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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哭,可他已经没有眼泪了。 他想抱抱她们,可他已经没有手了。 那一刻他只有一个念头:不能怕。 不能让她们看见自己害怕的样子。 哪怕已经这样了,也得挺着,也得撑着,也得——看着她们。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飘起来的。只记得眼前一黑,再睁开眼,就看见自己的身子躺在那里,而王丽萍已经被几个婆子扶着,满脸是泪。 他想喊她,可她听不见。 他想抱她,可他从她身体里穿过去了。 从那以后,张家满就一直没走。 他飘在村子上面,飘在自己家门口,飘在老婆孩子身边。 他看见王丽萍抱着他的牌位哭了一夜,第二天却擦干眼泪,该干嘛干嘛。就是开始装疯,因为她也知道了,这是仇家找来了,可是她明白,这是飞来横祸,就张家满那软蛋能有啥仇家啊。 他看见有人上门来欺负孤儿寡母,王丽萍抄起擀面杖就打出去,凶得像头母老虎。 他知道她是装的。 她哪是什么母老虎,她就是个心软的姑娘,连杀鸡都不敢看。 可她得装。 不装,就护不住这个家,护不住他们的闺女。 他看见张恙一点点长大。 会走路了,会说话了,会写字了,会叫妈妈了。 他看着闺女磕磕绊绊地长大,看着她在学校里受欺负,看着她在夜里偷偷哭,看着她在王丽萍面前却永远笑眯眯的。 跟谁学的? 跟他学的。 他也看见张恙身上那股不对劲的劲儿。魂魄不稳,总像有什么东西在她身体里窜。 他知道这是随了他,祖上传下来的,避不开,躲不掉。 后来,张恙被特殊机关收过去了。 那地方,张家满不敢跟。 那气太冲,冲得他这老鬼根本待不住。 他只能远远地看着,看着闺女进进出出,看着她一点点变强,看着她在舞台上跟人较量。 他看见她昏迷不醒那次。 白色的床,白色的墙,白得刺眼。 张恙躺在那里,脸色比床单还白。 他趁着没人,悄悄溜进去,站在床边看着她。 闺女长大了。眉眼像她妈,但那股倔强劲儿,像他。 “一路走来辛苦了,”他轻声说,虽然知道她听不见,“爸都看着呢。” 他伸出手,想摸摸她的脸,可手指从她脸颊上穿过去了。 “你放心,爸下去整那个水虺去。给你出气。” 门口传来脚步声,他赶紧飘开。 临走前,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丽萍,你要好好的。等你老了,走不动了,我就来接你。下辈子……下辈子我还和你凑一对。” 然后他放下执念,走了。 走的时候,他感觉整个人都轻了。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身上卸下来,飘啊飘的,往那个谁也说不清的地方飘去。 他要去下面揍水虺了。 王丽萍那天夜里突然惊醒。 枕头湿了一片,凉凉的,贴着脸。 她伸手摸了一把,是眼泪。 什么时候流的?她不知道。 她只记得自己做了个梦,梦见张家满站在门口,冲她笑。 还是年轻时候的模样,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手里攥着那个小木马。 “丽萍,”他说,“我先走了啊。你好好过,别老哭。” 然后就没了。 王丽萍在黑暗里躺了很久,眼睛盯着天花板,眨也不眨。 她慢慢转过头,看向窗边那张小桌子。 上面放着张家满的牌位,月光照在上面,泛着淡淡的银色。 “你个软蛋。” 她说完,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了眼睛。 窗外,月亮很圆,很亮。 像很多很多年前,他们新婚那天晚上。
第394章 番外二 水虺的过去 说起水虺,已经没有人记得他原本叫什么了。 他自己也不记得了。 名字是累赘,是枷锁,是那些蝼蚁才需要的东西。 他要的是成仙,是永生,是把天地间所有生灵都踩在脚下的权柄。 这份执念,从他活着的时候就有了。 不,从他死过一次之后,就更深了。 直到很多很多年后,他在那个选拔基地里,看见了长大之后秦蕴夕和裴音歇。 那一瞬间,无数破碎的画面涌进他扭曲的意识里。 那些他刻意遗忘的、早就该随着一次次换皮囊而消散的记忆,突然变得清晰起来。 他想起来了。 他如今这般田地,都是她们害的。 不,是她们的前世。是那个该死的凌月公主,和那个该死的、坏他好事的玉灵! 那是前朝的事了。 水虺——那时候他还不是水虺,他还是个有名字的人——出生在前朝的贵族家庭。 他家的宅子很大,大到走一圈要花半个时辰。 他家的奴仆很多,多到他根本数不清。他家的权势很重,重到地方官见了他爹都要弯腰。 他从生下来就知道一件事:除了皇帝和贵族,其他人都是蝼蚁。 这个念头,是他爹教他的。 “那些人,”他爹指着街上忙碌的百姓,语气轻蔑,“都是供咱们使唤的。高兴了赏他们一口饭,不高兴了打他们一顿,都是他们的福分。” 他记住了。 他从小就开始实践这个道理。 打男仆,往死里打。高兴了打,不高兴了更得打。看着那些人跪在地上求饶,他就觉得痛快,觉得高高在上,觉得自己生来就该是这个样子。 欺负女仆,变着法儿地欺负。揪头发,掐胳膊,把脏水泼到她们刚洗好的衣服上,甚至是拖到床上糟蹋了。看着她们敢怒不敢言的模样,他就觉得自己像个小皇帝。 后来,他长大了些。 打男仆、欺负女仆已经不能满足他了。 他开始把目光投向更弱小的人。 一开始是平民百姓家的小孩。 他让人把那些孩子抓来,关在后院废弃的柴房里。 然后他就像逗猫逗狗一样,看着他们哭,看着他们怕,看着他们跪在地上喊“少爷饶命”。 有时候他玩得过了,孩子就没了。 没了就没了,蝼蚁而已。他让人把尸体拖出去扔了,没人会追问,没人敢追问。 后来,平民百姓家的小孩也玩腻了。 他开始祸害自己家里的孩子。 那些远房亲戚寄养在他家的孩子,那些奴仆家的小孩,甚至——他庶出的弟弟妹妹们。 反正他娘说了,那些都是上不得台面的东西。死了就死了,没人会在意。 他家的富贵,持续了很多年。 但再大的富贵,也架不住造。 他爹贪污受贿,欺男霸女,终于惹恼了上头。 新皇登基,要立威,要整顿吏治,他家就撞到枪口上了。 抄家的那天,他记得很清楚。 官兵冲进来的时候,他正躺在他爹的榻上抽大烟。 听见外面的动静,他第一个反应不是害怕,而是—— 我得活着。 他家被抄了。他爹被砍了头,他娘在牢里上吊了,他那些庶出的兄弟姐妹被发配的发配,卖掉的卖掉。 只有他,活下来了。 因为他把他娘藏起来的保命玉佩抢了出来。 那是他娘留给他和他大哥的。说是祖上传下来的,关键时候能换一条命。 他娘的意思是,让他们兄弟俩一人一块,遇到难处时各凭本事活命。 可他不需要两块。 他把他娘留给大哥的那块也抢了。 至于什么母亲,什么父亲,什么哥哥—— 都去死吧。 他只要自己活着。 可他没想到,外面的日子这么苦。 他从小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哪知道人间疾苦?那点保命玉佩,换了银子,很快就花光了。他流落街头,跟乞丐抢吃的,跟野狗抢地方睡。 他不甘心。 他怎么会落到这步田地?他应该是人上人,应该是一呼百应的贵族,怎么会像条狗一样在街上乞讨? 那天,他在巷子里看见一个小男孩。 五六岁的样子,穿得干干净净,手里还攥着一块糕点。 恶念,又冒出来了。 他跟着那个小男孩,拐进偏僻的小巷。正要下手的时候—— 那个小男孩的爹找来了。 他被人家按在地上,打断了命根子。 疼。 太疼了。 他在地上滚,他哭喊,他求饶,可那些人根本不听。打完就走了,把他扔在巷子里等死。 他没有死。 他被人救了——被一个进宫采买的太监救了。 太监看他没了命根子,觉得是个好苗子,就把他带进宫,净了身,当了小太监。 他恨。 他恨那个小男孩,恨那个小男孩的爹,恨那个救他的太监,恨这世上的所有人。 可他没有办法。他只能忍。 他从小在贵族长大,知道那些主子们的生活习惯,知道怎么伺候人。靠着这点本事,他一步步往上爬,终于混到了服侍公主的差事。 那是他离翻身最近的一次。 公主有个宝贝玉石,据说是价值连城。 他打听到了,那块玉石就放在公主寝殿的暗格里。只要偷到手,他就能跑,就能过上好日子,就再也不用当奴才了。 他计划了很久,等到了机会。 可就在他打开暗格的那一刻—— 被发现了。 他到现在都想不明白,怎么就那么巧?公主为什么偏偏那时候回来?那个该死的宫女为什么偏偏那时候进去换香? 他恨。 他冤。 他怪。 凭什么?凭什么他堂堂贵族出身,要沦落到当太监?凭什么他要偷块玉石还被抓?凭什么这些蝼蚁一样的宫女太监,能把他按在地上?那东西原本就应该是他的!!! 他跪在公主面前,听见公主说:“拖出去,好好审问。” 那一刻,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我不服。 他命大,没死成。 因为他贿赂了押送他的太监。那些年他攒下的银子,全给了他们。那些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他跑了。 他逃出皇宫,逃出京城,一路往南逃。 他发誓,他一定要报仇。一定要把那些踩在他头上的人,统统踩在脚下。 他开始学邪术。 那时候世道乱,叛军四起,什么人都有。 他找到一个自称“仙人”的妖道,磕头拜师,学那些损阴德的东西。 妖道告诉他,要想成事,就得先换皮囊。自己的皮囊太差,换一具好的,才能修成大法。 他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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