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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接起来。 “爸。” “嗯。”电话那头的声音一如既往地硬邦邦，“明天有空吗？” 陈知看了许言一眼。许言也停下动作，侧耳听着。 “有空的。”她说。 “明天来家里吃饭。”许振华顿了顿，“把小燕也带来。” 挂了电话，陈知把手机放回口袋。 许言看着她。 “说什么？” “叫我们明天去吃年夜饭。”陈知说，“把小燕也带上。” 许言沉默了几秒。 “他从来没主动叫过谁吃饭。”她说，声音有些轻，“我妈在的时候，都是我妈张罗。我妈走了之后……” 她没说完。 陈知走过去，从身后环住她的腰，把脸贴在她背上。许言的身体微微僵硬，然后又慢慢放松下来。 “好事情。”陈知说，“说明他想。” 许言没说话。 陈知感觉到她的手覆在自己手背上，轻轻握了一下。 那天晚上，小燕洗完澡出来，裹着大大的浴巾，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 “妈妈，”她问，“明天去见爷爷吗？” 陈知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是爷爷？” “妈咪刚才打电话的时候说的呀。”小燕眨眨眼睛，“我要穿那件新裙子吗？带蝴蝶结的那件？” 许言走过来，蹲在她面前。 “小燕，”她说，“爷爷……可能不太会跟小朋友相处。他可能会板着脸，说话硬邦邦的，像在生气。” 小燕歪着头看她。 “那他生气吗？” “不生气。”许言说，“他只是……不太会笑。” 小燕想了想，认真地点了点头。 “没关系，”她说，“我会笑呀。” 许言看着她，忽然伸手把她抱进怀里。 那天晚上，陈知哄小燕睡着之后，回到卧室。许言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本书，但半天没翻一页。 陈知躺到她身边，靠在她肩上。 “紧张？”她问。 许言沉默了一会儿。 “有一点。”她说，“他不喜欢小孩。我妈走的时候说，他这辈子最不会的就是和孩子相处。我小时候……他也不太理我。” 陈知握住她的手。 “那是小时候。”她说，“人都会变。” 许言侧过脸看她。 “你怎么知道？” 陈知想了想。 “因为他在学。”她说，“主动打电话，主动叫我们去吃饭，主动说要见小燕。这些对他来说，可能比我们想象的要难。” 许言看着她，眼底有什么东西慢慢软下来。 “陈知，”她说，“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陈知笑了。 “不知道。”她说，“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 “不管明天发生什么，”陈知把她的手握紧一些，“我们一起。”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她们身上投下淡淡的光。 许言低头，在她额角落下一个轻吻。 “好。”她说。 二 第二天下午，车子驶进那栋老别墅时，天已经有些阴了。 庭院里的那株海棠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伸向铅灰色的天空。阿姨已经在门口等着，见她们下车，笑着迎上来。 “许总，陈小姐，快进来，外面冷。” 小燕穿着那件红色天鹅绒的裙子，外面裹着白色的羽绒服，像一团小火焰。她牵着陈知的手，好奇地东张西望。 “妈妈，爷爷家好大呀。” “嗯。” “比我们家还大吗？” 陈知想了想，“差不多大。” 小燕点点头，又看向许言。 “妈咪小时候也住这里吗？” 许言愣了一下。 “嗯。”她说，“住过一小段时间。” 小燕的眼睛亮起来。 “那妈咪的房间还在吗？可以去看吗？” 许言看了陈知一眼。陈知冲她微微点头。 “吃完饭带你去。”许言说。 客厅里，许振华已经坐在那里了。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毛衣，膝上搭着那条陈知熟悉的薄毯。见她们进来，他放下手里的报纸，摘下老花镜。 “来了。”他说，目光落在小燕身上。 小燕也看着他。 一大一小对视了几秒。 然后小燕松开陈知的手，哒哒哒跑过去，在许振华面前站定。 “爷爷好！”她说，声音脆亮亮的，“我叫小燕，今年五岁，会唱歌，会背唐诗，还会包饺子！虽然包得不太好看，但是妈妈说我进步很大！” 许振华愣住了。 客厅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他干巴巴地开口： “……哦。” 小燕歪着头看他。 “爷爷，你不笑吗？” 许振华的眉头动了动。 “笑什么？” “笑我呀。”小燕理所当然地说，“我这么可爱，你应该笑一笑。” 陈知在旁边，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许振华看着眼前这个一脸认真要求他笑的小姑娘，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他的嘴角微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那个弧度太小了，小到几乎看不见。但小燕看见了。 “爷爷笑了！”她欢呼起来，扑过去抱住他的腿，“爷爷笑了！” 许振华僵在原地，整个人像一块风干的石头。 但他没有推开她。 阿姨在旁边偷偷抹了抹眼角，赶紧说去准备晚饭，转身进了厨房。 许言站在原地，看着父亲腿上那个小小的红色身影，忽然被陈知轻轻握住了手。 她侧过脸。陈知看着她，眼底有温柔的光。 “走，”陈知轻声说，“去厨房帮忙。” 许言点点头。 厨房里，阿姨正在忙活，案板上摆着切好的菜，灶上的汤咕嘟咕嘟冒着热气。许言挽起袖子，说我来帮忙。阿姨连忙说不用不用，你们去客厅坐着。许言说，年夜饭，大家一起做才热闹。 阿姨愣了一下，然后眼眶又有些发红。 “好，好，”她连连点头，“大家一起做。” 陈知站在水池边洗菜，许言在旁边切姜丝。阿姨在灶前掌勺，锅铲翻飞间，香气飘满整个厨房。 偶尔能听见客厅里传来的声音。 小燕的叽叽喳喳，许振华偶尔的“嗯”“哦”“知道了”，还有电视里放着的春晚预热节目。 那声音混在一起，居然有种奇异的和谐。 三 年夜饭摆上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客厅的灯全部打开，暖黄的光笼罩着那张大圆桌。红烧肉、清蒸鲈鱼、白灼虾、蒜蓉粉丝蒸扇贝、香菇菜心、玉米排骨汤，阿姨忙了一下午的成果，满满当当摆了一桌。 小燕被安排坐在许振华旁边，这是她自己挑的位置。 “我要挨着爷爷坐！”她说。 许振华面无表情地接受了这个安排。 许言坐在陈知旁边，桌下轻轻握着她的手。 “开饭了。”阿姨说，“大家动筷子吧。” 许振华先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碗里。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他不动，其他人也不好意思动。 小燕看看爷爷，又看看妈妈，忽然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颤颤巍巍地放进许振华碗里。 “爷爷吃！”她说。 许振华低头看着碗里那块肉，又抬头看着小燕。 小燕眨眨眼睛。 “爷爷不喜欢吃肉吗？” “……喜欢。” “那为什么不吃？” 许振华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拿起筷子，把那块肉送进嘴里，慢慢嚼着。 小燕满意地点点头，又给自己夹了一块。 气氛终于松动了一些。 许言夹了一筷子鱼，放进陈知碗里。陈知夹了一只虾，剥好，放进许言碗里。阿姨在旁边看着，笑着摇摇头，自己夹了一筷子菜。 吃到一半，许振华忽然开口： “小燕，你说会背唐诗？” 小燕嘴里塞着饭，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 许振华看着她。 “背一首听听。” 小燕咽下嘴里的饭，放下筷子，坐得端端正正。 “床前明月光，”她背起来，声音脆脆的，“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背完了，她眼巴巴地看着许振华。 许振华沉默了两秒。 “嗯。”他说，“没背错。” 小燕眨眨眼睛。 “那……有奖励吗？” 许振华愣了一下。 “什么奖励？” 小燕想了想。 “爷爷给我夹一块排骨吧。”她指指那盘糖醋排骨，“我喜欢吃那个。” 许振华看着那盘排骨，又看看小燕。 然后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最大的，放进她碗里。 小燕笑得眼睛弯弯的。 “谢谢爷爷！” 许言在旁边看着，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她垂下眼帘，夹了一筷子菜，放进自己碗里。 桌下，陈知的手轻轻覆上来。 她抬起头，对上陈知的目光。 许言轻轻吸了口气，冲她微微点头。 四 饭吃到一半，林薇打电话来了。 陈知起身到窗边接。电话那头，林薇的声音带着笑意：“小知，过年好呀。” “姐，过年好。”陈知说，“甜甜呢？” “在旁边呢，非要给你拜年。”电话那头传来甜甜的声音，“姨姨过年好！姨姨，我攒了好多红包！” 陈知忍不住笑了。 “甜甜真厉害。” “她非要数钱，”林薇说，声音带着无奈的笑，“数到一百就卡住了，自己跟自己生气。” 窗外的夜色里，远处的灯火星星点点。陈知握着手机，听着电话那头林薇絮絮叨叨的家常，觉得很踏实。 “姐，”她说，“过完年，带甜甜来上海玩吧。小燕一直念叨想见妹妹。” “好呀，”林薇说，“等天气暖和了就去。” 挂了电话，陈知转身走回餐桌。 许言抬头看她。 “林薇？” “嗯。”陈知坐下，“说过完年带甜甜来玩。” 小燕耳朵尖，立刻抬起头。 “甜甜要来吗？真的吗？” “真的。”陈知说，“等天气暖和了就来。” 小燕欢呼起来，差点从椅子上蹦下去。 许振华在旁边看着，忽然开口： “那个甜甜，是你姐的孩子？” 陈知点点头。 “嗯，跟小燕差不多大。” 许振华“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又吃了一会儿，电视里开始放春晚的倒计时。小燕被那些花花绿绿的节目吸引，跑到电视机前蹲着看。 餐桌上安静下来。 许振华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垂着眼，看着杯里浮沉的茶叶，像在想什么。 许言也放下筷子，看着他。 沉默了几秒，许振华忽然开口： “小言。” 许言怔了一下。 “嗯？” 许振华没有抬头，目光依旧落在茶杯上。 “你小时候，”他说，“年夜饭也喜欢坐我旁边。” 许言愣住了。 陈知在旁边，轻轻握了握她的手。 许振华继续说： “有一年，你非要坐我旁边，我让你坐你妈那边。你哭了，躲在自己房间里，一晚上没出来。” 他顿了顿： “那时候我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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