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像一只被遗弃的、还不相信会有人来捡的、浑身带刺的小兽。 此刻,这只手,轻轻地、极其轻柔地,落在了秦蕴夕的头顶。 掌心温热,粗粝,带着旧伤疤特有的、如同树皮年轮般的凹凸触感。 如同落下一片羽毛。 如同落下一座山。 “……好样的,夕夕。” 他的声音很低,很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被极力克制的颤抖。 “你是爸爸的骄傲。” “……一直都是。” 秦蕴夕的身体,猛地一僵。 然后—— 她那猩红的、倔强的、从不轻易示弱的眼眶,骤然涌出两行滚烫的、晶莹的、压抑了十七年的热泪。 她没有哭出声。 只是死死咬着下唇,咬得皮开肉绽,尝到满嘴血腥,任由那两行泪,无声地、汹涌地,滑落脸颊。 原来…… 原来爸爸知道。 原来爸爸一直都知道。 她不是怪物,不是容器,不是失败的实验品,不是被抛弃的、不该存在的“太岁”。 她是夕夕。 是爸爸的夕夕。 是爸爸的骄傲。 她张了张嘴,喉咙像被千万根钢针同时刺穿,一个字也发不出。 她只是拼命地、用力地,点了点头。 一下,又一下。 像十七年前,那个浑身是血、被从废墟里刨出来的孩子,第一次被这个陌生而沉默的男人抱在怀里时—— 同样倔强地、小心翼翼地、试探着—— 点了一下头。 那是她答应他——“我会好好活着”的方式。 从来没有变过。 秦正猖看着女儿泪流满面的脸,眼眶也微微泛红。 但他没有让那泪落下来。 他只是极其生硬地、笨拙地,收回手,转过身,用那依旧沉稳、依旧威严、却明显带着一丝鼻音的声音,对身后早已泪流满面的齐笛和赵琴说: “带孩子们回去。” “此地阴寒,不宜久留。” 顿了顿,他又加了一句,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车开稳点。” 下山的路上,六个人挤在同一辆宽敞的军用越野车里。 秦正猖坐在副驾驶,腰杆挺得笔直,目光如炬地望着前方蜿蜒的山路。 秦峰被齐笛和赵琴“强行”按在后排另一辆车里休息——虽然他死活不肯,但秦正猖只说了一句“这是命令”,他就老老实实闭嘴了。 车窗外,是飞速倒退的雪林和远山。 车内,暖气开得很足,与外界零下二十度的严寒隔绝成两个世界。 六个人横七竖八地躺在宽敞的后座上——或者说,是挤在一起。 秦蕴夕靠着窗,头微微歪着,那两行泪早已风干,只留下两道浅浅的、如同初雪消融后的湿润痕迹。 但她没有睡。 她只是睁着眼,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陌生的风景。 脑子里乱得像一锅煮沸的粥。 爸爸来了。 爸爸摸她的头了。 爸爸说她是他的骄傲。 爸爸……没有怪她。 爸爸……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低沉、极其轻柔、带着军人特有韵律感的哼唱,从前座缓缓传来。 是秦正猖。 他没有回头,依旧目视前方,腰杆挺得笔直。 但他轻轻地、用只有车内人能听见的音量,哼着一首极其古老的、不知名的、带着浓浓口音的小调: “……月儿明,风儿静,树叶遮窗棂啊……” “……小宝宝,睡梦中,微微露了笑容啊……” 那是《摇篮曲》,哄孩子睡觉的调子。 秦正猖的声音很低,很沉,带着长年吸烟的沙哑,音调也不准,跑调跑到西伯利亚去了。 但就是怪好听的。 裴音歇的眼皮,开始打架。 陈清念的头,不知不觉歪到了肖恩雨肩上。 肖恩雨的下巴,轻轻抵着陈清念的发顶。 杨萘冬抱着张恙,将脸埋在她冰凉的颈窝里,呼吸渐渐平稳。 张恙的睫毛,不再颤抖。 秦蕴夕靠着窗,那猩红的眸子,第一次,在清醒的状态下,缓缓阖上。 她睡着了。 没有噩梦。 没有惊醒。 只是沉沉地、安心地、像个终于被找到家的孩子一样—— 睡着了。 秦正猖的哼唱,还在继续。 他没有回头,但嘴角,极其轻微地、极其笨拙地,弯起一个极浅极浅的弧度。 而还在车上的秦峰,轮椅带着他到处乱飞中…… 六个人是被阳光晃醒的。 不是吉省那清冷刺骨、带着冰碴子的冬日阳光。 是京市特有的、干燥温暖的、透过医院高层玻璃窗懒洋洋洒进来的午后日光。 裴音歇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一间宽敞明亮的高级病房里。 身上那些狰狞的伤口,已经被仔细包扎过。右手打着崭新的石膏,以一种符合人体工学的、并不难受的姿态,搁在蓬松柔软的枕头上。 床头柜上,放着一杯还冒着热气的温水,和一束不知谁放的、带着露水的白色山茶花。 她愣了愣。 她是怎么到京市的? 她们是怎么从悬崖边、从吉省深山、从那一场风雪交加的“新生”仪式—— 被运到这间窗明几净、暖气融融的京市医院的? 完全没有印象。 最后的记忆,是秦正猖那跑调跑到西伯利亚的《摇篮曲》。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她侧过头。 旁边的病床上,秦蕴夕还在睡。 她蜷缩成小小的一团,被子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半张苍白的脸和一小撮凌乱的碎发。 睡得很沉,很安心。 嘴角,似乎还带着一丝极浅极浅的、睡梦中不自觉的微笑。 裴音歇没有叫醒她。 她只是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然后,轻轻移开目光,望向窗外那一片澄澈的、久违的、京市冬日特有的瓦蓝天空。 活着。 还活着。 而且……好像,可以继续活下去了。 就在这时—— “吱呀——” 病房的门,被一只满是老茧、布满岁月痕迹、指甲缝里还沾着一点可疑黑色污渍的手,极其缓慢、极其小心地,推开了一道狭窄的缝隙。 然后,一颗花白的、戴着破旧绒线帽的脑袋,从门缝里小心翼翼地探了进来。 那是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旧棉袄、背着两个脏兮兮蛇皮袋、脸上皱纹深如沟壑、眼神却异常清亮的老人。 他鬼鬼祟祟地环顾四周,确认没有医护人员在场后,才压低声音,用带着浓重方言的口音问道: “同……同志,请问……” “有不要的矿泉水瓶子吗?” 裴音歇:“……” 裴音歇深吸一口气。 她缓缓坐起身,用那只还能动的左手,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 然后,她看着那张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此刻正努力扮演“拾荒老大爷”的苍老面孔,一字一顿,声音平静得可怕: “师父。” “您不热吗?” “病房暖气二十六度,您那绒线帽是去年冬天我给您买的,纯羊毛的。” “……我认得。” 白须道人的动作,猛地一僵。 他讪讪地摘下帽子,挠挠头,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难得地露出了一丝心虚的、如同偷糖被抓包的小孩般的讪笑: “……哎呀,被你认出来了。” “我还特意换了身行头……” 裴音歇没有说话。 她只是死死盯着他,眼眶一点一点,泛红。 师父…… 师父还活着。 活蹦乱跳,还能扮拾荒大爷来骗矿泉水瓶子的那种“活着”。 不是回光返照,不是苟延残喘,不是她以为的、只能在梦里见到的幻影—— 是真真正正、有血有肉、会心虚会讪笑会试图用“拾荒大爷”人设蒙混过关的—— 活着的师父。 她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发不出。 就在这时—— “砰!” 病房的门,又一次被推开。 这一次,没有小心翼翼的试探,没有鬼鬼祟祟的探头。 直接,大力,理直气壮。 门口,站着一个穿着碎花棉袄、围着旧围巾、手里还拎着两个保温桶的中年女人。 她头发花白,面容慈祥,眼角的鱼尾纹如同秋日丰收的麦田,每一道都盛满了岁月的温柔。 她看见病房里坐着醒来的裴音歇,看见旁边病床上揉着眼睛迷迷糊糊坐起来的秦蕴夕,看见不远处另一张床上正被这动静吵醒、一脸茫然的陈清念和肖恩雨—— 眼眶,瞬间红了。 但她没有哭。 她只是深吸一口气,努力扯出一个笑容,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 “同、同志……” “不好意思,俺、俺走错屋了……” “俺闺女在隔壁……俺、俺这就走……” 她说着,就要转身。 “妈。” 一个极其沙哑、极其微弱、却无比清晰的声音,从病房角落里,那张始终无人注意的病床上,缓缓响起。 是张恙。 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醒了。 此刻,她正靠在床头,苍白的脸上没有太多血色,那双曾经空洞涣散的眼睛,却静静地、清晰地,望着门口那个穿着碎花棉袄、努力扯出笑容、却早已泪流满面的中年女人。 “您走错了。” 她的声音很轻,很轻,像一片即将融化的雪。 “俺闺女在隔壁。” “那您来这屋干啥?” 王丽萍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发不出。 张恙看着她。 看着她那花白的头发,那深陷的眼窝,那因为连日奔波和担忧而消瘦憔悴的脸颊。 看着她手里那两个还冒着热气的、用旧棉袄裹了一层又一层、生怕凉了的保温桶。 看着她那双因为常年劳作而粗糙龟裂、此刻却紧紧攥着保温桶提手、指节泛白的手。 张恙的睫毛,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垂下了一滴泪。 那泪很轻,很轻。 轻到几乎看不见。 却烫得像岩浆,灼穿了这漫长寒冬里最后一片冻结的冰层。 “……妈。” “我想你了。” 王丽萍的眼泪,瞬间决堤。 她丢下保温桶,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张恙床边,将这个瘦削的、苍白的、满头白发的女儿,紧紧地、用力地、颤抖地,抱进怀里。 “妈在呢。” “妈在呢,恙恙。” “妈再也不走了。”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328 首页 上一页 303 304 305 306 307 308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