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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又问道:“可曾请医为恩师仔细诊治?” “自然请过,”白芨回答,“陛下听说主君病了,还特意遣了宫中的司医还有太医院的王院正过来诊视。” “那他们是何说法?” “说可能是积劳过甚,以致元气有伤。陛下闻报,特意准了主君二十日的假,让她在家中休养。” 其实皇帝最早许的只有十日假,未几改为半月。大概犹怕不足,一日后再遣中使宣旨,改成了二十日。 丁莹沉默不语。谢妍素日的忙碌她都看在眼里。她知道皇帝十分依赖谢妍,不但常把棘手的政事交给谢妍督办,就连私事也喜欢征询她的意见。旁人或许会嫉妒皇帝对谢妍的信任,但丁莹只看到谢妍疲于奔命,不得休息。 “恩师是该好好休养下。”良久以后,她才轻轻叹息一声。 白芨虽然答应让丁莹来见谢妍,但心里多少有些忐忑,此时见丁莹为谢妍擦拭降温,动作比先前的侍女更轻柔细致,且她言谈之间似乎通晓医理,总算稍稍放心。不多时,一名侍女入内禀报,又有来探病的客人,白芨便出去见客了,只离开前对丁莹交待:“主君病中喜静,侍婢们都在外面待命。若是有事,正字唤她们一声便可。” 丁莹应了。 ***** 注1:指具有强烈致病性和传染性的外感病邪。古人虽然没有微生物知识,但对传染病也有一定的概念,用疠气作为致病因素的统称,又称疫毒、疫气、乖戾之气。
第41章 侍疾(2) 白芨离开后,丁莹继续为谢妍轻拭前额与四肢。不多时巾子变温,丁莹环顾室内,见一旁的铜盆里盛着凉水,将巾帕置于盆内浸凉,绞干之后接着为谢妍降温。许是这番擦拭有些效果,没过多久,谢妍竟然睁开了眼睛。 丁莹又惊又喜:“恩师醒了?” 谢妍一连烧了数日,只觉浑身说不出的难受,睡梦之中都不得安宁。昏昏沉沉之际,她竟感觉到一阵清凉,略微缓解了她的不适。她勉力睁眼,见自己身旁守着一人,辨认一阵后发现这人竟是丁莹,冷哼一声:“你来做什么?” 果然在生气,丁莹心想,口里却柔声回答:“听闻恩师卧病,学生特来侍疾,也……为学生之前的失礼向恩师请罪。” “这怎么敢当?”谢妍讽刺道,“丁正字一身正气,侍奉我这奸贼岂不委屈?只怕要折我的寿。” 丁莹十分难过,倒不为她的冷嘲热讽,而是她发现谢妍说话时声音暗哑,有气无力,与平日的神采飞扬判若两人,可知她现在有多虚弱。 她垂下头道:“恩师这样说,学生愈发无地自容了。那日冲撞恩师,学生十分懊悔。听说恩师在那之后就病了,想来都是学生的罪过……” “不小心着凉而已,”谢妍不耐烦地打断,“少往自己脸上贴金。” 话音未落,她就低声咳了起来。丁莹连忙为她拍背。好一会儿,谢妍才缓过了气,伏在床上轻轻喘息。 确定谢妍的气顺过来后,丁莹才又接着说:“即便这病不是因学生而起,对恩师无礼也是学生的不是。请恩师允许学生侍奉汤药,稍作弥补。”她等了许久,不见谢妍回应,又小心翼翼地补充,“便是要生学生的气,也得先养好身子。待恩师康复,怎么责罚学生都可以。” 可谢妍始终没有再说话。丁莹一直没等到她的回答,终于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却发现谢妍已经又睡过去了。 丁莹哑然,继而摇头苦笑。病得这样重,还不忘同她怄气。至少有一点,左仆射没有说错。这气性当真不小。 可她反而对自己的心意更加确定了。之前的种种怀疑与顾虑,都在见到谢妍的那一刻烟消云散。也许她对谢妍的了解依然有待加深,但她的恋慕绝非出自想象。此刻涌动在她心中的眷恋与欢欣没有半分虚假,即使是在被谢妍斥责的时候,亦未曾稍减。 方才咳嗽时,谢妍身上的锦被略微滑落,此时半个肩都露在了外面。除此之外还有几缕散发贴在了脸上。丁莹怕她再受凉,仔细为她盖好了被子,又将她脸颊上的头发轻轻拨开。 拂去发丝时,她的手无意中触到谢妍的面颊。丁莹心里一惊,连忙留意谢妍的动静。见谢妍并无醒来的迹象,她才松了口气。刚才指尖细滑柔软的触感让她回味不已,忍不住再次轻轻触碰谢妍的面容…… 白芨打发走探病的访客,匆忙回返,进来时刚好瞧见丁莹正温柔地抚摸谢妍的脸颊。她倒吸一口气,猛然顿住了脚步。 丁莹察觉响动,若无其事地将手收回,接着对白芨道:“我看恩师嘴唇似有干裂,这几日应让她多饮些水。” 她态度坦荡,说的又是正事,白芨便觉得是自己多心了,刚才那番举动也许只是在查探谢妍的体温。白芨定了定神,回答道:“奴婢们也有尝试给主君喂水,但主君咽喉肿痛,不肯多饮,如今只好常用丝绵沾水,抹在主君唇上。” 丁莹蹙眉,这一点水量显然不够。发烧之人体温升高,容易出汗,最忌脱水。且发汗本身也有助于热度下降。说不定饮水不足、热毒不能发散,亦是谢妍迟迟不能退烧的原因之一。 丁莹便让白芨取来温水,自己则扶谢妍起身。谢妍不知是精疲力尽还是意识未清,没再排斥丁莹。只是她病中无力,难耐久坐,丁莹便让她靠在自己肩上,另一只手接过杯盏,亲自喂她饮水。果如白芨所言,肿胀的咽喉令她吞咽颇为困难,才喝两口便欲推开。丁莹一边柔声哄劝一边小口小口地耐心喂她,宁愿喝得慢些,也要让她将这一盏饮尽。 饮水如此,吃药就更难了。谢妍似乎很怕苦,汤药一沾唇她便本能地往外吐。喂她喝药总是格外费时。 “最怕就是这种时候,”谢妍再次吐出汤药时,白芨苦笑着对丁莹说,“清醒时主君自己知道忍耐,稍稍劝一劝就好;要是完全不醒人事,也能强行灌下去。怕的就是她人迷糊着,却还有些知觉,既不能强喂,又无道理可讲。” 丁莹一笑,她倒是觉得这样的恩师有些可爱。但不肯服药也确实让人头疼,丁莹见至少一半的药都让谢妍吐了出来,又亲自去煎了一副药,端来慢慢喂她。这样一来不免又耗费更多时间。好不容易让谢妍服完药,天已全黑,连暮鼓都已停了。 之前暮鼓敲响时,白芨也想过提醒丁莹,但她见丁莹分明听到鼓声,却完全不为所动,依旧专心喂谢妍服药,料想丁莹会留宿,便没有作声,只让人悄悄准备客房。不料丁莹喂完药,竟起身向她告辞。 白芨大惊,连忙拦下她:“这时辰坊门必定已经关闭,正字如何回得去?” 京城内夜禁甚严。暮鼓一停,各坊便要闭门,现下怕是连坊门都出不去了。 “不妨事,”丁莹笑笑,“我记得坊内有客店,去那里过夜就好。便是客满,也可在坊门前坐待天明。” 谢妍睡着之前并未答应她侍疾的请求,她在谢府赖了这半日已是厚颜,若再留宿未免太得寸进尺。坊门虽闭,坊内并不禁止行人,她听到鼓声时就已经想好了去处。 白芨急了:“这如何使得?正字留到明日再走不迟。” 丁莹是为了照料谢妍才留到现在,没有道理让她去外面过夜。何况现下虽是仲春,可今年寒潮消退得比往年迟些,晚间依然颇为寒冷。丁莹看着并不像强壮之人,真去坊门前受一夜冻,哪里吃得消? 丁莹迟疑:“恩师昏睡前并未应允我留下……” “原是为这个,”白芨笑了,“主君不会计较这些小节。正字无须担忧,放心住下便是。” “可是……”丁莹还有些犹豫。 白芨正色道:“我们府里也不缺一间空房。正字若执意去外面过夜,只怕日后主君要责怪婢子怠慢。再者正字是女子,这外面也不见得安全,要是出了什么意外,奴婢怎么向主君交待?” 丁莹想了想,觉得确实不好令她为难,终于同意留下,只提出希望住得离谢妍近些,方便夜间就近照顾。 这倒是容易,白芨只沉吟片刻就有了决定:“主君卧房之侧有一耳室。因她有时会在那里读书小憩,所以设了矮榻。正字若是不介意,便宿在那里吧。” 丁莹早些时候曾经留意到谢妍卧房右侧有一道小门,料想便是耳房入口。那地方的确便于她随时过来查看谢妍的情况,也就欣然接受。 白芨找来两名侍女,让她们将那处耳室略作收拾,又把客房里的被褥搬了进去。这期间,丁莹寸步不离地守在床边。 这半日谢妍几乎一直在沉睡。但是服过药后,她的体温总算有所下降,也有了发汗的迹象。丁莹为她掖被时,发现她出了不少汗。她稍作考虑,起身告知白芨,请她找人为谢妍更换汗湿的衣衫。 白芨不觉有异,叫来玳玳,两人一起替谢妍更衣。换衣时丁莹没有留在房内,而是找借口避了出去。 玳玳不似白芨稳重,丁莹一离开,她就笑着和白芨打趣:“这丁正字不也是女子吗?有什么好回避的?还特意找我们为主君换衣服。” 这日下来,白芨对丁莹的印象甚好,不欲说她的是非,便瞪了玳玳一眼,义正严辞地说:“她虽是女子,但和主君有师生之名,避出去是她尊重。再者服侍主君是你我份内之事,你这样说,是想偷懒不成?” 玳玳吐吐舌头,不敢再说了。 *** 丁莹在外面等了一阵,估计她们应该已经替谢妍换好衣服了,才返回房中。 这几日都是白芨和玳玳等几个侍女轮流睡在外间照料谢妍,今日刚好轮到玳玳。丁莹进来时,白芨正在和玳玳交待一些她需要注意的事项。见丁莹回返,白芨便停止了谈话,上前询问她夜间可还有什么需要的物品? 丁莹摇了摇头,径直走到床边查看谢妍的情况。换掉汗湿的寝衣后,谢妍面容稍见舒展,似乎好受了一些。丁莹放了心,这才与白芨、玳玳道了别,进入耳室休息。 这间小房只是谢妍偶尔读书休憩的地方,空间不算大,书案、书架之外,只有可容纳一人躺卧的矮榻。白芨周到,已让侍女将被褥铺好,连替换的衣物也为她准备好了,整整齐齐地叠放在一旁。 丁莹略扫了一眼,未觉得有什么不妥,便不关注了。她更感兴趣的是架上那些书卷。耳室里的书不算多,不过丁莹见过谢妍的书室,知道这里并不是谢府主要的藏书之处。此地放的应该只是谢妍日常阅读的一些书目。谢妍才思敏捷,见识也多,丁莹很好奇她私下会看什么书? 从耳室藏书看,谢妍像是对坊间的传奇颇有兴趣,留存在这里的书卷以此类最多。正经的书不是没有,但是鲜有翻动过的痕迹。此外书架还单独分出一格,上面存放着十来个形态各异的磨喝乐(注1)。丁莹一边检阅架子上的物品一边忍不住面露微笑,恩师的喜好倒是有些出人意料。将书架上的卷轴挨个查阅了一遍,她才心满意足地到矮榻上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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