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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闻讯,大感意外。面对丁莹的辞呈,她竟然怔忡了许久。 丁莹这些年留给皇帝的印象一直是老实本份、循规蹈矩。而且前几天还好好的,怎么忽然就闹起辞官?难道是因为没给她升官,故而心生不满?可中书舍人的官职是她自己推却的,总不能这么快就反悔吧? 皇帝思来想去,决定先亲自问问丁莹的想法。 丁莹大约是早有预料,很快便奉召前来。 皇帝原想开门见山,直接问她辞官的因由,然而丁莹向她行礼时,她却又沉吟了片刻,最终改用关切的语气问:“丁卿可是家中有什么难处?” “谢陛下垂询,臣家中一切安好。”丁莹恭谨回答。 不是家事?皇帝心想,那就是为中书舍人的官职了? “之前你自请撤回任命,换取华英身后哀荣的义举,朕甚是欣赏。”皇帝温和地解释,“只是事后思量,你年纪尚轻,升得太快,容易招人嫉恨,还是徐徐图之为宜。丁卿放心,中书舍人的位置迟早都是你的。” 丁莹垂下双眸:“陛下厚意,臣铭感五内。只是臣此番请辞,并非因为仕途受阻,或是意欲以退为进,谋求高位,而是自觉身心俱疲,难以胜任朝官之职,所以求归故里。” 原来如此。皇帝微觉释然,语气也有所缓和:“丁卿这几年的确颇为劳苦。那也不必辞官。朕先将你调为闲职,休养一两年,再作打算。丁卿以为如何?” 皇帝向来独断,如此决定已是难得的优容。然而丁莹表现得甚为固执,似乎是铁了心想要归隐。 皇帝几番劝说不成,脸上也带了愠色:“丁莹,你是本朝首位女状元,意义非同寻常。你可知天下有多少女子将你视为楷模?你怎可如此任性妄为?华英……你的恩师,直到最后都还在向朕举荐你,说你有济世之才。这几年朕待你如何,你应该心知肚明。轻言弃官,你对得起她,对得起朕吗?” 丁莹是谢妍的门生,亦是谢妍临去前向她举荐的人才。她牢记谢妍的嘱托,这三年对丁莹呵护倍至。正因如此,她才对丁莹辞官的举动格外失望,觉得她不止辜负了自己,还辜负了谢妍对她的期望。 丁莹这才稍稍抬了下头。谢妍曾向皇帝推荐她?难怪这几年间,她有时会觉得皇帝对她的态度异于旁人,温和得有些过份了,却没想到是谢妍的遗泽。可是得知这一事实依然无法抚平她心中的怨痛。 “原来陛下还记得臣是谁的门生。”她素性温和,极少出言讽刺他人。可是这一次,她一点没有掩饰语气中的嘲讽。 皇帝沉下脸:“这话是什么意思?” 丁莹并不直接回答,而是冷笑一声,讥诮地续道:“臣或许愧对恩师当年的栽培,却不曾有负陛下。” 皇帝勃然变色,厉声喝斥:“大胆!竟敢如此悖逆无状!” “有何不敢?”丁莹毫无惧意地直视皇帝,“若不是看在她的份上,臣早就挂冠而去。臣之所以效忠陛下至今,皆因谢妍之故。” 因为答应过谢妍要三思慎行,丁莹曾经以为自己永远不会把埋藏在心底的话说出来。可皇帝刚才提到谢妍时,她胸中的怨愤却像潮水翻滚上涌,最终喷薄而出。让无辜之人顶罪,害死了谢妍,如今又若无其事地重提谢妍之名,丁莹愤恨地想,凭什么?她有什么资格代表谢妍谴责她? 皇帝从未想到向来温顺的丁莹竟然有如此桀骜的一面。震惊之下,她竟然忘了怒斥丁莹的忤逆。 而丁莹也已经丝毫不在意皇帝的想法,只想将压抑了三年的怨气尽数倾泄:“得知她死讯那一刻,臣恨不得随她而去。其实在那之前,臣就已经不指望她能得到一个公平的结果。臣希望的仅仅是陛下能念在她多年忠心的份上,保全她的性命。可陛下做了什么?” 皇帝沉默不语。她当然知道自己做了什么。那日的每个细节都印在她脑海里,未有一刻忘怀。可是丁莹的态度让她十分错愕。这三年里,丁莹从未口出任何怨言,总是勤勤恳恳地做事。她一直以为丁莹是个识时务的人,没想到她心里的怨恨竟然如此深重。 “陛下竟连一个形式上的审判都吝于给予。她死之前……臣甚至没机会再见她一面。”丁莹依然诉说着她的怨愤,可是说着说着,她眼中却逐渐泛起泪光,“臣去看过她的坟墓,周围皆是无名宫人的墓穴,可见当初下葬有多草率。如果臣不曾提出迁葬的请求,陛下可是打算让她千秋万载埋尸荒野,做一个无人凭吊的孤魂野鬼?” 皇帝心头剧震,她从未想到,师恩在丁莹心中竟有如此沉重的份量。不对,皇帝马上又断然否定,如此澎湃的感情,怎么可能只是门生的敬慕?而且除了最初时使用过“恩师”一词,丁莹几乎一直是用“她”来指代谢妍。难道说她们…… 不知为何,皇帝忽然忆起数年前的那个除夕夜。她微服去往谢妍府邸,在院中看见丁莹与谢妍站在一起。当时她便隐约觉得奇怪——两人的姿态似乎有点过于亲密。只是两人一见她便立刻分开,她也就未曾深想。如今回头细思,她们的确过从甚密,远远超越了恩师与门生的情谊。 起初只是微泛的涟漪,接着如水波一般层层推开,最终在皇帝心中形成了一片骇然巨浪。是了,是这样。所有的迹象都有了合理的解释。原来如此,原来竟是如此…… “你和她……”皇帝惊疑之下,竟然语不成句,“你们……” 见皇帝已有所悟,丁莹不再多作解释,慢慢俯身,拜伏在地:“她因何而死,陛下应该比臣更清楚。若非担心她毕生心血付诸流水,臣三年前便想辞官。如今大局已定,庙堂之事臣再无牵挂,唯求一退。请陛下成全。” 如此姿态,竟让皇帝有些恍惚。当年谢妍最后一次求见,亦是这样郑重向她拜别。谢妍向来爱美,那日却只穿了一件素衣,粉黛不施,披发跣足跪在她的面前。 “后悔吗?”分别前,她问谢妍。 虽然谢妍做足了请罪的姿态,但君臣二人心知肚明,谁才是真正有罪的那个人。 “臣从未后悔追随陛下,”谢妍摇头,慢慢伏地,“但臣希望以后不会再有第二个谢妍。” 忆及当初,皇帝脸上亦现出哀痛之色。良久,她闭上眼睛,轻声叹息:“我明白了。你……走吧……” 晚间,皇帝独坐灯下。她面前放着几幅卷轴。她随手拿起一卷,缓缓展开。那些年谢妍进呈过不少秘奏,可是多半涉及机要之事。几乎所有的奏报都在她看完后焚毁,如今只留下这几道不太重要的。看着卷轴上秀丽而熟悉的字迹,皇帝不免再次回想起白日丁莹离开时的情景。 那时丁莹正要行礼退出殿阁。 “华英很幸运,有你这样的……”皇帝记得自己当时踌躇片刻,选了一个更委婉的词语,“知音。” 丁莹顿住。她目光低垂,过了好一会儿才苦笑着摇了摇头:“陛下比她,也比臣幸运。” 她略微不解,看着丁莹没有说话。 丁莹也沉默着。很久以后,皇帝才终于听见她长叹一声:“她选择为陛下赴死,而不是为臣活着。” 作者有话说: 还有一章尾声。到这里我终于可以说,不会让大家失望的
第123章 尾声 拂晓的海面依然有些深沉。 丁莹踏出舱门时,已经有水手放下船帆。鼓胀的风帆推动船身破浪前行。白色水花翻涌,朝着船尾层层铺展。 船只贴着海岸向南航行。右边人烟寥寥的礁崖与沙滩交错延绵,偶尔才见几个零星的村落。左侧却是一望无垠的银涛碧浪。 即使出海已近十日,丁莹仍不时被这海天一色的广袤震憾。 她正在船头远眺,忽闻身后一声轻咳。丁莹回头,却是一名两鬓略染霜色、面白无须的中年男子,正是一路送她南下的内侍。 这内侍本是微胖的身形,自从随她跋山涉水,便日渐消瘦,又因不惯海上颠簸,连着晕了几日船,愈发显得面有菜色。 “中贵人今日可好些了?”丁莹向他拱了拱手,又关切地问候。 内侍摆摆手,愁眉苦脸地问她:“员外可知我们还有几日到交州?” “昨日听船上的人说,我们船快,又遇着顺风,大约再行两日就能抵达交州。” 内侍脸上露出喜色,但他随即想起自己这一行人的任务只是奉命护送丁莹到交州,又叹了口气:“到了交州,老奴便要与员外分别了。登岸以后,自会有安南都护府的人接应员外。” 丁莹温和点头:“辛苦中贵人一路护送。” 内侍看着丁莹欲言又止。 丁莹察觉,转头问道:“中贵人可是有话想说?” “圣人特意安排老奴等人护送员外南下,想来还是爱惜员外才华,”内侍语重心长地劝道,“依老奴之见,只要员外肯向圣人服个软,定可重返京都。” 丁莹知道他是好意相劝,但她丝毫没有改变想法的意愿:“中贵人厚意,在下心领了。只是我对京都并不怎么留恋。” 内侍一路护送至此,喜她性情温和,不忍见她埋没,方才出言劝解。可丁莹执拗如此,他也无可奈何,最后摇着头走开了。 丁莹平静地目送内侍远去。直到他的身影在舱门内消失,她才显出心事重重的模样。 皇帝让她南下见人,却不肯告诉她是什么人。奉皇帝之命护送的人负责将她送往交州,是不是意味着到了交州,答案就会揭晓? 那日皇帝准她辞官而去,却在她拜退之际再次将她叫住。 “有个人……”然而皇帝并未立刻说话,而是又沉吟了好一阵,方才开口,“你或许该去见一见……” 她不解其意,正欲追问,皇帝却已挥手将她斥退,只交待她做好远行的准备。 几日后,皇帝便派了一队人马带她离京。 丁家上下惊慌失措,以为丁莹触怒了皇帝,要被流放。白芨更是急得要联络郑锦云等女官,请她们想办法保下丁莹。 但是丁莹制止了她:“陛下只是送我去见人,并非流徙。不必为我担心。” 安抚好家人后,丁莹随他们出了门,先从京师经洛、襄,抵达邕州,再由邕州至合浦登船出海,继续南行。 不但皇帝没有透露要她去见的是什么人,就连护送她的人也毫不知情。无论她怎么套话,他们能交待的也只是奉皇帝之命,送她到交州。 要见的人在交州吗?丁莹深思,可她此生从未到过交州,亦不认识来自交州的朋友,能去见谁呢?除非……不可能!丁莹心中刚一闪念,便马上断然否定。事到如今,她怎么还能这么天真?皇帝连手足至亲都可以背叛,怎么可能独对谢妍网开一面? 可是……她心中又有一个细弱的声音不屈不挠地回响:有没有万分之一的可能,皇帝心软了,留下了谢妍的性命?毕竟皇帝当初对谢妍的处置实在不合情理,且她事后回想,似乎并没有人真正见过谢妍的尸身。再匆忙下葬,也该有人经手。可不管她怎么打听,都查不到是谁处理的后事。就连埋骨之地,皇帝亦一再推脱,不肯明说。直到她提出迁葬,皇帝才含糊其辞地提到谢妍被葬在了先帝陵园。不愿透露地点尚可用担心旁人毁坏谢妍的遗骨来解释,拒绝迁葬又是为什么?若说迁葬会打扰亡者,修葺坟墓便不打扰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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