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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皆为命格之重塑。” “尔等以为,千万人之愿力,不及那八字碎片之精纯?” “天真。” 她的嘴角,弯起一个极其浅淡、却无比清晰的弧度: “八字碎片,不过水虺四百九十九年罪业之凝聚。” “千万人之愿力,却是芸芸众生——四百九十九万年——乃至无穷无尽岁月——向善向光之本性。” “孰轻孰重,孰高孰下,孰为真命、孰为伪格——” “尔等,还须问吗?” 沉默。 漫长的、震耳欲聋的沉默。 六个人跪在风雪中,望着那消散的画面,望着彼此泪流满面的脸。 然后—— 裴音歇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浅,带着泪水的咸涩和劫后余生的庆幸,却前所未有的、真实的、滚烫的——明亮。 “……原来如此。” “原来,我们早就……” 她说不下去了。 因为喉咙被哽咽堵住,因为眼眶再也装不下那汹涌的热流。 她只是低下头,再一次,将额头重重叩在冰冷的地面上。 “咚。” “领命。” “咚。”“咚。”“咚。”“咚。”“咚。” 六声叩首。 六道泪痕。 六颗终于明白——“命”不在天,而在己心、“格”不在定,而在众生——的、终于自由的心。 白狐静静地看着她们。 然后,她抬起头,望向那衣袂飘飞、面容模糊的仙人。 仙人微微颔首。 白狐收回目光,凤眸中那抹清冷,此刻已彻底化作一泓温柔至极、慈悲至极、带着一丝丝欣慰的春水。 她开口,声音依旧是少女的清冷,却在此刻,带上了前所未有的、郑重而庄严的韵律: “裴音歇,秦蕴夕,张恙,杨萘冬,陈清念,肖恩雨——” “听最后一道天旨。” 六个人,同时屏住呼吸。 “允尔等——” “神格入体。” “……!!!” “在世多行善举,回馈众生。” “死后……” 她顿了顿,凤眸微微弯起,那弧度极浅极浅,却让六人同时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仿佛被神明轻轻抚摸头顶般的、温柔而神圣的暖意: “……位列仙班。” “……!!!” 神格?! 位列仙班?! 她们?! 这六个堕入邪道、吞噬骨灰、饮下尸油、满身罪孽的——邪修?! ——?! 六个人呆呆地跪在原地,如同六尊彻底石化的雕像。 她们的大脑,已经彻底停止了运转。 不是因为听不懂。 是因为……太像梦了。 太像那种她们连做都不敢做、醒来后只会更加绝望的—— 遥不可及、荒谬至极的——美梦。 然而—— 就在她们以为自己听错了、理解错了、或者这根本就是濒死前最后的幻觉时—— “唳——!!!” 一声清越、悠长、穿透云霄的巨大鸟鸣,骤然撕裂了这天与地之间最后的寂静! 那不是凡鸟。 那是青鸾——传说中的神鸟,仙家坐骑,祥瑞之兆,天启之音! 六人猛地抬起头! 只见那原本阴云密布、风雪肆虐的天空,骤然裂开一道巨大的、散发着温暖金光的裂隙! 裂隙之中,一只翼展遮天、通体青碧、尾羽如虹、双眸如星的神鸟,正舒展双翼,破云而出! 它的每一次振翅,都带起漫天流云翻涌;每一声清鸣,都震碎无数虚空冰晶;每一缕尾羽飘落,都化作点点温暖的金色光雨,洒落在她们残破的、冰冷的、满身伤痕的身体上! 那光雨,不烫。 不凉。 只是温温的,软软的,如同母亲的手,如同初春的阳,如同…… 新生。 六个人,在漫天金色光雨中,缓缓地、不可思议地—— 感觉到了自己的身体,正在被一点一点、一丝一丝、从内而外地—— 修复。 裴音歇那扭曲变形、粉碎断裂、早已失去知觉的右手,指尖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却无比真实的——麻痒。 不是坏死的麻木。 是骨骼在重组,经脉在再生,血液在重新奔流—— 是“活着”的知觉。 她低下头,呆呆地看着自己那只正在缓慢地、却坚定地从诡异角度恢复正常的右手,看着那覆盖在皮肤下的黑色纹路并没有消失,却不再冰冷刺痛,而是如同某种……被驯服的、与己身融为一体的图腾。 她的眼眶,再一次涌上热流。 原来…… 这就是“新生”。 秦蕴夕的心口,那几乎贯穿胸膛的、差点被她亲手引爆的伤口,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不是邪力催化的、粗糙的、疤痕狰狞的愈合。 是如同婴儿皮肤般、光滑的、完整的、毫无痕迹的——再生。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心口那片洁白如新、不见任何伤疤的皮肤,猩红的眸子里,第一次,出现了泪光。 那是她以为自己早已失去的、属于“人”的眼泪。 陈清念的手腕上,那圈死寂的、暗红色的灼伤疤痕,正在一点一点褪色、淡化。 而疤痕之下,一缕极其微弱、却无比纯净的金色火焰,正在缓缓苏醒、跳动。 不是业火。 是比业火更古老、更慈悲、更温润的——佛前莲灯。 她呆呆地望着那簇金色的、如同晨曦般的火焰,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师父…… 您看……我的火……又亮了…… 这一次……不是业火…… 是……是您曾经教我的…… “……心灯。” 杨萘冬体内的母蛊,那因为反噬而濒死、因为融合水虺邪力而疯狂、因为无数次战斗而伤痕累累的母蛊—— 正在以一种从未有过的、温柔而平静的姿态,缓缓舒展身体,吐出最后一口浊气,然后沉睡。 不是死亡。 是休憩,是疗养,是等待来年春暖花开时的——复苏。 她的皮肤下,那些青黑色的、狰狞的、如同毒蛇般的纹路,正在一点一点淡化、收敛,最终,只在她手腕内侧,留下一道极浅极浅的、如同山茶花花瓣般的淡粉色印记。 那是阿嬷说过的,寨子姑娘成年后,会纹在手腕上的——耐冬花。 她低下头,轻轻吻了吻那朵淡粉色的、初绽的花。 “……阿嬷,耐冬回家了。” 肖恩雨那因为“死亡嗅觉”过度负荷而混乱、崩溃、几乎要撕裂她意识的精神海—— 正在被一层淡淡的、温润的金色光芒,一点一点梳理、安抚、平复。 那些无数枉死者的哀嚎,那些水虺四百年罪孽的回响,那些濒死时刻的恐惧与绝望…… 正在缓缓退潮,回归它们原本该在的、被遗忘与安宁的深渊。 而潮水退去后,露出的,是她真正属于自己的、与生俱来的、纯净无垢的“天嗅”感知。 不再只闻死亡,不再只有痛苦。 她闻到了—— 风雪的清冽,冰雪消融后泥土的芬芳,远山松针的微涩,身边姐妹们身上淡淡的血腥与泪水的咸涩…… 还有,那一缕穿越千万里、来自遥远修道院旧址的、极其微弱却无比清晰的—— 皂角的香气。 修女妈妈…… 您看,恩雨终于……又能闻见花香了。 张恙依旧靠在杨萘冬怀里,依旧苍白如纸,依旧气若游丝。 但是—— 她那曾经彻底断绝、毫无回应的“仙家感应”,此刻,正在极其微弱、却极其清晰地,重新跳动。 不是那些曾经与她签订契约、如今已缘尽缘散的出马仙家。 是另一道……更加古老、更加沉静、更加慈悲的气息。 那气息,如同冬日里一床晒过太阳的棉被,将她冰冷破碎的魂魄,温柔地、紧紧地、包裹起来。 她不知道那是谁。 她甚至不确定那是不是“仙”。 但她知道,那股气息,没有要求她做任何事。 没有要求她“顶香”,没有要求她“供奉”,没有要求她“履行出马弟子的一切责任”。 它只是静静地、默默地,守在那里。 如同妈妈守在家门口,等她放学回家的那盏灯。 张恙的睫毛,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颤了颤。 她的嘴唇翕动,喉咙里发出极其嘶哑、极其微弱、却无比清晰的三个字: “……谢谢你。” 那气息轻轻颤了一下。 如同微风吹过烛火。 如同母亲在睡梦中,听到孩子梦呓的呢喃,轻轻“嗯”了一声。 金色的光雨,还在纷纷扬扬地洒落。 青鸾振翅,在云层之上盘旋三周,发出一声清越悠长的长鸣,如同宣告,如同祝福,如同送别。 然后,它收拢双翼,化作一道青色流光,向着那裂开的金色天隙,缓缓飞去。 天隙,正在一点一点,合拢。 仙人衣袂飘飞的身影,也在那漫天金光中,逐渐淡化、消散。 祂自始至终,没有再说一句话。 但祂离开时,那模糊的、清隽的轮廓,似乎……极其轻微地,朝她们六人,点了一下头。 那是认可。 那是告别。 那是—— “尔等,好自为之。” 白狐和黄九郎,并肩站在悬崖边缘,望着那缓缓合拢的天隙,望着那消散的金光,望着那漫天飞舞的、最后一片雪花。 然后,白狐转过身。 她看着那六个跪在雪地上、周身被金色光雨浸润、气息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平稳的女孩。 凤眸中,那抹清冷,此刻已彻底化开。 她轻轻地、极其轻微地,弯了一下嘴角。 那是一个笑容。 清冷如月,温柔如水,慈悲如春雪初融。 “领旨吧。” 她说。 声音依旧是少女的清冷,却在此刻,带上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如同长辈看着晚辈终于长大成人般的——欣慰与温柔。 六个人,在那漫天金色光雨中,在那两道灵兽的注视下,在那即将完全合拢的天隙下—— 同时,俯下身。 将额头,郑重地、虔诚地、毫无保留地—— 叩在那一方被鲜血与冰雪浸染、却终于迎来了第一缕春意的土地上。 “领——旨——!!!” 六声同响,声震云霄! 那声音,穿破了风雪,穿破了云层,穿破了这漫长黑暗的永夜—— 如同破晓的钟声,宣告着六颗即将燃尽的残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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