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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容年轻的时候也是花街的头牌,如今虽上了年纪,骨子里的妖娆劲儿却丝毫未减。她指尖似是不经意地从姬平接酒的手指上掠过,随即故作害羞地收回,于唇上轻轻一抹。 若是再年轻个十来岁做这动作,想必也是千娇百媚的。 姬平笑而不语。 春容身若无骨地挽上姬平的左臂,“今儿可是赶巧了,鲁王殿下竟也前来光顾,小店真是蓬荜生辉呀。” “我这楼里姑娘可多,都是个顶个的漂亮,鲁王殿下喜欢什么类型的,任君挑选。” 姬平见她有意想支开自己,又看看姬雅志和秋鸿,心下了然。 只见他不动声色地别开了春容的手,起身道:“那就有劳妈妈带路了。” 酒过三巡。 姬雅志酒量不是很好,但是爱喝,喝完就忍不住想发表许多感慨。 他脑海里浮现出年幼时被姬恒志带到军中的画面—— 画面中有鲜衣怒马。北地刮着漫天的大雪,身着一身火红戎装的姬明空策马在雪中奔腾,那厚重的雪在她肩头的铠甲上积了又落,铠甲上的刀痕早被冰晶勾勒出清晰的纹理。 那是他的长姐。 父亲死的时候他才九岁,懵懵懂懂地就被推上了前鲁的王位。他并非什么都不懂,只是懂的不多。他听不懂朝堂上那些大臣们每日都在吵些什么,只知道他们各有各的心思,谁都信不得。 他好想长姐。 自长姐嫁到秦地去以后,年幼的姬雅志就再也没见过她。 长姐是个不可多得的将才,兼具魄力和手段。而姬雅志自己,实在非君王之材,且志不在此。 他只想作个闲人,乐尽天真,将毕生光阴寄托于吟诗作画中去。但世道为男尊女卑,姬恒志内心虽然很中意姬明空,却仍打算传位于姬雅志。 姬雅志向来有自知之明,若自己继位,不要说争江山了,鲁国存亡都未成定数。于是他执笔作信,派人送去秦地与长姐知会,他愿主动退位,请长姐归国即位。 此次指婚,实则是姬家和上官家的联姻。他深知大周初立,政局不稳,长姐需要稳定世家势力,即使他今日醉倒花楼又如何,这个亲他是非结不可了。可他,只是不甘心。 他追求的是闲云野鹤般的生活。与心爱之人一起,对一张席,一壶酒,一溪云。如果他不是姬家人,该有多好。 只可惜,他放不下的有太多。 由心而言,他根本就不配自由啊…… 姬雅志面色绯红,迷迷糊糊间,已将这些不平之事尽数托出。 秋鸿静静地听着,为他盖上了一张毯子。 “公子,其实您已经做出决定了。”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观阅! 明天北京时间7:00 am 准时更新!
第16章 广陵风月(三) (三) “在您眼里,那位上官小姐是位怎么样的人?” 姬雅志愣了愣神,似是没想到这名青楼女子会这般问他。 “她啊……” 他模模糊糊地回忆起来。 他的前半生多是在兰陵度过的,兰陵是鲁地的都城。 鲁地有三大家族:姬家、尘家、上官家。 三大家族彼此之间联姻,构成了一张巨大的权财网络。 姬家,乃鲁地的封王之家,是鲁国的王族。尘家,是相国之家,家中高管辈出,权倾朝野。上官家,是鲁地最大的富商之家,把握着鲁国的经济命脉,族中子弟多从商,亦从政。 上官娉婷,是上官家家主上官无忌的二女儿。她上面有个同父异母的姐姐,名叫上官柔夷,尘相国之妻,是后来大周宫司尘雪意的母亲。 上官无忌年逾花甲才得了这个女儿,虽为庶出,却格外疼爱,出门常带着她。 姬雅志和上官娉婷算得上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他长她四岁,自是以哥哥自居,处处照顾着这个妹妹。上官娉婷每每得了他的好意,便会露出甜甜的笑容。 “她一笑起来,人间就如同进入了四月天。”姬雅志如是道。 他脑海里浮现出上官娉婷的模样来—— 鹅黄色的衣,淡紫色的袍,秀发端庄地盘成髻,用几朵绢花睡莲作装饰。眉眼弯弯,温柔似早春里的烟。 “想到她,就会看到一树一树的花开,就能听到燕子在梁间的呢喃。她是天真,是娉婷,是明净的月圆……” 姬雅志醉得不轻,稀里糊涂地嘟囔着。 秋鸿听后,笑了。她已经从姬雅志的这番话里喜欢上了那位从未谋面的上官小姐。 “回去罢,公子。我从您的话里听出来了,其实您对那上官家的小姐有意。” “您就是本想娶她的。但因为上官家,您必须娶她;又因为上官家,您开始变得不愿娶她。” “恕秋鸿冒犯。您只是在为追求理想中自由意志而扼杀本就存在的自由意志罢了。” 姬雅志顿时酒醒了三分,如醍醐灌顶。 他想,如果没有这桩婚事,他本来是怎么打算的。他一直在脑海中想象的那个,希望能陪他度过三餐四季的人突然就具象了。 那个人,长着上官娉婷的模样。 他哈哈大笑起来,甩袖放声孟浪道:“拿纸笔来!” 秋鸿刚要给他递上,从窗口已爬入三名护卫:一人捧卷轴,一人递笔,一人研墨——熟练且专业。 “……待到来年春正好,袖添香,桃花祝。” 姬雅志写完此句,酒又醒了两分。 红袖,是姬雅志的侍女;桃花,是上官娉婷的侍女。从前他们一同玩乐的时候,这两人也时常在旁,随侍左右。 在神志不清的状态下还能写出这样的话,看来我当真是心悦于她。 他如是想道。 姬雅志最终决定乖乖回帝京去成亲,他和姬平这些日子都住在广陵最好的客栈。在离开广陵之前,他希望能在此办一场宴会,届时邀请秋鸿前去参加。 他专门用昂贵的纸张画具为秋鸿画了幅像,并在上边用娟秀的小楷把当日酒后作的文誊了上去。他派人将此送到红玉楼,赠与秋鸿。 听说秋鸿把文宣王哄得很高兴,春容乐开了花,又开始打起她那些小盘算来。 是日夜里,秋鸿抱着琵琶去赴宴了。姬雅志为她谱了不少新曲,在这次宴会上她将系数演奏。 春容妈妈笑眯眯地送走了秋鸿,转头就上楼和芄兰讲了她拍卖秋鸿初夜的想法。 “今晚宴会过后,我就差人去问文宣王的报价。”春容打着算盘道。“若是合适,今夜就能把秋鸿送他房里。” 芄兰皱了皱眉:“文宣王眼下都要成亲了,恐怕不会在这个时候要了秋鸿。” 春容白了她一眼:“男人嘛,成亲不成亲都防不了偷吃。” “我还是反对。”芄兰撂手。 春容登时变了脸色。 “这可轮不到你说了算。现在你可以为她挡,可以后呢?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你的模样已明显见老,要不是看在秋鸿的份上我当年都不会买你!” 她的话深深刺进了芄兰的内心。 春容还在喋喋不休:“这些年你也没少拦着老娘挣钱,早就受够你了。这个月工钱你就不必领了,明儿收拾了东西就滚。卖身契给你,赚的还没吃的多,赔钱的废物!” 芄兰木木地杵在原地,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春容见她不做声,哼了一句转身要走,突然就被身后之人猛地揪住了头发,一把拽倒在了地上。 “哎呦呦哟……疼死老娘了。你干什么疯女人?!想造反啊?” 芄兰发疯似地大笑起来,一手狠狠拽着春容的头发,将她往房里头拖去;另一手抓过桌上灯火葳蕤的烛台,一把扔到了榻上。 “你干什么?!这些都要花钱的!” 火焰沿着被褥、床幔迅速往四周蔓延,呈破竹之势。 意识到她想干什么的春容顿时惊慌失色,竭力想挣开她的束缚,可这疯婆娘不知从哪来的那么大力气,竟令她无法脱身。 春容一边撕心裂肺地大喊道:“来人啊!来人啊!”一边狠狠的用指甲去抓挠芄兰的手臂,把她抓得血肉模糊。 芄兰浑不觉痛,拖着春容满屋子地走。她抓着熊熊燃烧着的被褥,甩向窗幔、甩向书卷、甩向衣橱、甩向一切可燃物! “妈妈,妈妈,发生什么了?”清淮噔噔噔地爬上来。 当她看到眼前的景象时,腿竟被吓得疲软,动弹不得。 火海中的二人皆披头散发,春容头皮都被拽掉一大块,狼狈地流着血。她满身满脸都是淤青——撞出来的!泪和鼻涕流了满面,此时正口吐血沫地冲她大喊:“快跑!快跑!” 清淮转身将欲逃去,芄兰满眼血色,放声大笑着就一个箭步追赶上来,用手中的烈火将她整个人死死笼住。 “你也嫉妒她是吧?!”芄兰嘶吼道,“你老是人前人后说她坏话,你个婊子!” 她那只手已溃烂得不成模样,抓不住东西,芄兰便一把拥住了在燃烧中撕心裂肺的清淮,将她竭尽全力地往火海中拖。 房梁已经被烧倒了,里头三人出不去,外头的姑娘们见了火,魂早已被吓飞到了九霄云外,哭作林鸟散地往外冲去。 清淮被烫得皮肉模糊,浓烟熏得她喘不过气。她感到她的意识已开始逐渐模糊…… 她看到了她日思夜想的云龙湖。 “秋鸿……我想回彭城……”这是清淮最后的呢喃。 她感受不到自己r体的存在了。 春容早已安静了下来,永眠在了她的毕生追求中。 空气中弥漫着烧焦味、血腥味、烟尘味…… 芄兰跪倒在废墟里,似乎是悲悯起来身旁的这两人。她耗尽最后的一丝动弹,将她们困在怀里。 三人看起来像在一片光明里紧紧相依…… 这样就很好了。 她眼角滑落一颗泪,混在交错的泪痕里,看不出来。 秋鸿回到红玉楼的时候,火已经被扑灭了。 整座建筑就只剩几处焦黑的骨干,在风中稀松摇乱,好似所有前尘往事各种恩怨都被烧成灰散了似的。 从废墟里挖出来三具看起来像是抱在了一起的女尸,已经烂得不成样子,分辨不出身份。 平静。 秋鸿看着眼前的一切,这是她唯一的感觉。 也许,她自由了。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观阅!
第17章 广陵风月(四) (四) 离了红玉楼,秋鸿没去找姬雅志。 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缘来则聚,缘去则散,再多强求只会增添无谓的遗憾。 让记忆停在那一分就好。 秋鸿把琵琶卖了,换了点银子,多少能捱过些时日。 她拿那银子去换了件粗布麻衣,找地方换上后,拿着那显眼的演出服,又再卖得了一些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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