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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已经放手了。 是我让她放手的。 三 秋天来了,桉树的叶子开始变黄,风里带着凉意。 有一天,下课经过学校广场,看见一群人围在一起,举着牌子,喊着口号。走近了才听清,是LGBTQ+社团在搞活动,为即将到来的同志游行预热。 我站在人群外面,看着那些彩虹旗在风里飘扬。 有个女孩注意到我,走过来,递给我一面小旗子。 “Join us?”她笑着问,眼睛很亮。 我接过那面旗子,没有加入游行的队伍,只是站在原地看着。看着那些脸上带着骄傲笑容的人,看着那些牵着手的伴侣,看着那些为孩子举着小彩虹旗的父母。 有什么东西哽在喉咙里。 那些年,我很少在这样的场合出现。总觉得不需要,总觉得那些标签和身份没什么意义。直到此刻,站在陌生的校园里,看着陌生的人群,才忽然意识到—— 我也是一个。 我也是她们中的一个。 那天晚上,我在公寓里把那枚戒指从抽屉深处翻出来。 对着台灯看了很久。戒指内侧刻着两个小小的字母:XZ。 许言的许。 我的知。 XZ。 我把它套在无名指上。尺寸刚好,像它本就应该在那里。 然后我摘下来,放回抽屉。 还不是时候。 四 第二年春天,我遇到了一个人。 她叫苏菲,是系里的博士生,比我高两届。法国人,研究方向是科技伦理和社会学的交叉,跟我有很多共同话题。 第一次见面是在一次seminar上。她坐在我旁边,中途递过来一张纸条:你的发言很精彩,但福柯那段引用可以再深入一点。 我看了她一眼。她冲我眨眨眼,棕色的眼睛里有狡黠。 后来我们经常一起喝咖啡,讨论论文,吐槽导师,分享各自的研究进展。她很聪明,也很敏锐,总是能一眼看出我论文里的漏洞,然后毫不客气地指出来。 “陈,”她说,“你这里论证太绕了,法国人看不懂。” “法国人?” “就是正常人。”她耸耸肩,“正常人看不懂。” 我忍不住笑了。 那段时间,我笑的时候比以前多了。 五月的某个傍晚,我们在校园里散步。夕阳把一切都染成橘红色,远处的山丘像燃烧的轮廓。 苏菲忽然停下来,看着我。 “陈,”她说,“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问。” “你有喜欢的人吗?” 我愣住了。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我读不懂的东西。 “或者,”她放轻了声音,“有过。” 我沉默了很久。 “有过。”我说。 她点点头,没有追问是谁,在哪里,为什么分开。 “那,”她说,“还有可能吗?” 我知道她在问什么。 我看着远处的山丘,看着那片燃烧的橘红,想了很久。 “我不知道。”我说。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公寓里,对着窗外的夜色,想了很久。 苏菲很好。聪明,温柔,懂得进退。如果我想开始新的生活,她是一个很好的选择。 但我发现自己做不到。 不是因为还恨她,不是因为还怨她。 是因为—— 还爱她。 那个念头像一记闷雷,在胸腔里炸开。 是的。还爱她。 这些年,我以为自己可以用忙碌填满,用距离消解,用时间治愈。但此刻我才明白,有些东西是填不满、消不散、治不好的。 那个人还在那里。在心底深处,在每一个安静的时刻,在每一次看到和她相似的身影时,悄悄地疼。 第二天,我去找了苏菲。 “对不起。”我说。 她看着我,眼睛里没有惊讶,只有淡淡的了然。 “我知道。”她说,“从你第一次提到‘纽约’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我怔了一下。 她笑了笑,拍拍我的肩。 “陈,你说话的时候,提到纽约时的语气,和提到别的地方都不一样。很轻,很小心,像怕惊动什么。” 她顿了顿: “那时候我就知道,那里有一个人。” 我站在原地,说不出话。 她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看我。 “如果有机会,告诉她。”她说,“有些话,不说出来,会后悔一辈子。” 五 第二年秋天,我开始写博士论文。 选题是关于技术伦理和社会不平等的交叉领域。导师很支持,说这个方向很有前景。我把自己埋进文献和数据里,一埋就是一年多。 那段时间,我和外界的联系降到最低。林薇姐偶尔打电话来,说些家长里短。我听着,应着,挂了电话继续写。 关于许言的消息,我刻意不去打听。 但她偶尔会出现在我的梦里。 有时候是那个雨夜,她站在别墅门口,眼睛里是我看不懂的情绪。有时候是赛车场上,她开车冲过终点,脸上带着疯狂的笑。有时候是凌晨醒来,她躺在我身边,睡得很沉,睫毛在眼底投下淡淡的阴影。 梦醒之后,我总是盯着天花板,很久才能重新睡过去。 第三年春天,论文终于有了雏形。 导师说,陈,你该出去走走了。再这样下去,你会把自己闷坏。 我没听。 直到有一天,在图书馆查资料时,忽然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醒来时躺在医务室的床上,头顶是刺眼的白光。护士在旁边记录什么,见我醒了,走过来问感觉怎么样。 “还好。”我说,声音沙哑得吓人。 “低血糖,加上过度疲劳。”护士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不赞同,“年轻人,身体要紧。” 我点点头,说谢谢。 那天晚上,我躺在公寓里,看着天花板,忽然想起那年许言说的话。 “你以为你离开,是为我好。” “你有没有想过,看你这样折磨自己,我是什么感觉?” 我闭上眼。 没想过。那时只想逃,只想着怎么才能不拖累她。从来没想过,她也会疼,也会等,也会在无数个夜晚,像我一样睡不着。 第四年秋天,我拿到博士学位。 毕业典礼那天,阳光很好,校园里到处都是穿着学位袍、捧着鲜花的学生和家长。我一个人站在人群中,抱着那本装订好的论文,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林薇姐打了电话过来,说恭喜。我听着她絮絮叨叨地叮嘱,说要注意身体,说有空回来看看,说她和甜甜都很想我。 挂了电话,我站在原地,忽然很想给另一个人打电话。 号码按到一半,又删掉。 三年多了。也许她已经有新的人了。也许她早就忘了我。也许—— “陈知。” 身后有人叫我。 我转过身。 没有人。 只有阳光,人群,和那些陌生的笑脸。 六 第五年春天,我收到了一封邮件。 是国内的学术研讨会邀请函。主办方是上海一个很有声望的研究机构,主题正好是我这几年研究的方向。 我看了三遍主办方名单。 没有她。 当然没有她。 那我在期待什么。 那封邮件在收件箱里躺了三天。第四天,导师来找我,说这个研讨会很重要,建议我去。 “你在国内的人脉需要重新建立,”他说,“这是个好机会。” 我答应了。 机票订好,酒店订好,行程安排好。 出发前一周,我收到了一条短信。 陌生号码,但那个名字—— 是艾玛。 “许总让我转达,如果您需要协助安排行程,随时联系。” 我看着那条短信,很久没有动。 然后我回复: “不用,谢谢。” 发完,把手机扔在床上,去冲了个澡。 热水从头顶浇下来,冲了很久。我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或者什么都没想。 只是忽然觉得,有些事情,躲了五年,也许该面对了。 飞机降落在浦东机场时,是傍晚。 走出到达口,人群熙熙攘攘。有人举着牌子,有人拥抱,有人笑着打电话报平安。 我拖着行李箱,一个人走过那些重逢的画面。 没有人等我。 和五年前离开时一样。 不一样的是,这一次,我不再是那个落荒而逃的女孩。 车驶向市区,窗外是陌生又熟悉的风景。那些高架桥,那些灯火,那些林立的高楼,在暮色里渐次亮起。 上海。 明天,会有研讨会。后天,会有晚宴。 可能会见到她。可能不会。 我把头靠在车窗上,闭上眼睛。 五年了。 该有一个答案了。 尾声 后来有人问我,那五年是怎么熬过来的。 我想了很久,说: 不是熬。 是走。 一步一步,慢慢走。有时候快一点,有时候慢一点。有时候停下来,看看风景,想想那个人。有时候摔倒,自己爬起来,拍拍土,继续走。 路上遇到过很多人。好的,坏的,有趣的,无聊的。有些人陪我走一段,然后分道扬镳。有些人只是擦肩而过,连名字都不知道。 但我一直知道,路的尽头,有一个地方。 一个我可能回不去,但永远在的地方。 后来我回去了。 带着五年走过的路,带着那些摔过的跤、流过的泪、笑过的瞬间,带着一个终于学会了不再逃的自己。 回去的时候,她还在。 她说:“你回来了。” 我说:“嗯。” 她说:“还走吗?” 我说:“不走了。” 窗外,上海的夜雨如期而至。 我靠在许言怀里,听她平稳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像很多年前在纽约那些夜晚一样。 不一样的是,这一次,我知道明天醒来,她还在。 五年很长。 长到足够一个人彻底改变,也长到足够一份感情沉淀成更深的模样。 但值得。 因为路的尽头,是她。 第50章 年夜饭[番外] 一 腊月二十八那天,许振华的电话打过来时,陈知正在厨房里和小燕一起包饺子。 面粉撒了一台面,小燕脸上、衣服上、头发上都是白的,像只从面缸里捞出来的小老鼠。她包出来的饺子奇形怪状,有的躺着,有的站着,有的根本看不出是饺子,但她的表情比米其林三星主厨还要骄傲。 “妈妈你看,这个像不像月亮?” “像。” “这个像不像小兔子?” “像。” “这个像不像妈咪?” 陈知看了一眼那个扭曲的面团,实在没法违心说像。 许言正好从书房出来,看见这一幕,走过来捏了捏小燕的脸。 “不像。”她说,“妈咪比这个好看多了。” 小燕咯咯笑起来,抓起一把面粉就往许言身上扬。 然后战争爆发了。 等三个人终于从面粉混战中逃出来,厨房已经像被炸过一样。小燕被拎去洗澡,许言站在水池边冲洗沾满面粉的头发,陈知靠在门框上看着她们,笑得直不起腰。 手机就是在那个时候响的。 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让她的笑顿了一下——许振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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