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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榜帖,不过是长五寸许、宽为其半的黄花笺,上书登第者名姓,下方则有主司的亲笔押花。花笺之外又有大帖保护,帖面同样写有姓名。丁莹端详帖上签押。与她预想的不同,谢妍的押字并无多少女子婉约之气,反而龙飞凤舞,颇有几分狂放不羁的意态。 丁莹看了许久,终于将帖子放下,从箱笼中取了一件半新衣衫包好,出门来找梁月音。 梁月音已经在收拾行装。不同于丁莹头名及第的风光,此时的梁月音甚是失落——她又一次落第了。落第也就罢了,更让她觉得难堪的是,她平时不大瞧得上的邓游竟然登第了,虽说是倒数第三,但总归榜上有名。 梁月音的房门并没有关,不过丁莹还是礼貌地敲了下门。梁月音抬头,见是丁莹,勉强露出笑容:“必……不,我如今该叫先辈了。” 丁莹及第,已然名第居先,是她名副其实的先辈了。 “我记得你之前说,”丁莹走进屋,“若今年还不能登第,你便要放弃?” 梁月音点头:“确实说过。” 丁莹没有言语,但默默将手中的包袱放在她面前。 梁月音略微诧异地打开包袱,看到那件衣服后就愣住了:“这是……” “我觉得你很有才华,就此放弃实在可惜。我不知道这衣衫能不能给你带来好运,但我希望如此。” 梁月音注视那件衣服许久,目光变得十分柔和:“多谢。” “这,这不算什么。”丁莹这时反倒有些不好意思。 梁月音请丁莹坐下后,从柜中取出一壶酒并两个酒杯:“其实放榜以前,我确实不打算再应举了。” “那放榜之后,你心境可有变化?”丁莹问。 “有,”梁月音倒了两杯酒,并将其中一杯递给丁莹,“你来之前,我刚与两个朋友说定,今年不还乡了。我们准备到京外一处尼寺落脚,一起做夏课(注1)。” 丁莹欣喜:“也就是说,你明年还会应举?” 梁月音举起酒杯,在丁莹的杯子上轻碰一下:“思来想去,我还是不服气。都是女子,你能做到,我为什么不能?现在我又得了这件衣衫,说不定明年真能借你几分气运,如虎添翼呢?” 丁莹放心,将杯中之酒一饮而尽:“必定如此。” 两人相视而笑。 丁莹不擅饮酒,一杯即止。梁月音却又接着饮了数杯。小半壶酒下肚,她微有醉意,脸上也泛起一层浅红。这时她忽然拍了拍丁莹的肩膀,豪气冲天地说:“甲科头名,开国至今,女子里你是第一个。当真了不起!我辈都该以你为典范,把什么萧述、崔景温通通踩在脚下,才叫扬眉吐气!” “我也没想到,”丁莹脸上并无骄矜之色,反而略有不安,“直到现在都觉得像在做梦。” 一介女子,又无家世背景,竟能力压萧述和崔景温这样的天之骄子,连她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也是今年走运,”梁月音笑言,“换了谢少监做主司。她本就是女官,多少会倾向女贡士。若还是萧侍郎主文,状元是谁也许就两说了。” 她不过随口一言,可丁莹听了,却露出深思的表情:“你的意思是,谢少监点我做状首,并非看重我的才学,而是因为我是女子?” ***** 进士及第后需参谒宰相。礼部发放榜帖时便告知了去中书拜谒的时间。 参拜之日,新进士须在黎明之时集结,然后至光范门内等候。待宰相上堂,堂吏来请了名纸,再由主司带领进见。 丁莹现身时,一众同年(注2)尽皆侧目。毕竟是第一位女状元,众人难免好奇。不过在场诸人与她熟悉的并不多,倒不好贸然搭话,多半只是默默打量。 本年春闱共二十八人登第,其中两人为女。另一位及第的女进士王瑗也已经到了。丁莹走过时,她也正好转头。虽然同为女子,但王瑗与丁莹之前并无来往。两人照面,也只是互相点头致意,不曾交谈。 倒是萧述和邓游见她来了,主动迎上来招呼。 丁莹与他二人见了礼。 “拜谒时状首需要出列致词,”寒暄几句后,萧述低声问,“你可有准备?” 丁莹点头。她正要开口,不远处却响起一声冷笑:“状元有故,你这第二名不是正好出风头,又何必多问呢?” 丁莹回头,见一名俊秀少年走过来。看年纪,这人可能比她还小了两三岁。 萧述见了少年,苦笑一声,向丁莹介绍:“这位是崔十四郎。” 丁莹恍然,原来这少年就是崔景温。 “你的诗文我看过了,”崔景温一走近便抬起下巴对丁莹说,“确实甚好,但我不觉得我比你差。” 邓游震惊,觉得崔景温这话直接表明他不服丁莹这榜首,着实有些无礼。可他面前这三个都是在春榜上名列前茅的人,他一个倒数第三实在不敢随便插话,最后也只好眼观鼻、鼻观心,免得被他们的战火波及。 萧述却是哭笑不得地向丁莹解释:“十四郎对他这个第三有些不满意。” 崔景温年少气盛,之前又有宰相荐举,难免自视甚高,因而对自己名第居于丁莹、萧述之下耿耿于怀。换作平时,丁莹并不会在意崔景温的言辞。可此时他这句话,却勾起了丁莹的心事。 她想起前日在她追问之下,梁月音不得不吞吞吐吐地告知:“其实放榜之前,外间就有传言说之前连续三年未有女子登第,圣人十分不满。临时改换主司,只怕也是这个缘故。那传闻言之凿凿,说这一榜必定有女子及第。放榜后更有不少人议论,说谢兰台果然善于迎合圣意,竟点了一名女子做状首……” 萧述见丁莹面色不豫,以为她被崔景温的话激怒。他刚想劝解两句,却见一名女吏匆忙赶来,连声呼唤丁莹的名字。 萧述等人都不免诧异,就是丁莹自己也愣了一下后才上前一揖:“丁莹在此。” 女吏对她稍作打量,微微一笑:“谢主司有请。” 谢妍?丁莹心中疑惑,可是不便表露,只低着头说:“劳烦引路。” 主司不必与新进士们在一处等候,而是另有休息的地方。丁莹跟在女吏身后前往谢妍所在之处。 一路上那名女吏频频打量丁莹。 丁莹察觉,停下脚步问:“可是在下有什么不妥?” “不,不是,”女吏慌忙收回目光,“我只是有些好奇。毕竟是国朝第一位女状元呢。” 丁莹侧头看她。这女吏的年纪不大,应该只比她稍长几岁。提到“女状元”时,她的眼睛更是闪亮。可丁莹听到“状元”二字,却如芒刺在背。如果梁月音所言属实,自己也许并无状元之实。 那女吏却一无察觉,愉快地续道:“我为胥吏,前途有限。可我还有几个年幼的妹妹,或许将来还有机会。今日回去,我正好激励一下她们,望她们日后以丁君为榜样。” 在朝廷任职的人合称官吏,但官与吏并非一体。吏员向为流外(注3),即便后来入流,所得官职也常常有所限制,难以跻身高位。而如丁莹这般通过进士试的人,虽然目前仍是白身,将来授职却往往是流内清资官。且进士出身对日后登台入阁都有优势,堪称前途不可限量。 丁莹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保持了沉默。就算谢妍点她做状首是为了迎合皇帝,但对女吏而言,她这榜首却有着不同寻常的意义。她若将内情告知,未免有些残忍。 女吏不知她此时所想,以为她只是谦虚,心中更加佩服。两人又行进片刻,女吏向前面一指:“到了。” 丁莹抬头,发现是一处偏院。女吏引她进入院落。院子不大,正中的厅门敞开着,丁莹一进院门就见厅内三人围坐,正在谈笑。这三人皆身着官员常服。中间穿绯袍的是一名须发斑白的老者。坐在他右手边的是一名绿袍男子。不过一眼便将丁莹目光吸去的却是左侧之人。那是一名女子,身着绯服,容貌姣好,正是谢妍。 ***** 注1:唐代举子落第后寄居京师过夏,课读为文,谓之“夏课”。 注2:同榜及第的进士称为同年。 注3:隋唐时流内九品以外的职官称流外官。流外官也可升迁为流内官,但仕途往往受限。 作者有话说: 金花榜帖其实是晚唐五代才有的风俗,不过为了显得更有仪式感,所以这里使用了。反正是架空嘛。
第10章 座主(1) 谢妍耳力极佳,听到细微的脚步声,便向门边看了过来。瞥见那个白色身影,她就知道是丁莹了。 科试时她虽与丁莹照过面,但都未瞧仔细。此刻她才终于有机会将人看清楚。 丁莹大约二十一、二的年纪,中等略高的身量。她此时的着装依旧是一身白麻衫,长发虽盘作女子发髻,但除却用以束发的铜簪,便再无任何妆饰。脸上未着脂粉,不过五官很清秀,只是脸型颇有棱角,再加上那对斜飞入鬓的长眉,为她增添几分英气之外,又让她带了一丝倔犟的底色。 丁莹也正在看谢妍。最后一场策问时,她便细细打量过谢妍。与那时相比,谢妍并无明显变化,所以她很快就收回了目光。 “状头来了。”谢妍笑着向另外两人说。 那两人也向丁莹转过头。 丁莹上前,向三人叉手为礼。 当中的老者笑着抚须:“竟然如此年少。我记得萧述、崔景温亦甚年轻。看来这一榜多有青年才俊,兴许又是一个龙虎榜。” 若某一年的进士尤为出色,日后多人居于高位,那一榜便会被称作龙虎榜。 “不妥不妥,”绿袍男子看着丁莹接话,“该叫龙凤榜才对。” 两人说完相视大笑。谢妍也极识趣,微笑着向两人拱手:“本次放榜顺利,还要多谢侍郎、补阙之助。” 丁莹从她这句话推测出了另外两人的身份。绯袍老者想必是原定的主司,礼部侍郎萧豫。绿袍者则是左补阙王肃。他们三人说话,并无她这后进开口的余地,便只沉默侍立。 谢妍显然没打算冷落丁莹,很快就转向她:“叫你来别无他意。稍后参谒诸相,你须出行致词,可曾准备?” 丁莹点头:“礼部差人送榜帖时已告知过。” 看着倒还沉稳,谢妍心想,面上却不动声色:“过堂时的礼仪,我需同你交待一下。” 其实一应程序自有堂吏在旁提醒,但丁莹毕竟是第一位女状元,也不知有多少眼睛盯着。万一参拜时有所差池,必会引起不少议论,谢妍觉得有亲自提点几句的必要。 然而这话听在丁莹耳朵里,却有另一层意思。年年放榜,几乎都是一样的流程,并不曾听闻哪位状元有主司刻意关照。谢妍此举,是不是认为她其实不堪大用?难道真是为了取悦皇帝才将状首与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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