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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也不走了……” “妈对不起你……妈让你受苦了……妈……” 她泣不成声,语无伦次,只是死死抱着这个失而复得的女儿,像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失而复得的珍宝。 张恙没有哭出声。 她只是将脸埋在妈妈温暖的、带着皂角清香的颈窝里,轻轻地、极其轻微地,蹭了蹭。 如同小时候,妈妈从地里干活回来,她扑进妈妈怀里撒娇时那样。 “嗯。” “不走就好。” “……我饿了。” “想吃锅包肉。” 王丽萍噗嗤一声,带着眼泪笑了出来。 “吃!妈给你做!” “妈把咱家那口大铁锅都背来了!” “就在医院后门的小旅馆里!妈一会儿就去给你做!” 张恙轻轻“嗯”了一声。 然后,她把脸更深地埋进妈妈的颈窝。 不再说话。 只是静静地,像一只终于找到窝的、流浪了太久太久的小兽一样—— 赖在那里,不肯出来。 病房里,一片寂静。 只有王丽萍压抑的、喜极而泣的抽泣声,和张恙那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平稳而安心的呼吸声。 裴音歇看着这一幕,眼眶也红了。 她转过头,看向门口那个还戴着破绒线帽、背着蛇皮袋、讪讪站在原地不知所措的白须道人。 “师父。”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鼻音: “您也是假死的,对吧。” 白须道人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叹了口气,摘下那顶可笑的绒线帽,露出满头银丝。 “……是。” “贫道,也是假死。” “那我和张恙吃的是啥!” 裴音歇的声音骤然拔高,带着压抑已久的委屈和难以置信,“那天在灵堂里,我亲口吞下去的,您那个骨灰袋子里装的到底是什么!” 白须道人咳了一声,老脸微红: “……过期的豆奶粉。” 裴音歇:“……” 张恙从妈妈颈窝里抬起头,面无表情: “……我那个布偶里塞的也是?” 王丽萍抹着眼泪,小声嗫嚅: “……那、那是妈去年在早市买的散装黄豆粉,还没过期……” “就是、就是忘了加糖……” 张恙沉默了一瞬。 “……难怪是苦的。” “我还以为是妈妈的味道。” 王丽萍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妈明天就给你加糖!加两勺!加三勺!” “妈给你做甜甜的布偶!” 张恙轻轻“嗯”了一声,重新把脸埋回妈妈颈窝。 裴音歇没有哭。 她只是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过期豆奶粉。 她跪在灵堂里,泪流满面,万念俱灰,以为自己在吞噬至亲骨血、从此堕入邪道永世不得超生—— 吃的是过期豆奶粉。 她以为自己亲手斩断了与师父最后的羁绊,背负着亵渎亡魂的罪孽踏入地狱—— 吃的是过期豆奶粉。 她以为那股在体内横冲直撞、让她痛不欲生的“禁忌邪力”,是师父骨灰与自身道基融合的反噬—— 结果是过期豆奶粉消化不良引起的胀气。 她缓缓闭上眼。 “……师父。” “您可真是……” 她顿了顿,用尽全身力气,挤出那憋了许久的、带着无尽无奈与认命的三个字: “……老谋深算。” 白须道人摸了摸鼻子,心虚地移开目光: “……贫道也是被逼无奈。” “水虺当时已成气候,我们几个老家伙一合计,与其被动挨打,不如将计就计。” “让他以为我们死了,放松警惕,你们也能放手一搏。” “谁知道……” 他顿了顿,老脸更红了: “……谁知道你们真信了。” “还、还吃得那么决绝。” “贫道那袋豆奶粉,是四年香客送的,本来打算留着过年冲水喝……” 裴音歇:“…………” 她不想再说话了。 毁灭吧,赶紧的。 病房的门,又一次被推开。 这一次,进来的是秦正猖。 他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腰杆笔挺,步伐沉稳。 他身后,跟着同样穿着病号服、坐着轮椅、被齐笛推进来的秦峰。 秦峰的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往日的锐利和沉稳。 只是那锐利之下,藏着一丝极其罕见的、如同做错事的孩子般的——心虚。 他不敢看秦蕴夕。 秦蕴夕也没有看他。 她只是静静地靠在床头,低着头,把玩着手里那枚不知什么时候重新挂回脖颈的、熟悉的、温润的玉佩。 那是她以为已经碎了的、秦峰送给她的护身符。 此刻,它完好无损地,挂在她胸前。 温热的,贴着心口。 沉默。 漫长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终于,秦正猖咳了一声,率先打破僵局:“行了,都别端着了。” “事已至此,该交代的交代,该领罪的领罪。” 他看向秦蕴夕,那锐利如鹰的眼神,此刻罕见地柔和下来: “夕夕,爸问你。” “你恨爸吗?” 秦蕴夕抬起头。 她看着这个鬓发斑白、身形依旧挺拔如松的老人,看着他眼底那深藏的、小心翼翼的愧疚与忐忑。 她忽然想起,十七年前,这个男人从废墟里把她刨出来时,那双布满血丝、同样带着深深愧疚与忐忑的眼睛。 那时候,他问她:“孩子,你愿意跟叔叔走吗?” 她点了点头。 现在,他问她:“夕夕,你恨爸吗?” 她依旧,用同样的方式,回答他。 轻轻地,极其坚定地,摇了摇头。 “……不恨。”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刚刚睡醒的沙哑,却无比清晰: “爸,您是军人,我也是军人。” “军人的职责,是保家卫国,是守护更多的人。” “您没有做错。” 她顿了顿,低下头,看着胸前那枚温润的玉佩,声音更轻了: “……我知道,您一直在保护我。” “从小到大,都是。” 秦正猖的眼眶,骤然红了。 他没有哭。 他只是极其用力地、极其笨拙地,点了点头。 “……好。” “好。” “好孩子。” 他转过身,背对着所有人,肩膀微微颤抖。 秦峰沉默地坐在轮椅上,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半晌,他才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锈: “……蕴夕对不起。” “哥也骗了你们。” “从一开始,水虺对我们下手的时候,我和咱爸咱妈、白须道长就在商量对策。” “水虺要成事了,第一个要除掉的,就是知道他底细、有可能坏他好事的我和这几个老家伙。” “我们活着,你们就有软肋,有顾忌,不敢放手一搏。” “所以……”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艰难地挤出那几个字: “不如将计就计。” “让他以为我们死了。” “你们没了后顾之忧,才能心无旁骛地……和他拼命。” 他抬起头,终于敢看秦蕴夕。 那双曾经沉稳如山的眼睛里,此刻满是深深的自责、愧疚,以及……祈求原谅的卑微: “……夕夕,哥知道你恨我。” “哥骗了你,让你以为哥要死了,让你一个人在手术室外等了一夜,让你……” “让你差点为了给哥报仇,把自己也搭进去。” “我对不起你。” “我不是个好哥哥。” 他说不下去了。 因为他看见,秦蕴夕的眼眶,正一点一点,泛红。 不是恨的红。 是委屈的红,是心疼的红,是终于有人告诉她真相、终于不用再独自背负一切、终于可以放下那层“太岁”冰冷外壳—— 做回“夕夕”的红。 “……你个大骗子。”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压抑了太久的颤抖和哭腔: “你们都是骗子。” “师父骗我,王姨骗我,爸骗我,你也骗我。” “你们都骗我。” 她低下头,眼泪一颗一颗,砸在被子上,砸在那枚温润的玉佩上。 “我以为你要死了。” “我以为我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 “我以为……我以为……” “我以为我是个灾星,谁对我好,谁就会死。”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颤抖,最后,化作一声压抑很多年的、如同幼兽般的呜咽: “……我以为,你们也不要我了。” 秦峰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被巨大的悲恸堵住,一个字也发不出。 他只是拼命地、用力地,从轮椅上探出身,颤抖着手,轻轻覆在秦蕴夕冰凉的手背上。 那掌心,滚烫,粗粝,带着十七年来从未说出口的、笨拙而深沉的亲情。 “……对不起。” “哥错了。” “爸以后再也不骗你了。” “爸向你保证。” “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 “哥都不会不要你。” “你永远是哥的,亲妹妹。” “……永远是哥的骄傲。” 秦蕴夕没有抬头。 他们之间的亲情,从来没有变过。 病房的另一角。 陈清念静静地靠在床头,手里捻着那串失而复得的、重新串好的绿檀佛珠。 佛珠还是那串佛珠,绿檀还是那抹温润的、带着淡淡药香的绿。 但珠子上,多了一颗。 一颗更小、更圆润、颜色更深、隐隐泛着金色光泽的——新珠子。 她不记得这珠子是从哪来的。 她只记得,在那场金色光雨中,在那道“允尔等神格入体”的天旨落下时—— 她的手腕,忽然一沉。 低头看时,这串早已断裂、佛光尽失、只剩念想的佛珠,竟然自己接好了。 而且,多了一颗。 她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她只是静静地捻着佛珠,一粒,一粒,又一粒。 如同过去无数个在寺庙后山采药的清晨,老方丈坐在石阶上,手把手教她诵经时那样。 “清念,念佛不在口,在心。” “心念众生苦,口诵佛号,念念相续,无有间断……” “……便是修行。” 她垂下眼睫,将那多出的一颗金色佛珠,轻轻地、珍重地,抵在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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