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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求你了~”鹿书林撒娇。 安逸眼中闪过一丝促狭:“再求一次。” “安逸!” “不帮。”安逸坚持。 鹿书林生气,凑近,声音软糯带着钩子:“姐姐...” 防线瞬间崩塌:“好吧,给我看看。” 鹿书林立刻像得了糖果的孩子,郑重地放在安逸摊开的手里。 她低头看着手中陈旧的玩具,眼神却渐渐飘远,变得深邃而复杂。 鹿书林敏锐地捕捉到她在出神:“还有救么?” 安逸检查了接口和电池仓,动作利落。 “本来没救了。”她顿了顿,抬眼看向女孩,“碰到我的话,可以起死回生。” 鹿书林由衷赞叹,还顺带晃了晃她:“你好厉害啊~” “这就厉害了?”安逸挑眉。 鹿书林用力点头:“对啊!我都不懂这些,理工女生好强大!” “我替所有理工女生谢谢你。”安逸难得调侃。 脖颈后的手指搅弄着,想了想,鹿书林还是小声开口:“为什么…刚才不想帮我修?” 安逸沉吟片刻,微叹一口气。 “十二年前,它是你心爱的玩具,十二年后,我才第一次知道世界上还有这样的东西存在。” 她抬起眼,直视鹿书林,坦诚中带着自嘲:“这就是我们之间的差距。” 不是时间,而是阶级。 直白而残酷,像一根针扎进鹿书林心里,她心疼地握住安逸的手。 “安逸。” 她在拿自己可有可无的玩具比对别人的生活,二者无法相提并论。 “嗯?” “我能不能…多了解你一些?”她小心翼翼请求。 “哪些?” “比如…你的家庭。” 空气凝滞,安逸的脸色肉眼可见沉下去,周身的气压也开始降低。 “如果你不愿意...”鹿书林后悔。 安逸打断她:“可以。” 鹿书林微愣:“什么?” 安逸目光沉沉看着她:“可以被你了解。” 接下来的时间,成了安逸灵魂的剖白时刻。 那些深埋的、带着血与灰的记忆,被她用近乎冷酷的平静语调,一点点撕开展示在鹿书林面前。 “我爸是大学教授。他的所有积蓄都拿去买了那些古籍和文物,像着了魔一样,根本不管我和母亲的死活。后来家里连吃饭的钱都没了,他就去赌。我妈不给钱,他就对她拳打脚踢…最后,他输光了我妈所有的积蓄。” 她不知道能不能用现在渣男的定义来评价,在外那人是儒雅德高望重的教授,在家是窝里横暴力的丈夫,面子大过天。 婚姻? 呵,不过是一场骗局。 脑海中又浮现赵美丽的样子,永远一脸愁苦,眉间深刻的川字纹,让人分不清是忧郁还是习惯。 在她的记忆里,母亲一直在宣泄,刺耳的分贝,不堪入耳的词汇。 “她总是歇斯底里,以前不懂,现在见多了太多这样的人才明白,她不喊,就不会被听见…” 她看穿了他,却又不离开他,让别人变本加厉的欺负。 她的诉求,从来没有被满足过,她,从未被爱过。 “他们互相折磨了半辈子,最后那个结果…没什么不好的。” 提到母亲的结局,安逸顿住了,仿佛在斟酌字眼。 鹿书林体贴极了,不忍戳破残酷真相,故意轻声问:“阿姨…是去穷游了吗?” 她记得安逸提到过的每个词。 “对啊…这一次,不知道要去多久。” 安逸顺着她的话,自欺欺人麻木道。 “没关系,阿姨是在做自己喜欢的事情,让自己自由的事情。” “自由…” 安逸喃喃。 是啊,一走了之,何尝不是一种解脱? 心中苦笑。 那些沉重的过往如同下水道里的污水继续涌出。 安逸出生后,装满杂物的亭子间已经装不下父亲那些孤本,全被搬去了三楼的阁楼,那阴暗狭小的亭子间成了她的卧室,房门在楼梯的半腰处,在厨房的上面。 母亲将客堂租住给了一对商贩,她尝尝睡在床上听他们在楼下摔东西,安逸一点也不奇怪,因为睡在隔壁前楼的父母也是一样。 争吵,指责,谩骂,家常便饭。 亭子间? 上海很多里弄住宅都有,鹿书林模糊记忆里,小时候爸妈租住的房子就有亭子间,位于灶披间之上、晒台之下,虽有扇小窗,可南北不通风,冬天阴冷,夏天酷热,下烤上晒。 因此爸爸特意和房东打了招呼,把靠近晒台的亭子间改造成了卫生间,还给妈妈装了浴缸。 可安逸在这样的地方,一住就是18年。 逼仄、狭窄的空间走出来的人,狂乱、激进、清醒。 复杂而直白,精明而孤独。 她提到拿手的西红柿炒鸡蛋:“因为这两样最好做,也不容易吃腻。” 没人给她做饭,自己不动手,就饿死了。 她甚至带着笑说出这句话,鹿书林却感觉心像被烫了一个洞,疼得发紧。 她描述着看着同学挑选文具零食时的羡慕,自己却要计算着打多少桶水、洗多少次碗才能换取。 那些敞亮的店铺,对她而言就是一种无声的拒绝。 她像隔着玻璃,眼睁睁看着别人过着她无法企及的童年。 这种匮乏感烙印在灵魂深处,让她对鹿书林的贪恋,如同儿时对珍馐的珍惜,总想留到最后细细品味。 所以,她那么喜欢吃荔枝么? 鹿书林心上的窟窿更大了。 “不是所有的父母都爱自己的孩子的。看清、承认、接受这件事,我用了整整18年。” 鹿书林心疼反驳:“父母之恩不在生养,如果生下你就是天大的恩情,那我们每个人岂不是出生就背着债?”这话精准地刺中了安逸心中长久以来的困惑。 感恩应该是自然而然的,不是被道德绑架的妥协! 随着年纪的增长,安逸明白了父母之间如死灰般的感情,明白了自己名字的含义,她不是被捧在手心疼爱的,甚至都不被期待。 常常他们掀起一场风暴后,安逸就得拿起笤帚和簸箕,默默收拾残局。 因为…那是她的家。 离开那个冰冷的家时,她只背了一个书包,里面空空如也。 如果走不出家庭的藤蔓,最后只会被共生绞杀,她想做幸存者。 这是她挣扎出的血淋淋的觉悟。 此刻,鹿书林也终于明白了逃逃的意义。 “后来,终于上大学了,我的人生...终于属于我自己了。” 即便如此,依旧无人爱她。 她说这话时,平静得像一个异乡客,周身萦绕着挥之不去的落寞,仿佛随时会从这个格格不入的世界抽身离去。 她平静地讲述大学时倒卖唱片、二手书、兼职打工挣生活费的艰难,参加各种比赛不是因为多热爱,因为有奖金。 毕业后拿着2800月薪住地下室、吃临期泡面拉肚子进了医院,不好意思和医生说实话的窘迫。 “明氏经纪人很多,Wendy问我凭什么觉得自己可以脱颖而出,我说,‘我愿意无偿工作半年’去学习这个圈子的一切。” 这是她踏入这个残酷世界的第一步,用最卑微的姿态争取一个机会。 离开明氏创立珩世,拉来四百万投资却打了水漂,濒临破产的绝望,吕柯回国签约的雪中送炭,梁琪凭借《非凡职场人》一炮而红带来的转机。 她诉说着病痛、背叛、困顿、孤寂的苦,以及思考、忍耐、自律这些同样磨人的苦。 最终承认,这些苦难如同拼图,塑造了独一无二的她。 学会让痛苦流经,感受它,记住它,但不沉溺,成长为现在大家看到的她。 第86章 86想要一次 这些自白,是她用无数失眠的神经末梢在夜幕中烫出的光斑,是经年累月在胸腔里回荡、反复蒸馏确认无毒后才敢舀出的一勺苦涩。 献给眼前人。 鹿书林凝视着她,试图在她过往灰暗中寻觅一点亮色,声音放得极轻:“那你…有没有什么开心的事?” 哪怕一星半点的温暖… “我不知道算不算开心的事…”安逸的目光投向窗外流动光影,寻到记忆深处永不遗忘的角落,“但确实,温暖了我很久很久。” “是什么?”鹿书林急切追问。 “我小时候…有个邻居。” 她的思绪穿透时空,落在那扇吱呀作响的阁楼木窗后。 6岁时,斜对面搬进来一对夫妇,整天笑呵呵的男人,精致得体的女人,安逸会躲在阁楼,打开那扇木窗看着对面楼的窗户,靠窗黑色的钢琴上盖着,还放着精致的水晶花瓶,女主人每天都会换上新鲜的、带着晨露的花。 穷困潦倒,讲究的小资人家。 后来,每当夜幕降临,女主人会和自己的女儿并排坐着教她弹钢琴,悠扬琴声如溪流淌过狭窄的弄堂。 但那些隐秘的窥视,终究是上不得台面的。 她只能将那份汹涌的渴望简化成平淡的叙述,对面是一家恩爱夫妻,总是打扮得体的女主人,被爱包围的小女孩,泛着暖光,其乐融融,一家三口。 “对面房间的世界就是我的乌托邦…有时候我会想象自己和他们是一家人。” 或者那家人租住的是自己家该有多好,她经过天井穿过客堂楼梯时,无需刻意偷窥,就可以遇到时髦优雅的女人,笑容可掬的男人,指尖流淌着音符的小女孩。 也许,他们会热情地朝她点头,而她,只需面无表情地经过,便能沾染一丝那遥不可及的暖意。 “我原以为自己会忮忌,但其实...”她带着虔诚的温柔坦白,“只有羡慕,觉得世界能有那样幸福明亮的一面,本身就是最大的馈赠。至少…”她顿了顿,声音低缓,下沉。 “不会让我觉得身处黑暗,无所向往。” 像一只孤独的鲸鱼偶尔跃出海面,终究还是要潜入幽兰的深渊。 “后来呢?”鹿书林生怕惊扰易碎的回忆,声音极轻。 “过了几年,那家人就搬走了。” 鹿书林追问:“那你们之后...有见过吗?” 安逸看着鹿书林,她的眼神温柔清澈,映着自己的影子,仿佛一泓能涤荡一切尘埃的清泉。 看着她,心头掠过无声的喟叹:你不需要耗费力气征服我,这太容易了。你甚至能轻易左右我的情绪…只是你这只懵懂的小猫,还不知道自己有多重要。 她最终只是摇了摇头:“没有。” “你和别人…说过这些吗?”鹿书林忍不住,指尖下意识蜷缩。 “当然不。”嘴角牵起一丝自嘲弧度,“我警惕它们会变成刺向我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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