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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这是她提出和离后,那人质问她时说过的话。 “我虽非你亲兄,但我承嗣之时答应过父亲,要好好照拂于你。父亲在世时对你过于宠溺,以致你今日肆意妄为。我身为兄长,当行规劝之责……” 夫家被她闹得没有办法,连夜请了那位过继的兄长前来劝解。她不得不听他絮絮叨叨说了好一通废话。已意识到自己身处梦境的谢妍冷眼看着一幕幕往事在自己面前重演。 画面又忽然一变,出现在她面前的成了年轻时的皇帝。她记得这是她与皇帝的初遇。那时的皇帝虽已下降宫外,却仍是先帝最宠爱的女儿,时常出入禁中。记得正是在她和离之事陷入僵局之时,意外接到的邀约。她那时还甚觉奇怪,这位公主常年居于京师,与她从无往来,怎会邀请她参加诗会? 那日相见,一身男装的皇帝走到她面前,未语先笑:“今年春闱甚得母皇重视,指定的主司之外,又令太子亲自复核。我数月以前偶然去东宫,恰巧看见一份举子文卷,其所纳省卷佳作颇多,然此人在科场写的诗文却略显平庸,竟不似一人手笔。兄长不以为然,说科试向来少有上乘之作,何奇之有?我不死心,与兄长打了赌。我赌此人所纳之卷乃是有人代为捉刀。方才我观娘子所作,果有恍然大悟之感。只是不知娘子可愿释我心中之疑?” 继而情景再转,面前之人仍是皇帝,只是换着了戎装,长了年岁,面容也多了几分沧桑。时为深夜,本该万籁俱静,可是放眼身后,却有密密麻麻的人头与铮亮的铁甲;往前看去,石阶上耸立着一处恢弘殿阁。檐下微弱的灯火在她们脚下投出道道阴影。 皇帝神色凝重,对着宫殿的轮廓注视许久,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对她说话,又像是自言自语:“成败唯此一举。准备好了吗?” 谢妍发现自己终于不再是冷眼旁观的状态,而是亦步亦驱地跟在皇帝身后。兵将入殿,呼喊之声隐隐传来。明明心慌意乱,她却强自做着镇定的姿态。进展比她们预想的更顺利。很快殿中便归于沉寂。得到安全的信号后,皇帝领着她向宫室走去。 殿阁的门口有几人把守,其中一位乃是面容姣好的女子。一见到皇帝,她便迎了上来,正是左仆射。入内之前,皇帝同左仆射交换了一个眼神。左仆射就心照不宣地跟在了皇帝身后。其他人也纷纷效仿,紧随皇帝进殿。此时谢妍却渐渐放慢了脚步,落到后面。但她其实也清楚,事已至此,是再无退路了。踌躇许久,她到底还是一步步走向宫殿深处。 一张矮榻渐渐显现。披头散发、身着寝衣的老妇斜倚榻上。几十年历经风浪,见到心爱的女儿以如此面目出现,身后还跟着诸位重臣,她便知大势已去。可是老妇面上并无惧色,反而平静地打量着眼前的人群。只有将眼光落到谢妍身上时,老妇眸中微起波澜,终于开口:“华英,也有你吗?” 即使事隔多年,结局早已落定,这句诘问依然有万钧之力,压得她喘不过气,猛然自梦中惊醒。殿阁、兵甲、先帝俱都消失不见,只有清冷月色映于床前。 醒来后的谢妍只觉头疼欲裂,身上也一阵阵发冷。她正想唤人,不料才一张口,咽喉竟也疼痛无比。这都是她风寒时常有的症状。完了,谢妍扶着额头想,明日准要被白芨数落了…… 作者有话说: 谢·布鲁图斯·妍
第39章 分歧(3) 之后的几日,丁莹都刻意避开了谢妍。 她知道那时负气离开很失礼。别说谢妍身为秘书省次官,是能直接管辖她的上司,光是冲撞对她有提携之恩的座师已是难以饶恕的行为。可她失望之下,确实有些无所适从,不得不落荒而逃。 即使好几日后,她都还没理清自己究竟是怎样一种心境? 一直以来,谢妍待她都是宽容和善的。左仆射将谢妍的往事告诉她时,她也自认为对恩师已经足够了解。可那日的不欢而散却让她意识到,谢妍还有不为她所知的一面。而这样的谢妍让她觉得陌生。 她明白人无完人,也理解谢妍这些年如履薄冰,对他人有防范之心是再自然不过的事。可因她仰慕谢妍,不免将种种美好的品德都添加在她身上。尤其在得知谢妍的过往后,谢妍在她眼中更是崇高得无以复加。所以当谢妍展现出猜忍多疑的特质时,丁莹不免失落,继而迷茫:自己爱慕的究竟是谢妍,还是她想象中的那个人? 可是无论如何,她都该为自己的无礼向恩师致歉。然而每次走近谢妍的官厅或是路过谢妍所居市坊,她又不免情怯,最终还是裹足不前。这份犹豫不决一直持续到郑锦云回京。 这日丁莹如往常一样,在清晨抵达秘书省,完成分配给她的校对文稿后,便进了书库看书。可惜她这几天心事重重,魂不守舍。纸上的字虽然入了眼,却没读进去多少。秘书省的图籍浩瀚如海,竟没有一卷书上有她需要的答案。 良久,她长叹一声,正要放下书卷,却听见一阵轻快的脚步声,随即一个含笑的女声响起:“正字果然在此,可让我好找。” 丁莹回头,竟是已许久不见的郑锦云。 在外巡查数月,郑锦云的形貌并无太大变化,举止也依然从容稳重,只是肤色略微深了一点,想是近来奔波之故。 丁莹连忙与她见了礼,又问道:“郑侍御何时回京的?” “已到四五日了,”郑锦云笑答,“我从京外带了些土产。正字的那份我方才留在阿袁那里了。” “太客气了。”丁莹推辞道。 “也不是什么好物,”郑锦云摆着手说,“不过是偶然见到,觉得有些趣味,顺手购置的几个小物件,还望正字不要嫌弃。” 丁莹忙道:“怎么会?侍御此番巡查可还顺利?” 郑锦云便和她说了一些巡视路上的见闻。丁莹听着也颇为郑锦云高兴,觉得此行无甚波折,算是相当顺利了。不料郑锦云叙完,话峰却是一转:“对了,谢少监的病这两日可有起色?” 丁莹愣住,谢妍病了? “恩,恩师病了吗?”她结结巴巴地问。 “她这几日都告了病假,”郑锦云看了她一眼,“你不知道吗?” 丁莹脸一红,顾不得为自己辩解,急切地问:“不知恩师身患何疾?要不要紧?” “我三日前去她府上拜访,听谢府的人说是偶染风寒。” “几时病的?”丁莹连连发问,“可曾请医?现下服的什么药?” 郑锦云没有马上答话,而是又盯着她看了一阵才道:“这可奇了。正字与少监同在秘书省竟毫不知情,反倒问我一个离京数月的人?” 丁莹无言以对,许久以后才讷讷回答:“恩师时常隔几日才来一次秘书省,我以为……” 越说她声音越小。竟然疏忽至此,她懊恼地想,连恩师病了都不知道,还要才刚回京的郑锦云告知消息。这都是她太过怯懦,迟迟不肯向谢妍赔罪之故。若早些去了,也不至于对她的病情一无所知。现在谢妍会怎么想她?是不是觉得她忘恩负义? 郑锦云作为谢妍的密友,发现丁莹身为门生,竟完全不知谢妍病倒之事,多少对她有些微词。但丁莹出自谢妍门下,她也不便越俎代庖,只淡淡道:“我去时她正在休息,并未出来见客,只听府中使女说大约前一天的夜里忽然发热。至于要不要紧,有否请医,服用何药,我就不甚清楚了。” 郑锦云说她去谢府是三日前之事,再往前推一日……丁莹一凛,那不就是她冲撞了谢妍的时候?难道说…… “恩师是不是被我气病了?”丁莹脱口而出。 郑锦云一怔,随即诧异地问:“正字何出此言?” 丁莹犹豫了一会儿,将她与谢妍那日产生分歧的过程告诉了郑锦云,但她不清楚郑锦云是否了解谢妍与左仆射之间的争斗,谨慎起见,隐去了左仆射一节。 郑锦云听完后沉吟许久,方才开口:“正字可愿听我一言?” 丁莹连忙点头:“请侍御指教。” 她现在亟需人指点迷津。 “指教不敢,”郑锦云道,“只是我的一点看法。想必正字知道,我于弘久三年登第。那一年,女子登进士第者一共六人,可说是前所未有。陛下因此圣心大悦,特意恩许当年进士与明经及第的女子不必守选,当年即可授官。” 丁莹点了点头。正因免了那几年守选,郑锦云擢升的速度才能远胜同年。 “这道恩旨当时引起了一场不小的风波,”郑锦云续道,“一则陛下干预吏部注授,不合朝廷法度,引得群臣进谏;二是当时有许多议论,说我们仅仅因为是女子,便可不必守选,似乎有违公平之道。到后来,更有人质疑朝廷是否在选试中刻意照顾女举子,那一年方才能有六人及第。因为声浪太大,恩府……就是高相公,次年不得不避嫌,辞去主司之职。” 原来如此,丁莹恍然。想必是高岘不肯再担任主考,旁人也不愿接这烫手山芋,弘久四年才又是谢妍放榜。 郑锦云苦笑:“我初入官场之时,但凡有一丁点差错,便会被人议论,说果然是为了迎合上意强行提拔的人,才具不足。直到三年后我再中制举,这些质疑之声才渐渐消失。” 丁莹略微意外。当初在月灯阁上,同年拿她与郑锦云比较,提到郑锦云都是赞颂的口吻,原来她也被质疑过? “如果按正字的提议,每年的试举中留出固定的比例给女举子,正字觉得,其他人将会如何看待女官?” 丁莹语塞,她只想到提升女官人数,尚未虑及这一点。 郑锦云微微一笑:“‘都是因为朝廷照顾,这些女子方才得以任官,其实未见得有真才实学。为免将来出了纰漏,连累大家,正经事还是不要指派给她们。’如此局面,可是正字希望看到的?” 丁莹心中一凉,果然是她想得太简单了。恩师可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才不支持? “我未与谢少监讨论过此事,”许是看出了丁莹的心思,郑锦云又道,“不好断言少监的想法。不过当初少监上书、朝中激烈争论之时,也曾有人提出折衷之法,说现今女官多由宫官出身,朝廷任用女子也不必非让她们参加科考,倒不如保持现行之制,又或者另设女科,这样既可提拔女官,又能避免男女混同,岂不两便?那时连圣人都有所动摇,少监却丝毫不肯妥协?正字觉得是何缘故?” 丁莹低头思考:宫官原在后宫任事,先帝让女子以此等身份参政本就是权宜之计,并非长远的办法。且宫中女官里最高的官阶也只有五品,相当于限制了女官的仕途。至于另设女科,便如之前郑锦云所说,恐怕选出的人良莠不齐,影响女官声誉。 谢妍好不容易为女子争得赴举的资格,让她们可与男子同场竞技,而自己想的办法却是走了回头路,她自然不会支持。而自己听信左仆射之言,竟然对谢妍有了偏见,还与她生隙,也难怪恩师生气。如今她卧病在床,万一真是被自己气病的……丁莹一下慌了神,她都干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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