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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个老中医,那药铺就是我的。”阿婆叹了口气,想起什么,眉头轻轻蹙起,“记得她刚来这儿的时候,说身子不舒服,要针灸调理。我给她解衣一看……吓了一大跳。” 许念昕的呼吸瞬间停住。 “她身上一身伤,新旧交错,那叫一个触目惊心。”阿婆声音沉了下去,“我活了大半辈子,从没见过一个姑娘家,身上能伤成那样。有些是旧疤,更多的是刚落下没多久,看着就疼。” 身上……一身伤? 我知道她从前是有旧伤。 但…新伤呢? 怎么会有那么多新伤? 许念昕只觉得心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几乎窒息。 她从没想过,沈怀熙消失的这一年零七个月,不只是离开她,不只是藏起她,不只是改名换姓。 她是带着一身伤,撑到这里来的。 “我后来给她把脉,肝气郁结,心脾两虚,整个人都像是被抽走了半条命。” 阿婆缓缓道,“一看就是心里压着天大的事,日夜煎熬,我一直给她开药、针灸,可心病难医,怎么调,都不见大好。” 许念昕攥着银铃的手,控制不住地发抖。 银铃冰凉,却烫得她手掌发麻。 直到……上周。 阿婆忽然轻轻“咦”了一声:“但上周我再给她把脉,倒是奇了,明明药还是那几味,她的气色、脉象,居然奇奇怪怪好转了不少。整个人都松快了些,像是……心里那根绷了许久的弦,稍稍松了一点。” 上周! 许念昕眼前猛地一晃,耳边一片嗡鸣。 上周… 正是沈怀熙天天来她照相馆的时候。 是她一次次站在门口,安安静静陪着她,不打扰,不靠近,只远远看着她的时候。 原来她那一点点微弱的好转,是因为靠近了她。 “只是这几天,她又受了风寒,病倒了。”阿婆望着念园的门,满心怜惜,“也是个可怜的孩子,看着文文静静,骨子里却犟得很,什么苦都自己扛,从不跟人说一句。” 可怜的孩子。 闷葫芦孩子。 一身伤。 心病难医。 沈忆昔。 一个个词,一句句话,在许念昕脑海里炸开,搅得天翻地覆,痛得她浑身发颤。 她一直以为,当年不告而别的人,是狠心,是薄情,是放下了。 她以为自己是被丢下的那一个,是守着空回忆的那一个,是最痛的那一个。 直到此刻她才知道。 那个她恨了、怨了、念了、等了一年零七个月的人。 是带着一身伤,改了名字,揣着她送的那枚小铃铛,撑着半条命,回到她身边的。 她不是不爱。 是不能爱,不敢爱。 她不是不解释。 是一开口,就是连她自己都难以承受的满目疮痍。 她到底经历了什么? 许念昕站在原地,脸色惨白如纸,眼眶却猛地红透。 心口那点酸涩与疼痛,在这一刻轰然炸开,漫遍四肢百骸。 原来她所有的冷漠、倔强、口是心非、故作疏离。 在对方那一身不为人知的伤痕与隐忍面前,轻得像一片羽毛。 她还在犹豫什么。 她还在准备什么。 门内的那个人,已经撑不住了。 许念昕再也没有半分迟疑,指尖一松,那枚海棠银铃在掌心轻轻一响。 她抬手,不再是犹豫地徘徊,而是重重叩在门上。 一声,又一声。 带着迟来的、撕心裂肺的心疼。 “沈怀熙……” 她轻声唤出那个陌生又熟悉的名字,声音哽咽,发颤,却异常坚定。 “我来了。” “你开门,好不好?”
第57章 傻瓜 门内,静得可怕。 只有风穿过窗棂的轻响,和她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许念昕指尖叩在木门上,力道一下比一下轻,怕敲疼了里面的人,又怕敲不醒那个撑着一口气等她的人。 “沈怀熙……” 她再唤一声,喉咙已经哑得不成样子。 “我知道是你……你开门,我不生气了,我什么都不怪你了。” 门内,终于传来一点动静。 很轻,很缓,像是有人从榻上撑着身子下来,脚步虚浮,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跌跌撞撞。 许念昕呼吸一窒,整个人都僵住。 门锁轻轻一动。 门,被人从里面拉开一条缝。 首先撞入眼底的,是一截苍白的手腕,指尖瘦削,连握住门闩都显得吃力。 再往上… 她的脸色已经苍白无力,唇上也没有什么血色,原本清润的眼眼下覆着一层淡青,睫毛湿软地垂着,像是刚醒,又像是刚哭过一场。 只是一眼,许念昕心口就被狠狠戳中。 上次没仔细看… 她已经虚弱成这样了吗? 沈怀熙抬眼,目光落在她脸上时,整个人都轻轻一颤。 像一只受惊的鸟儿,又像漂泊了许久,终于看见岸的船。 她张了张嘴,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念昕?” 只这两个字,哑得不成调,却带着连她自己都压抑不住的颤抖。 许念昕再也绷不住。 所有的犹豫、骄傲、防备、冰冷,在这双盛满痛楚与温柔的眼睛面前,全线崩塌。 她伸手,轻轻扶住对方虚软的身子,一触到那单薄的肩背,才发现现在她瘦了好多。 她…比之前还瘦了… “我在。” 她声音哽咽,眼眶通红,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下来,落在沈怀熙的手背上。 “我来了,我再也不走了。” 沈怀熙身子一震。 她下意识想抬手,去擦她的眼泪,可手臂抬起一半,却又无力地垂落,只轻轻抓住许念昕的袖口,又怕抓疼她,不敢用力。 “我……” 她唇瓣轻颤,一句话堵在喉咙里,眼眶瞬间红了。 一年零七个月的隐忍、克制、思念、苦楚、一身伤疤、改名换姓、日夜揣着那枚银铃、远远看着她…… 所有说不出口的话,到了嘴边,只化作一句破碎的: “我以为……你不会再来了。” 许念昕心口一紧,疼得喘不上气。 她伸手,轻轻将人揽进怀里,动作轻得像抱着一碰就碎的琉璃。 怀中人浑身都在微微发抖,气息微弱,带着淡淡的药味,还有一丝她熟悉的、清浅的海棠香。 是她藏了这么久的人。 是她恨了又念、怨了又爱的人。 是改了名字、带着一身伤,也要回到她身边的人。 许念昕把头埋在她颈间,声音哑得破碎: “沈…忆昔…” “你怎么什么都不告诉我?” 沈怀熙身子狠狠一颤,终于再也忍不住,伸手环住她的腰,把脸埋在她肩头,压抑了许久的哭声,终于轻轻溢了出来。 “你…都知道了?” 不吵,不闹,只有细碎的、压抑的哽咽,一抽一抽的,疼得许念昕心都要碎了。 “我不是……不想告诉你。” “我是不能……我不敢。” “我怕我会失败…” “我怕他们找到你,怕连累你……” 每一句,都带着泪。 他们…是谁? 算了。 等她以后慢慢告诉我吧。 许念昕紧紧抱着她,一下一下轻拍着她的背,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兔子。 “我知道,我都知道了。” “药铺的阿婆都告诉我了,你的伤,你的病,你的名字……” “我都知道了。” 她抬手,轻轻抚去沈怀熙脸上的泪,指尖拂过那苍白消瘦的脸颊,心疼得发抖。 “以后,再也不要离开我。” “再也不要一个人扛。” “你的伤,我陪你养。” “你的过去,我听你慢慢说。” 沈怀熙望着她,泪眼朦胧里,是失而复得的光。 她颤抖着,抬手,轻轻碰了碰许念昕的掌心。 摸到那枚冰凉温润的银铃。 铃声细弱,却在这安静的园子里,轻轻一响。 像当年初见时,风拂过脸颊。 像无数个梦里,她奔向她时。 像这迟了一年零七个月的一句… 我回来了。 许念昕低头,在她泛红的眼角轻轻一吻。 “我们回家。” 许念昕半扶半抱着沈忆昔往里走,一进门,鼻尖先萦绕开一股淡淡的药香,混着她惯有的清浅气息。 她不敢用力,只小心翼翼托着她的肘弯,沈忆昔身子很轻,走两步便微微发喘,脸颊泛起一层病态的薄红。 “慢点儿,不着急。” 许念昕放轻声音,每一个字都带着哄。 跨过廊檐,进了正屋,视线一铺开,许念昕整个人猛地一僵,脚步钉在原地。 靠窗的长桌上,整整齐齐摆着几卷胶卷。 不是市面上常见的款式,是她从前最偏爱的那一种,连牌子都一模一样。 桌角放着一个半旧的笔记本,封面磨损得厉害,是她当年随口提过喜欢的样式。 风一吹,页脚轻轻翻动,里面密密麻麻,全是她的名字。 许念昕、许念昕、许念昕…… 有的工整,有的潦草,有的写了又划掉,有的只轻轻一笔,藏着不敢声张的念想。 而床头最显眼的地方,摆着一叠相片。 不是新拍的,是很早以前的。 是许念昕之前亲手帮她拍的那组写真。 她都留着… 一张一张,被仔细裱在最简单的木框里,擦得一尘不染。 许念昕呼吸一滞,眼眶瞬间滚烫。 她还以为,这一年零七个月,只有她一个人在反复啃噬回忆。 她还以为,沈怀熙不辞而别,是要把过去彻底抹去。 原来不是。 原来这个人,把她的一切,都偷偷藏在了身边。 藏在胶卷里,藏在笔记本里,藏在床头,藏在日日贴身的银铃中。 沈忆昔察觉到她的僵硬,顺着她的目光望去,脸色微微一白,下意识想伸手挡住那些相片,声音轻得发慌:“我……我不是故意要留……” 她怕她生气。 怕她觉得自己偏执,怕她觉得自己阴魂不散。 许念昕却猛地转过身,伸手,轻轻按住她的手,摇了摇头。 下一秒,她再次将人拥进怀里,这一次比刚才更紧,却依旧不敢用力,怕碰碎了她。 “傻瓜……” “你怎么这么傻…” 眼泪落在沈忆昔的发顶。 “你把有关我们的回忆都一直珍藏着,你为什么就不肯相信,我也会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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