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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爸也动容地搂紧了妻女,眼角湿润。 原本温顺地趴在鹿书林脚边地毯打盹的小豆包,突然毫无征兆地竖起耳朵,全身蓬松的毛发瞬间炸开,猛地从地上弹起,像一支离弦的箭,冲到面向花园的落地窗前,对着窗外沉沉夜色,发出狂躁、威胁和恐惧的吠叫。 “汪汪汪!汪汪汪!!!” “小豆包!做啥啦?!侬只小戆度!” 方女士被惊得起身,安抚焦躁的狗。 鹿书林从沙发上弹起,拦住方女士,执拗的要自己出去看看,伤腿刺痛让她趔趄,但顾不上了,她扒开厚重窗帘,脸贴在冰冷玻璃上,目光如探照灯,扫向落地窗外笼罩在夜色昏冥中的花园。 浓重的黑暗。 修剪整齐的灌木在夜风中投下摇曳的、如鬼魅的影子。 远处小区路灯吝啬的光线只能勾勒出模糊的轮廓,寂静无声。 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轻响,和小豆包在她脚边持续不断的、充满威胁的低吼呜咽。 什么都没有。 没有人影,没有声响,只有一片吞噬一切的冰冷死寂。 刚才那阵狂吠,只是小豆包的一场虚惊,鹿书林怔怔站在那里,指尖还死死抠着玻璃。 窗外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像一张巨大无声的嘴,将她最后一丝微弱的、连自己都唾弃的期待,彻底吞噬、嚼碎。 “啪嗒。” 厚重的窗帘在她身后无声地滑拢,隔绝她心中最后一点,微弱不该有的光。 鹿书林在父母无微不至呵护下,膝盖的淤青渐渐褪色,心上伤口依旧汩汩流血,只是被强行用家的温暖绷带草草包扎起来。 她刻意让自己沉浸在一种被宠坏的、无忧无虑的假象里。 几天后的一个慵懒午后,鹿书林蜷缩在客厅沙发,抱着毛绒玩偶,下巴搁在玩偶头顶,眼神放空地看着花园里修剪精致的罗汉松。 小豆包温顺地趴在她脚边。 鹿爸放下手中的财经杂志,看着女儿沉郁的侧脸,心中了然。 他端起骨瓷茶杯,呷了一口,状似不经意:“囡囡啊,侬上次不是讲考出驾照了嘛?一直没买车。格两天休息,正好有空,看看欢喜啥车子?爸爸陪侬去提一台,就当…庆祝侬拿到驾照,阿拉囡囡长大了!” 买车… 心脏一缩,她曾无数次偷偷幻想过自己买车后的场景,不是为了炫耀,不是为了代步,仅仅是为了… 不用每次都麻烦安逸绕路来接她,她甚至想象过,在一个安逸疲惫不堪的深夜,她可以开着属于自己的车,停在公司楼下,摇下车窗,对那个总是独自扛起一切的人说:“安总,今天我接你回家。” 她想看到安逸脸上可能出现的、一丝惊讶和暖意,她渴望那种平等的、甚至能给予对方一点点依靠的感觉。 那辆想象中的车,曾是连接她们,带着隐秘爱意和期待丝线。 现在呢? 那根丝线连同她所有的幻想,像被利刃割断的风筝线,茫然坠落。 她冷笑出声,买车的意义? 现在只剩下一个,证明她鹿书林离了谁都能活得很好,甚至活得更好! “真的啊?”鹿书林抬起头,脸上扬起灿烂到近乎浮夸的笑,故意撅起嘴,“那我要买贵的!最贵最拉风的那种!爸爸侬讲的哦,不许反悔!” 方女士在一旁嗔怪:“侬只小作精!买车子要实用,安全第一!买噶贵的做啥啦?” 鹿爸看着女儿笑着点头。 “好好好,阿拉囡囡讲买啥就买啥!爸爸说到做到!” 第92章 92不属于她 几天后,浦东超跑展厅里。 那辆通体雪白、线条闪电、极致奢华的布加迪被缓缓推到展厅中央耀眼灯光下,吸引了不少人为她驻足。 鹿书林戴着口罩站在它面前,伸出手。 挺好的。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总要有样东西完全属于自己,不会被欺骗,不会被权衡,不会被轻易抛弃。 昂贵,无生命的机械,至少比人心可靠。 “就它了。”她没过多询问性能参数,像是买的不是一个顶级超跑,而是一件平时看中的奢侈品。 一旁的鹿爸二话不说,眉头都没皱一下,手续办得飞快。 鹿书林坐进驾驶座,握着方向盘,吸一口气,发动引擎。 “轰!!!” 低沉而狂暴的声浪瞬间炸响,近乎野蛮,似有摧毁一切的冲击力。 有那么一瞬间,纯粹的物理震撼,几乎冲散了她心口的郁结,带来虚假的掌控感和宣泄感。 她一脚油门,声浪再次响起! 微仰起头闭上眼,感受着足以撕裂空气的澎湃动力在血管里模拟奔涌。 就当是…祭奠那死去的爱情和四年来的挣扎吧。 车子直接运回了别墅,停在自家车道上,车身在阳光下耀眼得刺目,与旁边沉稳的库里南依偎着。 鹿书林拿出手机微微侧身,长发被微风拂起,脸上刻意扬起明艳到无可挑剔的笑容。 精心挑选滤镜,让白色车身更加炫目,让笑容更加无懈可击。 发送朋友圈。 陈三怡抱着文件夹走进安逸办公室,汇报着下周的活动行程。 “还有就是,书林那边确认了,她说活动当天自己开车过去,不用安排接送。” 自己开车? 安逸握着钢笔的手一僵,笔尖停在在文件上,墨迹越来越深。 她抬起头,眼中闪过愕然,下意识脱口而出:“她…买车了?” 陈三怡被老板这过于直接的反应弄得一愣,困惑眨眼:“啊?安总您不知道吗?鹿小姐发朋友圈,好几天前的事了。” 朋友圈… 她握着钢笔的手指收紧,就要将那金属笔杆捏断,喉咙火辣辣地疼。 她怎么知道? 她如何能知道? 将她彻底隔绝在世界之外冰冷的感叹号,早已将她驱逐出鹿书林生活的任何“圈”! 难堪和尖锐的痛楚攫住她,她垂下眼帘,掩饰翻涌的狼狈:“嗯,知道了。没事了,你先出去吧。” 陈三怡敏锐地察觉到气氛不对,不敢多问,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等等!”她盯着桌面上那团刺眼的墨迹,“把…把那条朋友圈的截图,发给我。” 陈三怡彻底愣住,老板要看鹿书林的朋友圈……截图? 荒谬又合理的猜测闪过脑海,她们吵架了?老板被拉黑了?! 不敢多想,连忙应道:“好…好的安总,马上!” 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找到那条动态,迅速截图发了过去。 手机屏幕亮起。 安逸屏住呼吸,点开那张图片,刺目的白光撞入眼帘,凌厉嚣张的超跑,车旁那个身影,明媚到晃眼的笑…… 布加迪Chiron超跑,2020年3月发布,限量60辆。 她之前看车的时候了解过。原来阿林喜欢白色。 不是她选的黑色…… 「新玩具,新开始。总要有样东西是完全属于自己的。」 完全属于自己... 所以,她不属于她了么... 心裂开了,她弓起腰,额角渗出细密冷汗,胃部开始痉挛。 “安总…您…还好吗?”陈三怡看着老板煞白的脸和微抖的肩,担忧地小声问道。 “出去。”两字里是不容置疑的命令和濒临崩溃的脆弱。 陈三怡不敢再停留,慌忙退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窗外城市的吵闹被厚厚的玻璃隔绝,室内安静得可怕,她自虐一般盯着屏幕上的截图,笑容和文字像一把钝刀,在她心上反复切割。 那辆布加迪,是鹿书林亲手为她们感情竖起的,最华丽也最残忍的墓碑。 时间流逝,炽热阳光变清冷昏黄,最后被夜幕吞噬,安逸石化般坐在办公椅里,一动不动。 直到整座城市都陷入灯火阑珊,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才缓缓起身。 她开着车,没有目的。 鬼使神差地,车子驶向了步高里。 缓缓停在弄堂口,安逸没有下车,只是摇下车窗,任由夜风吹拂她麻木的脸颊。 眼前的景象,陌生得让她心头发冷。 市井长巷依旧,人来人往,却再也寻不到一丝旧日的气息。 弄口早已没有了记忆中那家包子铺升腾的袅袅炊烟。 斑驳的米黄色砖墙被修复得过于整齐,石库门拱券门楣上“1930”的浮雕依旧,旁边却多了一块铜制历史铭牌,像突兀的补丁。 那扇熟悉的铸铁黑漆大门保留着原貌,门廊处加装了闪着幽蓝指示灯的智能门禁系统,穿着睡衣的居民面无表情地刷卡进出,将她这个“外来者”彻底隔绝在外。 她想起来,那天她是跟着早出的学生开门时进去的。 弄堂口王阿婆大饼油条摊被灯光萦绕的咖啡馆取代,玻璃橱窗里陈列着巴金《海的梦》手稿复制品,在灯光下,透着和烟火人间格格不入的文艺感。 卖水果的小摊变成社区文创店,全是印着城市剪影的搪瓷杯和石库门拼图模型。 空气中不再是煤球炉焦香,换成了面包店过分甜腻的可颂香气。 晾衣竹竿依旧倔强地从老虎窗斜伸而出,随风飘荡的蓝白条纹汗衫旁悬挂着几块太阳能充电板。 陌生,又带着扭曲的熟悉感。 那些关于这里带着暖色调的回忆碎片,在安逸脑中显得松散、遥远,失真。 唯一能抓住的,是头顶那依旧婆娑的梧桐树影,泛黄的叶子在夜风中沙沙作响,昏黄的路灯光穿过枝叶,砸在地上,碎成一片片。 步高里弄堂刮来的风,裹挟着陌生人的体温,将一切都凝结成霜。 物非人非。 就像她们之间,早已面目全非。 这时候的她有些庆幸,庆幸没有告诉阿林她的秘密。 如果阿林知道了,会心疼吗? 不会了,再也不会了。 七夕的烟火早已散尽,连同她卑微的期待一同化为灰烬。 那辆停在地库的新车,她策划的惊喜,芍药为题,赋予它的含义,“将离”即相伴。 她曾幻想着后备箱开启,满满当当含苞待放的芍药映入鹿书林眼帘时,对方脸上可能出现的惊喜。 如今,那些娇嫩的花苞,大概早已在黑暗的地库,枯萎、腐烂。 没来得及送出去的礼物,也只剩下多余了。 回到空旷得令人心悸的家中,没有开灯,安逸抱着逃逃,抱着这世间唯一残存不会背叛的温暖。 今日的逃逃异常乖顺,静静蜷在她怀里,时不时发出呼噜声。 安逸走到落地窗前,倒了一杯烈酒,仰起头将杯中辛辣一饮而尽。 火焰顺着喉咙一路烧灼到胃里,有种近乎自虐的短暂麻痹。 大城市的爱情,是便利店的调酒,色彩缤纷口感刺激,便携易得却也廉价易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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