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谢妍那时甚是年轻,哪怕极力故作老成,依然难以完全掩藏情绪。解释自己用意时,她一时抑制不住,眼中燃起灼灼光亮:“公主出面营救东宫,于太子便有救命之恩。日后太子必定厚待公主。公主入朝参政的阻力会小上不少。” 所以谢妍是想把解救储君的功劳让给她?果然她当初没看走眼,她欣慰地想,谢妍的确是知恩图报之人。 她心头微暖,语气亦格外柔和:“我明白了。那人现在何处?” “我已将他安置在一处隐秘之地。”谢妍俯身凑在她耳边,低声告知了那名近侍藏身的地点。 “我记下了,”她点头道,“交给我吧。” 见她应允,谢妍明显松了一口气,行礼之后即便放心离开。 然而谢妍离去之后,屋中却归于沉寂。良久,一扇暗门无声滑开,左仆射的身影出现在室内。 “华英的话,你都听见了?”她淡淡问。 “听见了。” “你意下如何?” 左仆射短促地笑了一声:“未免太过天真。” “哦?”她凝眸看她,“愿闻其详。” 左仆射徐徐道来:“公主援救东宫,眼下太子固然会对公主感恩戴德。可他日太子身登大宝,羽翼丰满,不需再仰赖公主出谋划策,是否还有容人之量?就算太子仁厚,依旧允许公主涉政,他的子嗣呢?圣人身为太子之母,尚且忌惮东宫之权,何况侄儿与姑母?只怕到头来,公主所图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左仆射的每一句话都切中要害。她心中动摇,面上却不动声色:“依你之见呢?” “公主难道不曾发觉,”左仆射循循善诱,“目下正是公主千载难逢的良机?” 她目光一凛:“怎么讲?” “如今朝野皆知太子蒙冤,而痛恨陛下本家。太子含冤,公主便可借机拨乱反正,坐收天下民心。可公主若是贸然出手,只怕打草惊蛇,反累自身,成为众矢之的。” 她冷冷盯着左仆射:“你要我坐视兄长遭难?” 左仆射神色自若:“东宫素乏决断,陛下不满已久。她那几个本家子侄更不会轻易放过太子。便是今日得脱,来日亦难幸免。与其将一个无力自保的人留在储位,不如趁势自立,将来或许还能对他庇护一二。公主只须按兵不动,就可收渔人之利,何不为之?” “可是兄长……” “东宫毕竟是陛下骨血,陛下顶多废去他储君之位,断不至于伤他性命。公主大可放心。” 左仆射的话扫除了她最后一丝犹豫。她向左仆射招手,让她附耳过来。她低声说出了谢妍安置那人的地点,然后问道:“该怎么做,你可有数?” 左仆射点头:“公主放心,我自会妥善安排。” 是夜,城南某坊的一处宅院突发大火。南城数坊向来少有人居,只零星散布着几间屋舍,眼下亦非干燥炎热的时节,照理说不应有这么大的火势。然而当晚却是烈焰熊熊。传言宅中之人,无一生还。 她原以为,只需将那名近侍控制起来即可,没想到左仆射行事如此狠辣;更未料到,素来缺乏决断的兄长,在寻死这件事上竟这般干净俐落,甚至连妻儿也一并带走。 然而事已至此,她没有任何回头的可能。攫取权力成了唯一的选择。只是辜负了谢妍一番好意,她不无遗憾想。 以谢妍的才智,得知人证藏身之地失火的那一刻,她就该猜出自己做了什么。她等着谢妍来质问她,与她决裂。然而谢妍始终未曾出现。东宫自尽以后,谢妍便自请离京,去州县任职了。 她再见到谢妍,已是近一年之后。 虽然在兄长死后,她得以监国摄政,然而外家轻视她一介女流,频频有夺权之举。母亲老迈多病,日渐昏聩,明知本家作恶多端,却不能稍抑。眼见形势紧迫,她借母亲之名降旨,将谢妍重召回京。 谢妍一抵京,她便下帖邀她过府一叙。发帖时,她就立定主意,谢妍知晓太多内情,若是不肯赴约,或者拒绝合作,她必除之而后快。 谢妍来了。 在州县不到一年时间,谢妍却沉稳了许多。见到她,谢妍并没流露太多情绪,沉着地向她行礼如仪。 彼此都是聪明人,无需太多花言巧语的粉饰。寒暄几句后,她就直入正题:“母亲纵容本家揽权,我需你助我一臂之力。” 她审慎地观察谢妍的反应。有一瞬间,谢妍垂下了目光。但是下一刻,她便起身,郑重下拜:“愿受驱策。” 谁都没有再提起一年前的惨剧。 那日之后,两人似乎重拾旧时默契。谢妍尽心辅佐,她则以信任与荣宠回报。表面上,谢妍一如既往地与她谈笑风生,不时还会说些在旁人看来甚是放肆的话,可她心里清楚,她们回不去从前了。 谢妍依然忠诚,但是有了保留。有时她能清晰地看到谢妍眼中的畏惧。甚至谢妍与她的儿女们都小心地保持了距离——以前她明明很喜欢亲近他们的。 偶尔她也会试探谢妍,然而谢妍始终谨守臣子本分,不肯越雷池一步。虽然心有不甘,但她无法指责谢妍。毕竟是她先辜负了谢妍的信任。就这样吧,她想,做不成知己,做对君臣留名青史,也未尝不可。 可是深埋的往事现在有了暴露于世的可能,她该如何抉择?难道要再一次出卖谢妍? ***** 宜安县主显然无意就此收手,很快再次撰文,细述当年之事。 她声称当时东宫有名内侍愿意挺身而出,为先父洗雪冤屈。为避耳目,此人托一位深得先帝宠爱的近臣代为传信、安排藏匿。那人慨然允诺,亲自将这名内侍安置于城南一处旧宅。岂料这间宅邸竟一夜之间突发大火。世人皆道宅中之人已葬身火海。 好在天道昭彰,世事难绝,那名证人竟侥幸逃生。 那场火起得蹊跷,他料定是有人欲杀人灭口,只能仓皇出逃。经此一劫,他自知势单力薄,不敢再为旧主翻案。这些年他四处辗转流亡,直到数年之前与她在淮南重逢,方才吐露真相。 “此番起义,非为一己私怨,”最后宜安县主沉痛写道,“乃为洗雪沉冤,申理人道。苍天不负,忠骨未灭。吾姊弟愿与涉事者当庭对质,以辨是非曲直,还亡父清白于天下!” 这篇檄文堪比一石激起千层浪,原来先太子之死竟还有如此隐情!一时之间,不但官员间互相传阅,坊间亦议论纷纷,猜测那背信弃义的近臣是谁?又是否便是纵火行凶之人? 谢妍阅读檄文时,丁莹一直忧心忡忡地注视着她。 一方面,她担心谢妍真与当年旧事有所关联;另一方面,是怕谢妍受到刺激,再次情绪失控。但最让她害怕的,是谢妍会像盐课事件时那样,不由分说地将她推开。 可出乎她的意料,谢妍神色平静地放下了文章。 宜安县主发出第一篇檄文时,她已有所预感,上次的情绪波动亦由此而起。如今事势正朝着最糟糕的方向发展,她心里反而没产生什么波澜。 若她所料不差,宜安县主还会发出第三篇檄文。届时天下人都会知道,她是那个背弃了先太子的人。她已经可以想见她将要面对的悠悠众口、群情激愤,除非皇帝肯说出当年的真相。可真相势必动摇皇帝的根基,她……会吗? “若有一日你身陷囹圄,”先帝的话再次萦绕在她心头,“但愿她能够……不,愿意护着你。” 谢妍忽觉可笑,或许先帝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 见谢妍毫无预兆地嗤笑出声,丁莹愈发不安,快步走近:“你……还好吗?” 丁莹的关切让谢妍猛然醒过神。她已身陷泥沼,不能再拖累丁莹。谢妍敛去笑容,打算劝说丁莹离开。 可丁莹已经猜到她要说什么,抢先阻止:“别说!” 谢妍一怔,一时望着她沉默不语。 丁莹用力拽紧她的一只衣袖,不住低声求恳:“求你,别说出来……” 谢妍垂下眼眸。片刻之后,她叹息一声,抬起另一只还能活动的手,轻柔地落在丁莹头顶。 头上传来的触感让丁莹轻轻一颤。她抬眼望向谢妍,见她也正目光柔和地看着自己。丁莹猛地松开衣袖,一把将谢妍紧紧抱住。谢妍则轻抚着丁莹的后颈安抚。 两人相拥,静默无言。 窗外风声呼啸,山雨欲来。
第105章 人证(1) 是夜风雨大作。 大约是侍女们疏忽,未曾闭紧门窗。丁莹被惊醒时,只听风声在屋宇间凄厉回荡,雨点重重打在屋顶上,交织成一片混乱声响。 她披衣下床,匆忙关好门扉,将风雨声阻隔在外。房中顿时回归静谧。 丁莹舒了一口气,缓步回到床边。谢妍面朝床里睡着,一头青丝散落被外。丁莹凝望了一阵她的背影,轻手轻脚地掀被上床,小心从身后环住她。 谢妍也未睡得很沉。丁莹刚一抱住她,便感觉她很明显地颤动了一下。 “睡不着?”丁莹听见她问。 丁莹没有答话,只将下巴轻轻抵在她的肩头,像在寻求某种慰籍。 谢妍任她抱了一阵,然后才动了一下,似乎想要转身。 丁莹连忙松手。谢妍得以顺利翻身,与她面对面躺着。两人静静听了一会儿雨声。谢妍不经意间目光下移,接着显出几分忡怔之色。 丁莹察觉,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发现是自己戴在颈间的石坠不知什么时候滑到了寝衣之外。 谢妍伸手拿起坠子:“你一直戴着它?” 这石坠正是她以前送给丁莹的那枚。因为时常佩戴,穿系坠子的丝线已有些松散发毛。 “嗯,”丁莹柔声回答,“哪怕天各一方。只要它还在,我就觉得你依然在我身边。” 谢妍沉默地将石坠放回原处,低声问:“你有没有什么心愿?或是一直想做却没能做的事?” 丁莹心中隐隐升起一股不详的感觉。她抬眼看向谢妍,见她双掌合拢,置于枕畔,点漆一般的幽深眼眸专注地凝望自己。 “你我相伴,家人平安,”丁莹直视她的眼睛说,“就是我全部的愿望。” 谢妍却避开她的目光:“再过几日,你未必还会这么想……” 丁莹发出一声低笑,刻意用轻松的语气道:“对我这么没有信心?” 谢妍默然不语。 丁莹见她眉宇间的忧愁浓得化不开,伸手轻抚她的额角:“我有时会想,如果我能早生几年,早些与你相遇,你是不是就不用承受那么多?” 谢妍轻轻摇头:“仔细想想,其实我这一生并没吃什么苦。” 丁莹笑了:“谁会舍得让你受苦?” “就是有点遗憾,”谢妍却又看着她续道,“之前没对你好一点……” 丁莹鼻头微酸。她用手指轻抵谢妍的唇:“没有,你对我很好。除了家人,再没有人对我这么好过。”阻断谢妍的话后,她又将她拥入怀中,“不要胡思乱想。再难的事,也有解决的办法。”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15 首页 上一页 94 95 96 97 98 99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