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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过最后一片松林,前方豁然开朗。那片熟悉的平台,那熟悉的道观山门,遥遥在望。 然而—— “呕——!!!” 裴音歇猛地弯下腰,干呕起来,胃里翻江倒海,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酸水和胆汁灼烧着喉咙。 她看见了。 山门依旧矗立,朱漆有些斑驳,那是岁月留下的痕迹。 但此刻,那古朴的门楣之上,悬挂着的,不再是匾额,而是…… 人头。 一颗,两颗,三颗……用粗糙的麻绳穿着发髻,随意地悬挂在门檐下,在山风的吹拂下,轻轻摇晃,碰撞。 最左边那颗,面容清癯,留着短须,是持景师弟。 他平时总是偷懒,不认真练功,迷迷糊糊的睡懒觉。 此刻,他双目圆睁,凝固着惊愕与不甘,嘴唇微张,仿佛还有未尽的叮嘱。 旁边那颗,年轻秀气,是持清师妹。她总是怯生生的,针线活最好,偷偷给她缝补过无数次练功服。现在,她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眼睛闭着,却眉头紧蹙,仿佛依然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还有持明师弟,持慧师妹……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年轻的,年长的,此刻都失去了生机,以最屈辱、最残酷的方式,陈列在这座他们守护、修行的山门之上! 他们的头颅下方,道观前的空地上,泥土被粗暴地翻开、堆砌。 那不是寻常的土堆,而是一座……京观! 用失去头颅的残躯,混合着砍下的、来不及挂起的头颅,像垒柴薪一样,胡乱堆叠在一起,再用泥土草草覆盖、夯实。 泥土的缝隙里,还能隐约看到破碎的道袍布料,看到苍白僵硬的肢体,甚至看到几张朝外扭曲的、沾满血污和泥土的、年轻的脸! 那些脸,她都叫得出名字。 记忆里他们还在追着问她山下有没有好吃的糖果,今天,就成了这座恐怖京观的一部分。 整个道观,一片死寂。 没有打斗的痕迹,或者说,所有的抵抗都被一种压倒性的、残忍到极致的力量瞬间碾碎。 血腥气浓烈得几乎凝成实质,混合着泥土和死亡的气息,在山间平台上弥漫。 家? “啊啊啊啊啊——!!!!!” 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仿佛从灵魂最深处撕裂而出的尖叫,猛然从裴音歇的喉咙里迸发出来! 那声音里饱含了极致的惊恐、无法承受的悲恸、滔天的怨恨,以及……某种东西彻底崩塌的绝望。 她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双手死死抠进冰冷的泥土里,指甲崩裂,渗出血来。 身体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像寒风中的落叶。 巨大的悲伤和仇恨如同沸腾的岩浆,从心脏炸开,瞬间冲垮了她所有的理智和防御。胃部剧烈痉挛,喉头一甜,紧接着是翻江倒海的呕吐! “呕——咳咳!呕——!!” 裴音歇的嘴巴张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喉咙像是被滚烫的烙铁烫过,火辣辣地疼。 所有的血液仿佛瞬间逆流,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沉到脚底。 她的眼睛睁到极致,眼球酸胀得像要裂开,视野里只剩下那片猩红与死灰交织的地狱,其他的一切,都变成了模糊的、晃动的虚影。 随后她猛地蜷缩在地上,剧烈地干呕、咳嗽,胃里空空,只有酸水和苦涩的胆汁一股股涌上来,灼烧着食道和口腔。 呕吐物堵塞了喉咙和鼻腔,她想呼吸,却吸不进一丝空气,窒息感伴随着烧灼般的剧痛,让她眼前阵阵发黑,涕泪横流,狼狈不堪。 她只能像濒死的兽一样,张大嘴,用尽全身力气,将那些灼热的、带着血腥味的液体全部吐出来。 咳咳咳……呕——!!!” 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干呕,更多的血沫从嘴角溢出。 喉咙、口腔、鼻腔,像是被滚烫的硫酸浇过,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刀割般的疼,疼得她浑身发抖。 可这生理上的极致痛苦,比起心头那铺天盖地、足以将灵魂碾成粉末的绝望与仇恨,轻如鸿毛。 她的家……没了。 那个有师傅的扯皮,有师妹笨拙的关怀,有师地叽叽喳喳的询问,有晨钟暮鼓,有清茶淡饭,有她偷偷藏起来的山下小玩意儿,有她无数次凝望星空的家……没了。 被彻底、残忍、以最侮辱、最践踏的方式,抹去了。 永远,永远都回不来了。 “啊……啊啊啊——!!!” 一声不似人声的哭嚎,终于冲破了痉挛的喉咙,在山谷间炸开! 那声音里没有清晰的词句,只有最原始、最崩溃的悲恸,混合着滔天的恨意,像受伤濒死的野兽最后的嘶鸣,在空旷的山间回荡,惊起远处一片飞鸟,连那几只聒噪的乌鸦,都吓得扑棱棱飞远,不敢再靠近。 她瘫倒在冰冷的、浸满同门鲜血的泥土上,眼泪终于汹涌而出,混着脸上的污渍和血沫,肆意横流。 身体因为极致的情绪冲击不住地抽搐,手指深深抠进泥土里,挖出十道弯弯曲曲的血痕。 她的家,没有了。 那些会叫她“小师妹”、“持雩师姐”的人,没有了。 那个会吹胡子瞪眼却又最护短的师傅……师父在哪里?也在那座京观里吗?还是……遭遇了更可怕的…… 这个念头让她几乎要再次呕吐,却连呕吐的力气都没有了。 世界在她眼前彻底失去了颜色,只剩下血的红与泥土的黑。 所有的温暖,所有的依靠,所有的“回去”的念想,都在这一刻,被彻底斩断、碾碎、筑成了眼前这座触目惊心的京观。 她瘫倒在冰冷的、浸满同门鲜血的泥土上,眼泪终于汹涌而出,混着脸上的污渍和血沫,肆意横流。 身体因为极致的情绪冲击不住地抽搐,手指深深抠进泥土里,挖出十道弯弯曲曲的血痕。 大脑一片空白,无法思考,只剩下无尽的黑暗和冰冷的剧痛在循环往复。 所有的理智,所有的道法,所有的坚持,在这一刻,连同她的整个世界一起,被那悬挂的头颅和堆积的尸骸,击得粉碎,碾成齑粉。 是谁? 水虺?裴家?还是别的什么人? 都不重要了。 此刻占据她全部灵魂的,只有那灭门的血海深仇,以及随之而来的、对自身存在的彻底否定。 她为什么还活着? 为什么偏偏是她,躲过了这场屠杀,亲眼目睹这人间炼狱? 如果连最亲近的人都护不住,这道,修来何用? 如果她的血脉、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诅咒,一场阴谋,那她活着的意义,究竟是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哭嚎声渐渐微弱,变成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呜咽。 她维持着跪趴的姿势,一动不动,像一具失去了灵魂的躯壳,只有胸口还在微弱地起伏,证明她还活着——活着,承受这无边无际的、生不如死的痛楚。 对,师傅,还没看见师傅。 师傅一定……一定有办法的,一定有办法的! 这个念头像一道濒死的光,刺破了她脑海里的混沌。 她撑着发软的手臂,指甲在泥土里抠出更深的血痕,一寸一寸地向前挪动。 膝盖磨过碎石和血泥,皮肉被划破,渗出血珠,她却像感觉不到疼。 视线里只有那扇敞开的道观大门,门后,是供奉着祖师牌位的大殿,是师傅日日诵经打坐的地方。 她爬起来,摇摇晃晃地冲进大殿。 殿内的光线比外面更暗,香案倾倒,香炉摔在地上,香灰混着血污,踩上去黏腻作响。 供桌上的牌位东倒西歪,有的裂成了两半,字迹模糊。 而殿中央的房梁上,赫然悬着一个身影。 是师父。 裴音歇的瞳孔骤然收缩,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 她跌跌撞撞地扑过去,指尖触到师傅道袍的瞬间,眼泪再次决堤。 那道袍还是她下山之前亲手给师傅缝的,针脚歪歪扭扭,师傅却逢人就夸,说这是他最宝贝的一件衣裳。 “师傅……师傅您醒醒……”她语无伦次地喊着,双手死死托住师傅的腿,想要把他从房梁上放下来。 她此时没有了力气,拽不动,只能踮着脚,拼命往上托,“师傅,您救救我……救救云麓观……”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带着最后一丝卑微的祈求。 然而,就在她的手用力往上托的刹那—— 咕噜—— 一声沉闷的、令人牙酸的响动。 裴音歇的动作僵住了。 下一秒,一颗头颅从道袍里滚落,重重地砸进她的怀里。 血溅在她的脸上,带着腥甜的气息。 她低头,对上了一双浑浊却圆睁的眼睛。 那是师傅的眼睛,平日里总是带着笑意,此刻却凝着极致的愤怒与不甘,眼角的皱纹里还卡着未干的血痕。 “师……傅……” 裴音歇的喉咙像是被生生撕裂,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抱着那颗头颅,身体晃了晃,直直地向后倒去。 后背砸在冰冷的地面上,震得她五脏六腑都疼。 怀里的头颅滚落在一旁,眼睛还在望着她,像是在质问,又像是在叹息。 师傅的身子还悬在房梁上,脖颈处是参差不齐的断口,鲜血顺着房梁往下滴,一滴,两滴,落在她的脸上,滚烫得像烙铁。 原来,师父早就……早就没了。 连全尸,都没能留下。 她的意识像是被投入了冰窖,又像是被扔进了熔炉,冷热交织,痛得她浑身抽搐。 胸腔里翻涌的不仅是悲恸,还有一股从未有过的、狂暴的力量——那是她自幼修炼的雷气,平日里温顺蛰伏在丹田,此刻却像是被点燃的炸药,疯狂地冲撞着她的经脉。 轰隆——! 一声巨响,陡然从天际炸开。 裴音歇猛地抬头,望向大殿的穹顶。 外面的天色不知何时变得更加阴沉,铅灰色的云层像是被墨染过,沉甸甸地压下来。一道惨白的闪电划破天幕,照亮了整个山巅,也照亮了她眼底翻涌的猩红。 是雷。 是冬雷。 腊月的天,本该万籁俱寂,此刻却雷声滚滚。 雷声越来越密,越来越响,仿佛要将这座死寂的道观劈碎。 裴音歇体内的雷气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疯狂地窜动起来,顺着她的四肢百骸游走,皮肤下青筋暴起,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她躺在冰冷的地面上,抱着师傅的头颅,看着窗外的闪电一道接一道地落下,照亮山门的头颅,照亮那座血腥的京观。
第301章 杀 怀里的头颅沉重如铅,冰凉如铁。 师傅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像两枚烧红的钉子,深深钉进裴音歇的魂魄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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