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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船夫登阶上岸,见她闲倚在一旁,便与她搭话:“上岛来玩的?现在这季节不错,海鲜好,又便宜。不过,现在没有鲸鱼啦。” “鲸鱼?” “对啊,那个布氏鲸呀。它们现在游到很远去了,冬天的时候才回来的。冬天你们再来,就能看见它们从海里冒出来,有时候还会喷水喔!” 她礼貌应答了两句,埋下头去,手机荧光照亮她半边寂寥的脸,她打出一行字来:最近还好吗?在忙什么? 半晌她又删掉,重新输入道:最近西宁是不是都在下雨? 久未联络,话便无从说起,何况事关那航班也不过是她的臆测,终于她熄灭屏幕,只是等待着不会载来任何人的末班渡船。 而阿李独坐在民宿院中荡秋千。 姐姐拖拖拉拉,被芳娘吼了一通才终于去洗澡,她便一个人在这荡着秋千、哼着小曲,回味海浪涌过脚踝的清凉触感。这几个月于她来说并不好过,城市虽好,可太无趣,昆明的新同学们对她这个带有泥土气息的外地女孩也并不都那么友好,虽然她从来都自有一方心中的小天地,不那么在意别人的眼光,但她不喜欢某些同学总是一副高人一等的派头,她想,到底是谁划定了,“城市的”就一定好过“乡野的”? 此番和姐姐一起到海边玩,她更加确定了那些同学都是鼠目寸光,不知道“城市的”之外,还有“大海的”、“岛屿的”,她想,应该还有“大草原的”、“大荒漠的”……真实的世界是这样广博多彩,只知道钢筋房子铁皮车子的,才是真正的笨蛋呢! 她这样想着,眼见民宿养的小狗往外跑,她便跟着跑去,院外是一条乡间的斜坡小道,此时街灯并不明亮,狗跑到远处,吠了一声,将不知是谁给吓了一跳。 阿李在院门边上站住脚步,探出头去,见是姚望与贺真从坡下走来。贺真,也就是那个戴眼镜的姐姐——听说她是那个吓人的贺医生的妹妹,阿李觉得她戴眼镜尤其好看,因此白天游玩时,她总要多看她两眼——听说她害怕狗,方才被狗吓了一个激灵的就是她。 姚望挡在贺真身前,噘嘴发出声音哄着小狗走开,她手中拎着一大袋酸腌水果,是贺真邀她一起去买。她的心思简单,完全领会不到贺真此举是在向她示好,邀她单独出去走走,只当是贺真想吃水果,到了摊上,将贺真爱吃的每样都要了一大堆。 她哄走了狗,嘴里嘀咕道:“听说成都人最爱养狗了,到时候,满大街都是狗,把你给吓死。” “……你有完没完?” “你有完没完……”姚望挤眉弄眼,模仿贺真的口吻叨念着,又走了两步,才意识到贺真没有跟上来。 她回过头,见贺真站住脚步,停在斜坡上的唯一一盏路灯之下。 那是一只绑在电线杆上的裸灯泡,大约是岛上乡民自行拉的。 “……怎么了?”姚望心虚地问道。 “怎么了?你说怎么了?从填完志愿到现在,你每天都在对我阴阳怪气,我说,这事情有那么大不了吗?有那么严重吗?”贺真皱眉逼视着坡上的姚望。 “当然严重了,要是不严重……”姚望嘟囔着,“要是不严重,你姐和乔木姐会闹成这个样子吗?” “那你说,是你应该去成都,还是我应该留在南宁?” “是我们,我们应该在一起!我知道你应该报更好的大学,那我跟着你一起去成都不就好了?但你就不能提前跟我商量……” “你不该留在南宁吗?你之前就一直说,你想大学到了南宁,能经常陪你爸妈,去她们店里帮忙,你还说班里大家都要去南宁,到时候还可以一起玩。你明明就想留在南宁,成都是我的人生,又不是你的,南宁对你来说是适得其所,有什么不好?” 姚望激动地拔高了音量:“南宁没有你,就什么都不好!” 贺真也几乎是大喊道:“你要一辈子就围着我转吗?” 这么互相嚷了一通,两个人都静了,各自站在电灯亮光的一侧边缘,姚望垂下眼去,贺真严厉地瞪着她。 半晌,贺真放缓了神色,说道:“现在可是我们这辈子最长的一个暑假,你是要就这么一直闹别扭,还是要跟我好好地过这个夏天?” 姚望仍垂着眼,丧气地小声说“……你去了成都,把我给忘了,我怎么办?” 贺真站在原地,看着海风吹乱了姚望蓬松的卷发。 见姚望满脸失落,她感到气恼又心疼,姚望总是这样孩子气。 她回想起初中二年级,有一天,她们忽然再也不能牵手走路了,忽然谁都觉得那很奇怪,肌肤一碰着肌肤,心脏就猛地缩紧,耳后就忽地发烫。那时姚望也像现在这样彷徨,连着几天都躲着她,找借口不与她一起上下学,每每与她视线相碰,就急急忙忙地扭开脸去。 贺真早熟而聪敏,很快地意识到这一切是因什么而起,她为此失眠了两个夜晚,仔细地思考了一切,然后在第三天的清晨出现在姚望的家楼下。姚望见了她,呆愣着就要埋头赶路,她走上前去,铁青着脸,态度强硬地牵住姚望的手。 其实她当时紧张得心脏都快要跳出喉咙。 姚望结结巴巴地问她做什么。 她问姚望,是不是打算以后永远躲着她,再也不跟她一起玩?如果是,她就马上放手,以后大家各走各路,不再来往。 姚望急忙否定,她便牵紧了姚望的手,带着姚望往前走着,说,现在想不明白的事情,等有一天我们长大了,就会想明白的,在那之前,我会牢牢牵着你,你不能跟我走散,明白了吗? 朋友们总说姚望只是语言上的王者,而她才是行动上的巨人,姚望总是毫不掩饰地偏爱她、缠着她,却从来不知道怎样应对成长带来的变化。 而她是她们之间的领航手,永远主导着关系的航船。 十八年过去,这只船终于将要入海,将要迎面真正的风浪。 在这第十八年,在这海岛乡间斜坡小路的一只粗陋的裸灯泡下,贺真忽地做了一个新的决定。 她迈一步上前去,站在灯光下,踮脚仰头,浅浅地亲吻了姚望。 姚望瞪大了乌亮的眼睛。 “这……是……什么意思?” 贺真郑重其事地说:“意思就是,我们现在长大了,能为自己做的决定负责了,意思就是,要去成都是我的决定,刚刚那个,也是我的决定,我统统都会负责到底。” 姚望涨红了脸,唇瓣嗡动,好一阵,只喃喃地说出了一句话来:“乔木姐给的愿望……真的实现了……” 坡上民宿院子的铁门发出哐一声响,贺真惊得抬头望去,见是双胞胎中那个乖僻小孩撞着了门。 她不知掉头跑走的阿李此刻心中想的是:是真的,阿姐说的一切都是真的…… 但这海边怎么也有吃了能叫女人跟女人亲嘴的菌子呢?难道亲嘴不光是女人与男人之间的情节,难道这世界不单只是城市与乡野、钢铁与泥土? 她还不知强势者制定了人间的秩序与规则,而世界与人心之广袤远超出秩序与规则之外,在这破破烂烂的乡间小路发生了的十八岁的初吻,背离了所有康庄大道,是真切的人心而非猎奇的幻境,应该要与泥土同生,应该要与秩序之内的人间共享阳光雨露。 作者有话说:
第77章 西宁机场像头顶天空滞留了过多的烦绪, 随时都要轰隆作响,每个登机柜台都在爆发口角,致歉的广播就像一只落水的狗, 让任何心生歹意的人都想上前去踢它一脚。 候机室的座椅上挤满了焦躁不安的人群, 挤满了被打乱的计划与落空了的期待, 贺天然独站在角落,脚边放着自己的行李袋, 手中提着她为乔木准备的生日礼物,另还有航司因延误太久而发放的瓶装水与压缩饼干。 航站楼玻璃墙外的天空一直是黑的, 早些时候的白天也像是黑夜, 闪电时而划过,雨时断时续。 天气偶有稍微好转的间隙,但机场进出港的吞吐量有限, 只有少数幸运的航班顺利起飞。部分航司开始发布航班取消公告, 那无疑是残酷的最终宣判, 漫长的等待之后, 人们只盼着仍能保留最后一丝希望。 贺天然知道自己已不可能赶上今夜的渡船,但无论如何她还有一整个夜晚去跨越这两千公里, 涠洲岛天气晴朗,她可以搭明日的早班船登岛,过午再赶回南宁机场返航。 妹妹问她那值得吗?她答, 哪有什么值不值得?只有想还是不想。 她一早就将210送到同事家去暂住。为了狗,她没有入住单位的员工宿舍, 而是租了一套一居室。狗到西宁之后有些水土不服, 小病不断, 她工作太忙,没有多少时间精力陪它, 它就三不五时地给她找点小麻烦,例如咬坏她的衣服,或是在家随地大小便,她自觉亏欠它,只得做做样子批评两句了事。每当她工作疲累,终于下了班回到租房,推门看到它闹得一地狼藉,就会气不打一处来,恨不能打个电话质问乔木:明明是你捡的狗,为什么叫我来遭罪? 但狗知道惹了祸,灰溜溜地与她示好,夜深人静时贴着她睡,毛茸茸暖烘烘的,她又觉得幸好还有它在这里陪她,让她能够问一句,你也想念她了是吗? 她有时会在家跟210说话,拿手机里的相片给它看,说起过往旅途的种种,问它还记不记得。她爱这只狗,爱与它有关的一切记忆,爱那个初春的清晨,在尘土飞扬的国道上,有人冷清的眼眸深处闪着火光,说要带它一起走。 她知道贺真问的不仅仅是这样长途跋涉却只能短暂相见是否值得,还有那个人是否值得?但一切是她愿意,又与对方何干呢?诚然她们双方都没有多少资本去经营远距离的关系,也许从彼此的人生彻底退场才是最理性的做法,这样跋山涉水去见一面,去企图燎起正在熄灭的火苗,无疑是一种自私,一种自我满足…… 贺天然独站在候机室的角落,一点一点地撕开矿泉水瓶上的贴纸,心中想着这一切。早些时候赶来机场时她的鞋袜被雨淋湿,现在已经干了,袜子变硬,令脚上有些凉飕飕的。她化了一点妆,旁人看来大约是正在发呆的姣好女子,她却只感到自己有一点狼狈,感到心中决意要见面的勇气在被外边的雨一点一点泼熄。 又一声雷响。 她抬头看登机口的电子屏,上头仍然是红字状态,隔壁登机口的航班已经取消,但那班机是飞往北京,去首都的航班每日有好几趟,总还有改签的选择,中国这样辽阔而参差,西宁跟南宁都已是省会,直航的飞机却隔日才有一班,她已尽力排除了万难,但大世界无法时时倾听小人物的心愿。 她站得久了,动弹一下脚步,觉得小腿有些发麻。登机柜台有航司职员来来去去,她听见她们的对讲机在发出声响,也许是通知准备登机,也许是另外的消息。她想最终宣判快要到来了,或许这就是命运的提醒,是硬币将要落下,告诉她应做出怎样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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