才能碰到。 原来沈清,曾那样卑微的活着,她那样痛苦的活着啊……!!! 杜遥枝从来都不知道,沈清从没有告诉过她任何痛苦,只是一味的纵容她,学习如何去爱她。 而她自己呢! 后知后觉的剧痛终于撕开了口子,从心脏蔓延到四肢百骸。 杜遥枝像是被人攥住了心脏,一点点往死里捏。 杜遥枝嘴唇惨白,止不住颤抖着,被雨水灌了一喉咙。 她想喊沈清的名字,抖得站不稳,直直的摔进了泥水里。 “嗡——” 手机响了,杜遥枝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去听电话,扒开泥水里捞出摔落的手机。 心里一阵失落。 不是景萍的,是顾蓉儿的。 “杜老师,很抱歉新年打扰你。本来想过完年高高兴兴当作贺礼把证据给你的,但这太阴暗了,牵扯到沈老师的事件太多,太血腥了……我只能……” 顾蓉儿的声音几乎在发抖,“我只能逼迫自己赶紧发给你们,这……说不定对案件诉讼有用!说不定还来得及!” 血淋淋的真相,一瞬间全部展露在杜遥枝面前。 杜遥枝脑袋一片空白,但却格外的清醒,她知道沈清去哪了。 杜遥枝强行撑起身,淋雨跑向车库。 “在海城私立癌症中心。”杜遥枝打开车门,对着电话喊。 杜遥枝忍着手抖,握紧方向盘。 这一次,她绝对不会再放开沈清了。 永远都不会了。 。 医院的空气消毒水气味依旧浓重得呛人。 姜云简脖子上缠着固定支架,以一种僵硬却倨傲的姿态靠在床头。 门被推开,沈清浑身湿透的走了进来。 她穿着黑色大衣,带着一行人走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冷得像刀子。 “来了?” 姜云简知道自己得逞了,带着惯有的轻蔑,等待沈清喊自己母亲,“终于被人知道了真面目,向我认错了” 沈清不回答,她湿着头发,带着彻骨的冷意,任由发丝凌乱贴在雪白的脸颊上。 身边的黑衣女人把证据递上来。 “去外面等我。”沈清说。 “是。”黑衣女人关上门,守着门口。 沈清动作很慢,很稳,没有一丝颤抖,将文件放在了床边柜,发出轻微的“啪”的一声。 “看看。” 沈清对姜云简开口,甚至算得上轻柔,却像冰锥凿进耳膜。 那不是慰问品。 而是一份刑事案件的申诉状补充材料。 以及一份关于中止姜云简一切非必要、高费用维生治疗及特效药供给的正式通知。 透支后的沈清的反而冷血,理智,又恐怖至极。 姜云简并不恐惧,“还在耍什么心思?我早告诉你了,只要我的——” “老朋友”向来不插话的沈清,头一次打断了姜云简的话。 以前为了吊着姜云简的命,沈清向来是平静的,不去与对方多起争执,但这一次不一样。 沈清目光落在姜云简脸上,居高临下。 她眼神空洞得令人恐惧,像深不见底的冰窟,映不出任何倒影。 “猜猜看,你的老朋友在哪”沈清冰冷的笑了,声音覆在她的耳畔,轻声细语的,“他们在牢里啊。” 姜云简怒了:“你——” 她不愿相信华盛已经倒了。 可沈清一次生机也不给她,直接把证据甩给她看。 姜云简内心慌乱,不会允许自己轻易失态,她咳嗽着,冷嘲沈清,“你只是疯了,你以为我会信吗?” 沈清冷笑一声,“是,我是疯了。” “以前,我想着吊着你的命,想把你治的好好的,然后去承受最漫长的痛苦,但现在我发现——” “姜云简,原来你是喜欢瞬时的痛苦吗?”沈清问。 “你…你真的疯了…” 姜云简内心害怕了,嘶声道,“没有我,你什么都不是!你的名字、地位、财富——都是我给的!你就是我造出来的完美作品!” “对。”沈清点头,坦然得令人心寒,“所以作品来找你报仇了。” 她向前一步,雨水的气息混着血腥的冷香扑面而来。 “你不想死,对吗?” 沈清的声音压得更低,像毒蛇吐信,“哪怕像现在这样,被钉在这张床上像个腐朽的尸体,你也想抓住这口气,抓住你掌控一切的幻觉,对吗?” 姜云简的瞳孔因恐惧而放大。 沈清凝视着她,眼底终于掀起一丝涟漪。 那是燃尽所有情感后,仅存的、冰冷的兴奋。 “那么,我送你一程。” 沈清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冰锥凿进骨髓: “以后所有靶向药、止痛剂、让你‘感觉活着’的东西,都会全部停止。让这个过程……足够缓慢,足够清醒。” “你会看着自己一寸寸腐烂。” 沈清微微俯身,在姜云简耳边轻声说:“就像当年,你让我看着姐姐那样。” 姜云简死死盯着沈清,“你休想!即使华盛不在了,只要我不松口,你也必须按照法律给我提供治疗。” 这是姜云简最后一份底气。 “哦?是吗。” 沈清亲自帮她回忆,她将文件推到姜云简眼前,指尖按在最末页的法院回执上,“你20年前伪造现场、害死姐姐后,为了规避日后风险,曾签署过一份《预立医疗指示》,记得吗?” “你明确说明若自己因犯罪入狱或丧失民事行为能力,且医疗已无实质治愈意义时,自愿放弃靶向药、免疫治疗等非必要维持生命的治疗。” 沈清说,“你早就松过口了。” 姜云简的目光死死钉在文件上,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不可能!我从没签过这种东西!” “你签过。” 沈清冷静极了,把对方每一个反驳的念头都精准的扼杀。 她抽出一份泛黄的复印件,上面的签名与她如今病历上的字迹一模一样,“20年前你处理完姐姐的后事,就找律师做了这份文件,怕自己哪天东窗事发,在牢里受病痛折磨。没想到吧,这份你用来规避‘麻烦’的文件,现在成了合法依据。” 沈清顿了顿,指尖划过重审立案通知书的鲜红印章:“我提交的杀人案新证据已被检察院受理,重审程序现在启动。” “按照法律规定,你涉嫌故意杀人罪且可能被判处无期徒刑以上刑罚,已不符合保外就医的法定条件,监狱管理部门下周就会将你收监。” 沈清缓缓和她介绍,语气听不出起伏,“收监后,监狱医院会严格按照你的预立医疗指示执行基本饮食、清洁护理这些保障生存尊严的措施不会少——” “但——” 沈清语气一转,杀人诛心,“那些让你体面吊着命的高价靶向药、强效止痛剂,都会依法中止。” 沈清发丝上冰冷的雨水滚了下来,砸在姜云简枯骨般的手上。 沈清拨开湿发,慢悠悠的开口,带着一种同归于尽的冷血。 她说,“姜云简,你等死吧。” 说完话,沈清转身便要离去。 透过透明的玻璃,沈清隐约看见了一个泥泞的身影,顿时浑身像窒息一般疼痛。 就在这时,姜云简颈托的塑料支架发出刺耳的咔哒声,浑身血液都在因为恐惧而翻涌,病床剧烈起伏着,“沈清——!我死了,你也别想好过!” 玻璃杯被甩了出来。 沈清偏了一下头,让杯子擦着脸颊飞过。 “砰——哗啦!!!” 玻璃杯在墙上炸裂!但碎裂的瞬间,一片锋利的玻璃碴,在她左脸划开一道细长的血口。 皮肉绽开,鲜血喷涌。 剧痛袭来。 沈清的身体几不可察的晃了一下。但她没有捂伤口,甚至没有皱眉。 时间一瞬间凝固。 “杜小姐……杜小姐你不能进去。” “放开我!” 满身是泥杜遥枝不顾阻拦的闯进了,先是被满地玻璃碎片攫住,然后是床上疯狂嘶吼的姜云简,最后—— 定格在沈清脸上。 “沈小姐!” “沈清!” 杜遥枝来晚了,自己扇沈清的那半边脸上……现在留下了刺眼的伤疤。 杜遥枝看着那道新鲜的、狰狞的、正在汩汩流血的伤口,她心脏骤停,本能的惊慌先于一切理智轰然炸开,对黑衣女人喊,“快喊医生,快!” 沈清踩着玻璃碎片,在所有人的恐慌中抓住杜遥枝的手腕,将她从姜云简房间拉了出来,冷静关上门。 她半边脸染血,半边脸苍白如纸。 而沈清的眼神,透过血幕看过来,里面没有痛苦,没有求救,没有温度。 只有一片冰冷的虚无。 医院内,紧急医疗响应小组反应极快,资深外科医生带着护士和急救设备赶到,“先去旁边的诊室。” 雨水。鲜血。死寂。 杜遥枝的目光死死锁在沈清那道伤口上,眼眶瞬间就红了,但她死死咬住下唇,把汹涌的情绪和眼泪狠狠压下去。 那可是沈清的脸,是女明星的脸啊。 “没事了……没事了,我们先止血……”杜遥枝声音颤抖,强行安慰着沈清。 沈清只是空洞的走着。 她透支后强撑的意志被更深的痛苦淹没。 因为她终结的不仅是姜云简,更是那个被塑造、被囚禁了二十多年的“沈清”。 沈清没觉得畅快,反而快要窒息。 就好像她毁灭了地狱,却也发现自己站在一片空白的荒原上。 一无所有。 走在走廊上,沈清不知该以何种面目,何种灵魂,去面对门外那个她曾许诺过未来、却可能已被她满身血腥吓退的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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