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潜意识里觉得不对劲,忙问道:“你们郡主走时还带走了什么?” 宫女仔细回想了一下,道:“郡主走时穿了一身红色的舞衣,拿了一把红扇,便没拿别的了。” “她头上戴的是什么?” “一支梅花簪子。” 这一刻,我的心脏仿佛停止了跳动,天地万物归于一片沉寂。 下一秒,我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上马朝乾清宫疾驰而去。 我握着马鞭的手剧烈颤抖着。 梅花簪…梅花簪… 她这是要… 与连衍同归于尽! 快点!再快点! 萼雪,你别出事,你千万不能有事! 我在心里不停地祈祷。 可我还是来晚了。 等我赶到乾清宫时,宫中禁卫正在与起义军殊死搏杀,而我见到了一个的多年不见的人——源之。 三年不见,他消瘦了许多,颧骨突出,眼底的青黑被白皙的皮肤衬的尤为明显。 他见到我,面色变得更加苍白,嘴唇嚅嗫着,似有什么话要说。 我急切地抓住他,嗓音抑制不住地颤抖,“她呢?她怎么样了?” 回答我的,是他那无比沙哑艰涩的嗓音,“…子长,对不起。” “……” 我无力地垂下双手,双眸在瞬息间失去了生气。 “子长…你…” “她现在在哪里?” 我打断他,眼神黯淡无光。 “……就在乾清宫里。” “连衍呢?” “也在里面。” “好。” 我抽出长剑,光滑的剑面倒映着我的衣角,泛着阵阵寒光。 “我去接她回家。” 我一步步跨上台阶,明明时间不长,却像跨越了一生一样漫长。 我跨越千山万水,历经艰难险阻,便求的是与你再次相见,望你余生平安喜乐,可谁知再次相见,却是阴阳两隔。 我压下喉头酸涩,跨出最后一步,迈入大殿。 大殿内一片狼藉,瓜果酒杯掉了一地,其中最刺眼的,便是从宝座上流淌下的血迹。 宝座中央,身着明黄皇袍的男人正抱着一名红衣女子,脸上满是慌张与绝望。 “小锦,是舅舅错了,求你醒醒好不好?” “舅舅给你做你最喜欢的柿子饼,好吗?” “小锦,对不起,对不起…” “小锦,求求你,求求你醒过来…” 男人哭得泣不成声,近乎绝望地哀求着怀里早已失去生机的人,双肩不停地颤抖着。 看到这一幕,我只感到无比的荒唐,以及,无尽的愤怒。 “连衍,你有什么资格对她说这些话!” “给她下蛊,灭她满门,将她囚于宫中,一步步逼她至死的人,不是你吗?!” “你有什么资格对她说对不起!!!” 我目眦尽裂,冲上去狠狠给了他一拳,将他打翻在地。 他猛地从口里吐出一口鲜血,神色痛苦,下意识反驳道:“不,不是我。” 过了片刻,他又摇了摇头,“不,是我。” “正因我的懦弱与逃避,才让他能掌控这具身躯,做尽丧尽天良之事。” “是我害了小锦。” “是我害了你们所有人。”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他说话断断续读,夹杂着咳血声,带着浓浓的哀伤和歉疚,可这不仅没让我心生怜悯,反而加剧了我心中的怒火,如火山喷发。 我完全听不进去他的话,将剑刺穿他的大腿,声嘶力竭地吼道。 “说对不起有什么用,她们都已经死了!!!” “你以为说句对不起,她们就会原谅你吗?别做梦了!” 边说,我边将剑拔出,捅入别的部位。霎时间,他的身上就多了数个血窟窿,汩汩冒着血。 他疼得冷汗淋漓,却还是强撑着眼睛看着我。 他的眼睛死死地看着我,似是透过我想起了某个人,过了一会儿,他轻声唤道:“君山?” 语气里带着些不确定。 我的动作一顿,随后将剑橫在他的脖子前。 “你有什么资格提起我的父亲?” 我的声音冷的掉渣。 下一秒,他突然哭了,语气里带着些欣喜。 “你是君山的小儿子么?太好了,你还活着……” 看着他的反应,我皱起了眉。 我将橫在他脖间的剑放了下来,细细打量着他,确认他不是演的以后,开口问道。 “你不是连衍,你是谁?” 连衍不可能在知道我还或者以后还欣喜地哭成这样,他巴不得我死才好。眼前这人不可能是连衍,但他又有着和连衍一模一样的脸。 他是谁?真正的连衍又去哪了? 他惨白的脸笑了笑,将头低了下去,“我就是连衍,只不过,是另一个连衍。” “之前的我失去了对这具身体的控制权,由他,来掌管这具身体。所以,他才能做下那些伤天害理之事。” 我看着他,冷笑一声,“你这是在为自己开脱?” 他摇了摇头,“这些事虽非我所为,却也由我一手造成。我自知我罪孽深重,不敢奢求能得到他们的原谅。” “但只求我能用接下来的余生,来偿还我前半生的业障。” 他又吐出一口血,大喘着气说道。 “……我凭什么答应你。”我晦暗不明地看着他,语气夹杂着寒冰。 他却只是笑了笑,微弱地道:“你会答应的。” 我一阵恍惚,眼前之人的面容逐渐与八年前女子的音容笑貌重叠在一起,最终完全融合。 他们是双胞胎,本就生的极像,可只有方才那一瞬,我才觉得是他们真的很像,像到像是同一个人。 “你是被小锦和阿漪同时选中的人,你会答应的。”他轻轻地说,语气十分笃定。 “……” 我没有回答他的话,而是将剑直直地插在地上,玉石做的砖瓦上瞬时布满了裂痕。 我抱起冰冷的小姑娘,一步一步走向大殿的门口,在迈出门槛前,我回头看他一眼,道:“你若做不到,我必将你斩于我的剑下,以告祭她们的亡魂。” “我说到做到。” 说完,我迈出大殿。 殿外的风雪不知何时停止,天上厚重的乌云散开,撒下道道冬日的暖阳,照在了怀中睡着的人身上。 她的睡容恬静安逸,淡金色的阳光撒在她的脸上,为其渡上一层朦胧的面纱,如一副晶莹剔透的瓷器,美好而又易碎。 我轻轻捋了捋她鬓边的碎发,又替她整理凌乱的衣衫。但在看到她胸口以及腰腹凝结的血痂和窟窿时,我的手还是忍不住地颤抖。 将最后一处衣角理完,我的手早已失去了知觉,只余传遍四肢百骸的痛。 我抱着她,迎着阳光,走下长阶。 “萼雪,我接你回家。” —— —— 我将她葬在了凤凰山的山顶,最大的那颗杏花树下,长乐公主长眠的地方。 有她最亲爱的娘亲陪着,想必她在下面,不会再感到孤单了吧。 看着纷纷扬扬落下的杏花,我扯了扯嘴角,却是比哭还要难看。 “阿云,别哭,郡主殿下不想看到你这样的。” 大哥走过来,用手帕拭去我眼角的泪水。 原来我早已泪流满面。 我拭去泪水,将酒撒在泥土上,微风拂过,传来阵阵梅花的清列香气。 我蹲下,用手指轻轻描摹碑上的铭文,温柔地道:“萼雪,我给你带来了你最喜欢的梅花酿,我亲手做的,你尝尝?” 说罢,我顿了顿,声音变得有些低沉,“柿子的时节还未到,所以我不能送来……你放心,等过些日子,我一定给你带来。” 我说了很多,多到我回过神时,天色早已漆黑,我的声音也变得沙哑不堪。 大哥一直在我旁边,默默地陪着我,见我起身时身形不稳,伸手扶了我一把。 见我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他终究忍不住道:“阿云,你忘了她吧。” “忘了她,这样对你,对她,都好。” 他看着我,满脸祈求。 面对我向来敬爱的大哥,我说不出拒绝的话,嗓子里像是吞了刀子般,涩声应道:“好。” 可我心里清楚,一旦我认定了一个人,便永远都忘不了。 昭化三年五月,昭武帝连衍退位,发布罪己诏,向全天下检讨自己的罪行。并追封长乐公主为尊长乐长公主,追封舞阳郡主为舞阳公主,按公主的最高规格葬入皇陵,兵部尚书追封为荣国公,谥号忠正… 处死当初通敌叛国,害死护国大将军的左弘益,荆霄等人,施以车裂之刑。 退位后,他自贬为庶人,剜去了自己的双眼,化为苦行僧游走于民间,积善行事,偿还罪孽。 他走之前,曾来找过我。 我看着他空洞的双眼,久久无言。 “你把自己的眼睛剜了干什么,多此一举。” “……” 他笑了笑,“佛家有言,眼不见,心不乱,无眼则心净品正。” “剜去一双眼睛,便能让我从此心静下来,这对我日后的修行有益。” “好了,不说这个了。”我嗤了声,有些不耐烦,“你来找我做什么?” “我……”他踌躇了几下,最终从怀里掏出一块平安扣。 “这是我从他的杂物间找到的,上面刻着君山的名字,便来交还与你。” 我接过平安扣,上面歪歪扭扭地刻着左弘渊三个字。 我瞳孔突然变得有些酸涩。 这是我儿时亲手雕刻送给父亲的平安扣,未曾想父亲一直把他带在身上。 我将平安扣收进怀里,看着他的神色也没有先前那么不善。 “还有别的事吗?” 他摇了摇头,“我这次来,只是将东西物归原主罢了。事情做完了,我也该走了。”说罢转身离去。 “等等。”我叫住他。 “柿子饼怎么做?” 他回头看向我,明明双眼的位置空洞洞的一片,却能让人感到他温柔的笑意。 “和寻常柿子饼没什么不同,小锦爱吃甜,我便会在外面多裹一层糖浆,加上一些柠檬汁,使其更加酸甜可口罢了。” 他笑了笑。 “往后我不会去看她了,还请你给她做吧,她那个小馋鬼呀,最喜欢吃了。” 他顿了顿,苦笑道:“我没资格去祭奠她。” 语毕,他拿着盲杖敲击着离开。 我看着他离去的方向,面色复杂。 那日放了他以后,仲太傅亲自来找我,将有关连衍的一切都告诉了我,包括他的双人格。 连衍的母族凌家,有着世世代代相传的隐疾——癫狂病。按理来说,家族有遗传病的女子不能入宫为妃。可因着凌家一直保密的很好,当年的太皇太后也并未显露出病症,凌家为求荣华富贵,便将太皇太后送进了宫中,成为了贵妃,多年后诞下一子一女。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95 首页 上一页 71 72 73 74 75 76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