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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天然拍拍那只纸皮箱,有些戏谑地叫乔木:“喂,我未经你的允许,把退回来的钱全部换成猫粮了,这是一部分,太重了,我搬不动,等拿了车再去取。” 乔木一时无言。昨夜她表明咪咪是她救的,她在支配赏金一事上享有优先权,这实际是成年人间对话语权的争夺,而此刻贺天然对她也对姚望做出了回应——她并不真的在意钱财,也不准备做出臣服的姿态。 贺天然又笑嘻嘻地对阿花婆说:“到时候,这位热心人士会开车帮你把猫粮送到家。” 阿花婆答:“那我就不替这群猫客气咯。” 嘟喵嗖地一下跳入那纸皮箱,帮阿花婆签收。 姚望站在不远处,呆呆地听她们谈话。 210仍在疯跑,今日一整天她们忙着照料哞仔,没有带它出门,它憋坏了,绕着渔船跑个巡回,又绕着每个人跑圈,贺天然站起身唤它:“走吧,去散步吧!有人要跟我一起遛狗吗?” 说着她沿江走去,210像导弹发射,一狗当先,姚望灰溜溜地跟着210走,大约有些心虚,不知怎样与贺天然重归于好。阿花婆觑着乔木,说:“你还不去?带着你们的大耳朵三花傻狗走远一点,别在这里烦猫和老太婆。” 乔木只得起身跟上,一行人与狗走出一段,姚望与210始终在前头,偶尔像两个陀螺,绕着对方小跑着转着圈前进,贺天然与乔木一前一后,错开半个身子走着,乔木垂着头,发现自己在寻找贺天然的脚印,浅浅地踩过旁边,令两串脚印并行。 “车厂打电话来,说车修好了。”乔木闷闷地开口。 隔了半晌,她又接着说:“要是车没坏就好了。” 贺天然大约听出她尽力克制的怅然,投来倾听的目光。 “要是车没坏,我们昨晚就可以带它去崇左,去南宁,马上做检查,马上用药。”乔木些许自嘲地说着,“我的车是太破了。” 姚望回过头来,情真意切地说:“乔木姐,不怪你,也不是你想一个月只赚七千块,还开那么破的车的。” 贺天然不耐烦地瞧她一眼,她又灰溜溜地埋头往前走去。 “如果你开的不是这辆破车,如果车没坏,那今晚我们就不会在这里,我们不会知道世界上有一只小猫叫哞仔,实际上,就再也没有一只小猫叫哞仔了,只有一只无名无姓,孤零零地在左江边死掉的小猫。如果你开的是更好的车,你很有钱,我们会走高速,现在已经到了云南,这几天的所有一切你都不知道也不会发生,阿草已经嫁到了和平村,阿昌的钱揣进了口袋,咪咪应该已经快被消化完了,还有这个家伙,”贺天然向摆着尾巴的210扬扬下巴,“这个家伙不知道还在哪里流浪。” 这一切乔木都知道,过往造就了此刻,而此刻值得发生,那么,为了此刻,不应埋怨过往。 她知道,她只是习惯了怪责自己。 姚望忽然转过身,直愣愣地向她们走来,她们不明就里,只见她走到贺天然面前,眼中闪烁着感动的泪花,叫:“天然姐。” “……干嘛?” 姚望拥抱贺天然。 乔木在一旁有些愕然,她从来不知可以这样直白地表达情感,或者说,可以仅是表达情感地表达情感,而不是做任何其它事情以委婉地传达。 贺天然笑起来,哄小孩似地拍拍姚望顶着蓬松卷发的后脑勺,在她耳边柔声说:“讲真的,你太笨了,我不同意你做我的妹媳。” 姚望松开手叫嚷起来:“凭什么!我不同意你不同意!” “我不同意你不同意我不同意。” 姚望几番抗议,忽然提到:“对了,天然姐,后天是贺叔的忌日,你不在家,小真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小真说,每年这一天,小禾姨都要在家一直默默垂泪,她看了难受,不知道怎么办,只有你能哄小禾姨高兴。今年你不在家,小真更难熬了,估计,连生日也过不了。” 贺天然若有所思,随后说:“那就让小真也不在家。” “啊?” “让你小禾姨自己哭去吧。” 前方左江转了个弯,江岸已无路可走,210冲入漆黑的荒草之中,姚望大叫别跑,急忙前去追赶,乔木与贺天然站在原地,望夜风吹拂中的江面粼粼。 贺天然悠闲地端详起乔木,接着方才的话笑说:“谁知道呢?如果你不是现在这个你,如果你过得幸福又富足,能够满足所有人的期待,而不是总这样可怜巴巴的,像一只受过很多委屈的狗,那婚礼那天晚上,你会和我一起走吗?” 这时,乔木的视线余光里好似闪过了一丝异样。 有哪里不对。 她仰头向已被她们落在数百米开外的废弃高塔望去。 贺天然问:“对了,那天晚上你干嘛要打乔家宝?” 乔木打断她说:“你看那塔上是不是有个人?” “有个人?太远了,我看不清。应该没有吧,那座塔好像封起来了。” 乔木凝神望去,分明看见塔顶上多了一抹不应有的靛蓝色。 那是阿花婆。阿花婆穿了一件靛蓝色壮衣。 阿花婆说,终有一天她要爬上那座塔,扑通一下跳到左江里去。 “阿花婆!” 乔木大喊。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乔木奔过江岸边的野地, 不顾脚下砂石杂草,踏过一切险阻,全力向盘龙塔奔去。她的呼吸乱了, 她很少跑得这样失去章法, 她一秒都不能慢, 必须在那一刻来临前赶到,但她不知道那一刻会是哪一刻, 不知道人生是否总是拼尽全力也无法够到,她只能跑, 朝着希望, 也朝着绝望,全力跑去。 “阿花婆!”她跑到塔下,再一次喊。 阿花婆好似探头看了看她, 对她说了句什么, 她无暇顾及, 越过塔下拦起的绳索, 向上跑去,那尾盘旋在塔身的龙原来是楼梯, 她每步跨过三阶,逐层往上,奋力爬升, 感到这塔仿佛有九九八十一层般怎么也爬不到顶,可原来塔只有七层高, 她跨出最后一大步跃上顶层, 大叫:“阿花婆!” 乔木喘着气, 与转过身来的阿花婆对望着,那苍老面庞上一双明目, 充满了阅历与生机,仿佛对世间一切都见怪不怪,此刻瞧着她,像瞧着个不懂事的孩童。 乔木逐渐感到有些不对,犹疑着问:“我说……阿花婆,刚刚我在下面,你冲我说的什么?” “我问你叫我干嘛咯。” “我干嘛?我才要问你爬上来要干嘛?” “什么爬上来要干嘛?那塔不就是给人爬的?” “已经不给人爬了,楼下不是有绳子拦着吗?”乔木往阿花婆身旁挪去,好随时能把阿花婆给抓住。 阿花婆望向天际,装疯卖傻道:“噢,有绳子拦着吗?我没看见呀,老糊涂了,走着走着,就走上来咯。” “……”乔木俯身撑住膝盖,大口喘气。 “怎么了,是不是怕我要扑通一下跳到江里去?”阿花婆调皮地咧嘴一笑,“你的好意,老阿婆心领咯!” 乔木吐出最后一口长气,直起身子,阿花婆见她满脸无奈却不应声,便抱怨道:“你这人不可爱,还是医生阿妹可爱多点。你心事太重!” “……你怎么知道她心事不重?” “她心事重,那她就比你聪明咯,你是长得聪明实际很笨那一类,有点心事就全都写在脸上!” “……那姚望呢?跟我们在一起那个学生。”乔木想水鬼寂寞,怎么也要多拉一个下来。 “她,傻子一个,没什么好说的。不过呢,傻子一般都会比较幸福,傻子又不想那么多,想哭就哭,想笑就笑,想要什么就去争。”阿花婆背着手,弯身看着塔下,210紧随乔木,第二个赶到,正在下面与嘟喵争夺那只纸皮箱,它大约以为乔木忽然起跑是要与它玩赛跑游戏,但一看到嘟喵和纸皮箱,就又把赛跑抛到脑后去了,“哪,你看,傻狗也是。” 乔木想这下好了,想拉人下水,还多拉了一只狗。 “多谢你啦,为了救我这个老太婆,天这么凉,还跑得一头汗。”阿花婆慈爱地望向她,“也不是白跑的哟,我现在不跳,说不定晚点想跳,今天不跳,说不定明天想跳了呢?以后,每一次我想跳,就会想起有一个傻阿妹,会搏命跑来救我,这世上有人要为了我搏命,那我还是得好好地活。” 江风一吹,乔木的汗逐渐风干,令她感到身上好凉,心里好酸。 “其实,我上来,是有一件事想做。” “什么事?” 阿花婆眯眼笑着,故作神秘地看着她。 这一方破旧屋檐下,六面围栏中空空荡荡,只有正中央木架上挂着一只铸铁大钟,另有一根悬挂的撞木。 乔木迟疑一阵,将视线移向那根撞木。 “看来还算没那么笨。” “就为了这个?”乔木仔细审视木制钟架,怀疑这座陈年老钟是否还足够牢靠。 “嗯,怎么了?塔就是用来爬,钟就是用来撞,人活着,就是尽力去做想做的事,不要成天活得紧绷绷的,来,同我一起。” 阿花婆说着,去拉撞木的牵引绳,她身材太过瘦小,乔木担心她会被撞木的惯性带得摔倒,连忙站到她身后,与她一起去拉绳。 乔木感到自己还未使力,撞木已稳稳当当地被拉起来了,阿花婆那劳作多年的臂膀结实,有力,毫不迟疑,撞木被拉至最高点,如同弓弦被拉满,阿花婆数: “三,二,一,松手——” 撞木缓慢地,坚决地,不回头地向钟撞去,然后,钟声溢出来像撞木撞碎了一片海,钟声流泻,满盈了整片江岸。 阿花婆痛快地笑着,说:“这一声,送甘蔗。” 从这高处望去,群山肃穆,而龙津县是起伏大地间被夜色笼罩着的一片渺小的人类聚居地,人类无法主宰夜,也无法主宰风,这无形态的钟声随风遁入夜晚,弥散开去,在各处自由地盘桓。 乔木陪着阿花婆再一次拉动撞木,这一次更加毫不费力了。 “再一声,送木瓜。” 阿花婆念着小猫们的名字,一下又一下地撞着钟,钟声顺着左江,浩浩荡荡奔流,奔得好远好远。 “还有,你们那头小奶牛,来,你来。”阿花婆扶住乔木的手,她们一同拉起撞木,最后一次向钟撞去。 乔木在心中想着,再见了,哞仔。 像这钟声一样,奔向无限的自由吧。 钟声仍在回荡,原本漆黑的江岸草堤上出现了一束手电筒的亮光,那光自不远处的江边集市方向逐渐移动而来,乔木仔细瞧着,说:“好像有人来了,可能是城管。” “管他的!等下被抓到,我就说,我不活了,我要跳江!他还能罚我个要找死的老太婆?你就说,你看我要跳江,跑上来救我!他还能罚你个见义勇为的外地人?知道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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