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涅槃重生。 不知过了多久。 风雪,终于彻底停了。 云层散开,露出一方澄澈如洗的、前所未有的湛蓝天空。 阳光,第一次,毫无保留地、慷慨地,洒落在这一片被鲜血与冰雪覆盖了太久太久的土地上。 洒落在她们肩头。 洒落在她们发间。 洒落在她们那终于不再颤抖、不再冰冷、重新有了温度的指尖。 六个人,依旧跪在原地。 不是不想起来。 是……不敢起来。 怕一动,这梦就碎了。 怕一眨眼,那天光、那青鸟、那金色光雨、那“位列仙班”的天旨—— 都不过是濒死前最后的幻觉。 然而—— “咕噜噜……” 一声极其细微、极其不合时宜、却无比真实的腹鸣,打破了这片神圣而庄严的寂静。 六个人,同时低下头。 是张恙的肚子在叫。 她依旧靠在杨萘冬怀里,依旧苍白如纸,依旧气若游丝。 但她的睫毛,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眨了一下。 然后,她张开嘴,喉咙里发出极其嘶哑、极其微弱、却无比清晰的六个字: “……饿了。” “想吃……锅包肉。” 沉默。 漫长的、震耳欲聋的沉默。 然后—— “噗嗤——!” 不知是谁,第一个笑出了声。 是肖恩雨。 她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捂着肚子,上气不接下气,却笑得前所未有地灿烂、放肆、毫无负担。 然后是陈清念。 她咬着嘴唇,拼命想忍住,嘴角却不受控制地、疯狂上扬。 然后是秦蕴夕。 她没有笑出声,只是那猩红的眸子里,罕见地、温柔地,弯起一个极浅极浅的弧度。 然后是裴音歇。 她低着头,肩膀剧烈地颤抖,喉咙里发出压抑的、破碎的、却滚烫滚烫的笑声。 然后是杨萘冬。 她抱着张恙,将脸埋在她冰凉的颈窝里,笑得浑身颤抖,笑得泪流满面,笑得像个终于等到天亮的、迷路了太久太久的孩子。 最后—— 是张恙。 她的嘴角,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弯起一个微弱的、却无比清晰的弧度。 那是自从王丽萍去世后,她第一次,真正地、发自内心地—— 笑了。 “……嗯。” “吃锅包肉。” “和你们一起。” 白狐静静地站在悬崖边缘,望着这六个笑作一团、泪流满面的女孩。 凤眸中,那抹清冷,此刻已彻底化作一泓温柔至极、慈悲至极、带着一丝丝狡黠笑意的春水。 她轻轻侧过头,对身边的黄九郎说: “走吧。” 黄九郎挠挠头: “这就走啊?不再唠十块钱的?” 白狐没有理它。 她只是最后看了那六个女孩一眼。 然后,她转过身,化作一道白色流光,向着那茫茫远山,翩然而去。 黄九郎叹了口气,嘀咕道: “哎呀,小狐狸还是这么高冷……” 它挠挠屁股,也准备化作流光跟上去。 但就在它转身的前一秒—— 它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用那对黑豆般的圆眼睛,极其复杂地、极其深沉地,看了那六个女孩一眼。 然后,它清了清嗓子,大声喊道: “哎!那六个丫头!” 六个人同时抬起头。 黄九郎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 “俺可记着呢啊!” “一周不能吃麻辣烫!” “这可是天旨!不许耍赖!” 说完,它不等六人反应,哧溜一下,化作一道金棕色流光,追着那抹白色,消失在山林尽头。 悬崖边缘,只剩下六个人,在漫天暖阳下,面面相觑。 然后—— “噗哈哈哈哈——!!!” 这一次,是真的、毫无顾忌的、响彻云霄的—— 开怀大笑。 “音歇!蕴夕!你们在哪里!!!”
第384章 老谋深算 “音歇!蕴夕!你们在哪里——!!!” 那声嘶力竭的呼喊,穿透了初霁的寒风,带着明显的颤抖、恐慌,以及一种几乎要撕裂声带的急切。 六个人同时回头。 然后,她们看见了—— 风雪初停的悬崖小径上,齐笛推着轮椅,赵琴在旁边扶着,两人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把秦峰连人带轮椅从那条崎岖湿滑的山路上硬生生抬了上来。 轮椅上,秦峰半个身子都探了出去,脸上的纱布还没拆,手臂上还挂着没来得及拔的留置针,那根细长的输液管在风中甩来甩去,像一条慌不择路的白色蚯蚓。 他死死盯着悬崖边缘那六道身影,眼眶红得像要滴血,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嘶哑的、几乎不成声的呐喊: “别跳——!!!” “哥求你们了——别跳——!!!” “蕴夕——!!!” 那声音,不再是那个沉默寡言、喜怒不形于色的队长。 那只是一个——差点失去妹妹们的哥哥。 六个人:“……” 裴音歇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下那深不见底的悬崖,又抬头看了看那正在轮椅上拼命挣扎、几乎要滚下来的秦峰。 她张了张嘴,想说“我们其实刚被救上来,没打算再跳”。 但话到嘴边,看着秦峰那张因为极度恐惧而扭曲、因为连日伤痛而消瘦、因为泪流满面而狼狈不堪的脸—— 她沉默了。 秦蕴夕猩红的眸子剧烈颤动,那层好不容易筑起的冰冷坚冰,在此刻,被那一声“蕴夕”彻底击得粉碎。 她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发不出。 哥…… 你怎么来了……您不是在医院吗……您不是坐轮椅吗…… 怎么……跑这么远…… 怎么……哭成这样…… 她从来没见过秦峰哭。 哪怕是任务失败、队友全员牺牲那次,他把她从废墟里刨出来,浑身是血,也只是红着眼眶,死死咬着牙,把她抱在怀里,一遍遍说“没事了”“没事了”。 她以为他不会哭。 她以为他不爱哭。 原来他只是……从不在她面前哭。 怕她更害怕。 秦蕴夕的眼眶,骤然涌上一股滚烫的、几乎要将她整个人都融化的热流。 那是泪。 是压抑了太久太久、以为永远也不配再拥有的、属于家人的、滚烫的泪。 “……哥啊。” 她的声音很轻,很轻,带着从未有过的、近乎孩子气的颤抖和委屈。 “我没想跳。” “真的。” “……别哭了。” 秦峰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气氛,忽然变得有些微妙。 六个人站在悬崖边缘,对面是一群从医院千里奔袭、连滚带爬冲上山来、此刻正泪流满面、气喘吁吁、狼狈不堪的“救援队”。 救援队以为她们要跳崖。 她们刚被天旨救了回来,还沉浸在“位列仙班”的巨大冲击中,脑子还是懵的。 沉默。 漫长的、震耳欲聋的沉默。 终于,陈清念极其小声地、用只有身边五人能听见的音量,嘀咕了一句: “……气氛都到这里了,要不,跳一个?” 肖恩雨憋着笑,肩膀一耸一耸的,同样小声回: “跳啥跳?跳一个还是哭一个?” 杨萘冬抱着张恙,面无表情: “我建议跳一个,来都来了。” 张恙气若游丝,但眼神极其坚定: “……锅包肉。” “吃完再跳。” 裴音歇深吸一口气,用仅存的理智和所剩无几的耐心,艰难地吐出四个字: “蒜鸟蒜鸟。” “都蒜鸟。” 在另外一边魂都要被吓飞了的秦峰,他看见六个女孩没有跳,只是站在那里,虽然满身伤痕、狼狈不堪,但眼神里那种死灰般的绝望和决绝,似乎……淡了很多。 他紧绷的身体,终于缓缓松弛下来。 然后,他低下头,用手掌狠狠抹了一把脸。 那动作,很用力,很笨拙,带着成年男人不习惯流泪的生硬和羞赧。 “……没事就好。”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锈。 “没事就好。” 他重复了一遍。 像在说服自己。 就在这时—— 一道沉稳、浑厚、带着军人特有威严与克制的男声,忽然从人群后方响起: “行了,小峰,让孩子们歇歇。” “你这样,她们更难受。” 六人循声望去。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 一个身形挺拔、两鬓斑白、国字脸浓眉、眼神锐利如鹰的老人,从后面缓缓走来。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肩章早已摘去,但那股久经沙场、令行禁止、不容置疑的气势,如同刻在骨子里的烙印,哪怕只是寻常走路,也自带一种千军万马独木桥的凛然正气。 他走到秦峰身边,宽厚的手掌轻轻按在秦峰剧烈颤抖的肩上,往下压了压。 那动作,极其自然,极其熟练。 如同过去无数次,秦峰还是个孩子的时候。 “可以了。”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剩下的,交给老子。” 然后,他抬起头,那双历经沧桑却依旧锐利如鹰的眼睛,缓缓扫过悬崖边缘那六个浑身是伤、满身血污、却依然倔强站着的女孩。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秦蕴夕脸上。 那目光,极其复杂。 有心疼,有愧疚,有骄傲,有自责,还有一丝…… 极其罕见、极其笨拙、如同钢铁在熔炉中第一次被锻打成型的、生涩而滚烫的温柔。 他向她走去。 一步,两步,三步。 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很稳。 如同跨越了十七年的漫长岁月。 他走到她面前,停下。 然后,这个身形挺拔如松、肩背如山的老人,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手。 那只手,布满老茧,指节粗大,虎口有深深的旧伤疤——那是年轻时长年握枪、握刀、握一切能杀敌护民的武器,留下的、磨不去的印记。 那只手,曾经扣动过扳机,割断过毒枭的喉咙,从死人堆里刨出过战友的尸体。 那只手,曾经颤抖着接过妻子冰冷的骨灰盒,曾经在无数个深夜,死死攥着被角,压抑着不敢出声的痛哭。 那只手,曾经把秦蕴夕从废墟里抱出来,那时候她浑身是血,不哭不闹,只是用那双猩红的、尚未完全褪去恐惧与戾气的眼睛,死死盯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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