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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无人知晓的煎熬、撑到极致的疲惫,仿佛都在这一场安稳的沉睡里,悄悄散了大半。 许念昕就坐在床边,静静看了她许久。 目光一寸寸拂过沈怀熙的眉眼,看着她眼下淡淡的青黑,看着她唇角难得的平和,心里像是被温水浸着,又软又疼。 直到确认她呼吸匀净、一时半刻不会醒,许念昕才小心翼翼地起身,生怕稍重一点,就会扰醒她。 她微微俯身,伸出手,动作轻柔,替沈怀熙掖好被角,指尖不经意擦过对方温热的脸颊,心头轻轻一颤,又迅速收回手。 “我去吩咐厨房给你做些吃的,很快回来。” 她压低声音,如同对着一件珍宝低语,语气里是藏不住的温柔与珍视。 说完,才轻手轻脚地转身,走到门边,缓缓握住门把,慢慢转动,尽量不发出一点声响,掩上门后,才放轻脚步,往院外的小厨房走去。 廊下的木柱被晨光染成暖金色,地面的石板凉丝丝的,带着清晨的潮气。 许念昕心头一片柔软,只想着等沈怀熙醒过来,能吃上一口温热软糯的东西,好好补一补身子。 可她刚转过廊角,一道挺拔的身影迎面而来。 是…她? 那人一身利落劲装,墨色衣料衬得身形愈发挺拔,眉眼冷肃,轮廓分明,周身还带着彻夜未眠的倦意,眼底有淡淡的红血丝,显然是刚处理完要务,连片刻休整都没有,便匆匆赶来。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两人同时顿住脚步。 空气像是在这一刻凝固了。 短暂的怔滞后,她轻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礼貌的疏离:“……顾统领?” 顾梦也愣了愣。 她几乎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目光落在许念昕身上,从眉眼到身形,一遍遍确认,眼底的震惊几乎要溢出来。 是…许念昕? “好久不见。” 许念昕先回过神,轻轻开口,声音依旧轻缓。 “……好久不见。” 顾梦这才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语气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意外。 一年多未见,眼前人依旧眉眼清隽,气质如旧,只是眉宇间褪去了几分往日的稚气,多了一层化不开的温柔与沉稳。 她怎么会在这里? 阿熙…… 她们和好了? 这个念头在顾梦脑中一闪而过,心头瞬间涌上一阵复杂难言的滋味。有震惊,有意外,有恍然,更多的却是如释重负。 太不容易了。 这一路,沈怀熙撑得有多苦,她这个旁观者看得最清楚。 多少次满身疲惫,多少次强装无事,却在无人处难掩狼狈。顾梦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却始终不便多言,只能默默守在一旁。 如今,看到许念昕重新出现在沈怀熙身边,看到她眼底对沈怀熙毫不掩饰的在意,顾梦悬了许久的心,终于轻轻落了地。 她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没有贸然追问,怕勾起许念昕难堪或尴尬,也怕惊扰了屋里还在安睡的沈怀熙。 只微微颔首,礼貌地回了一礼,嘴角勉强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声音依旧沉稳:“许小姐。” 空气静了一瞬。 晨光慢慢移过廊檐,落在两人之间,连风都停了片刻。 顾梦目光下意识往沈怀熙的房门望了一眼,眼神柔和了些许,轻声道:“噢,我刚处理完事务,准备来看看她。” 她顿了顿,又看向许念昕,语气里多了几分放心:“既然阿熙这儿有你在,我便放心了。若无他事,我……我先告辞。” 她话音未落,许念昕忽然开口。 声音不高,却格外坚定,轻轻打断了她。 “顾统领。” 顾梦疑惑回头:“怎么?” 许念昕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她抬眼,目光直直望进顾梦眼底,眼底是掩不住的心疼、担忧,还有一丝近乎执拗的坚定。 她太清楚了。 沈怀熙什么都不肯说。 哪怕如今两人重新在一起,哪怕她能感受到对方的在意与珍视,可那些横在她们之间的过去、那些沈怀熙独自扛下的伤痛、那些让她整整煎熬了一年零七个月的事,沈怀熙只字不提。 她舍不得逼她,可又放心不下。 她想知道,想清清楚楚地知道,她不在的这些日子里,她的沈怀熙,到底经历了什么。 “我想知道,”许念昕的声音微微发紧,却没有半分退缩,“她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顾梦一怔。 望着她那双盛满疼惜与坚定的眼睛,望着她眼底毫不掩饰的担忧,顾梦心里瞬间便明白了。 阿熙她,终究还是憋着,什么都没舍得说。 舍不得让她恨,舍不得让她怕,更舍不得让她沾半分危险。 所有的苦,所有的难,所有的风雨与凶险,她都一个人扛了下来,只把最安稳、最温柔的一面,留给了眼前这个人。 顾梦轻轻叹了一声,心头一软。 “阿熙没告诉你,是吗。” 不是疑问,是陈述。 她看着许念昕眼底的坚持与疼惜,知道眼前这人,是真心实意地在意沈怀熙,不是一时兴起,更不是无关痛痒的牵挂。 沉默片刻,顾梦终是点了点头。 “也罢,跟我来吧。这里人多眼杂,有些话,不便在此处说。” 她转身,领着许念昕往后院僻静处走去。穿过月洞门,绕过几丛翠竹,走到一处少有人来的石栏边,四周草木清幽,远离主院的人声,直到确认四周无人,才停下脚步。 晨风微凉,拂过两人衣袂,卷起细碎的衣角。天边的晨光渐渐亮了,云层被染成暖金,远处的天际线沉沉的,像极了那段沉重而漫长的过往。 顾梦望着远处,目光悠远,像是在整理一段压在心底太久、太过沉重的记忆,轻声道:“这事,说来话长。” 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从何说起,片刻后,忽然想起了什么,侧头看向许念昕,声音轻了几分: “嗯…那我就先来和你说一个故事。” “关于———她的过去。” 她深吸一口气,脸上的浅淡笑意缓缓褪去,声音沉了下来,一字一句,缓缓开口,像是把尘封的过往,一点点摊开在晨光里。 风轻轻吹过竹叶,沙沙作响。 一段无人知晓的往事,终于要在这清晨的僻静庭院里,被轻轻说破。
第60章 心痛 风穿过翠竹,沙沙声压得极低,像是怕惊扰了埋在时光深处的血与火。 顾梦望着远处渐亮的晨光,眼底覆上一层化不开的沉郁。 那些被尘封十五年的过往,终于缓缓淌了出来。 “阿熙呢,她原是沈家嫡出大小姐,父亲也是做高官的,家境优渥,府中藏书万卷,笔墨纸砚从不短缺。” “她自幼便痴迷丹青,三岁握笔涂鸦,五岁拜师学画,笔下山水灵气逼人,花鸟栩栩如生,十岁时一幅《春江图》横空出世,江水粼粼似能闻声,岸柳依依宛若扶风,连年迈的太傅都赞她‘有大家之风’。” “那时的她,眉眼间满是无忧无虑的光彩,笑起来梨涡浅浅,热爱纯粹得不含一丝杂质,自然日子也过得像她画中春色,明媚而安然。” “只因父亲为官清廉刚正,树敌颇多,为护她周全,沈家对外从未公开过她的存在。” “所以,她的童年,是在深宅画室与笔墨书香中度过:春日看海棠落砚,夏日听蝉鸣挥毫,秋日拾银杏题诗,冬日赏寒梅画骨。” “而我,我是她最亲近的发小,镇国将军府的嫡女,父亲与沈侍郎是生死之交,两家毗邻而居,我们自襁褓中一同长大,情同亲姐妹。” “我同她不一样,我自幼随父习武,刀枪剑戟样样精通,性子飒爽利落。但我知晓她体弱,我便手把手教她拳脚与轻身功夫,从扎马步练气息,到避敌逃生的巧劲步法,一招一式倾囊相授。” “她虽醉心丹青,却也学得认真,多年练习让她身子强健,更藏下了一身旁人不知的利落底子。” “那时的我们,一个温婉作画,一个仗剑守护,庭院里有笔墨香,也有兵器轻响,日子自在得不像话。” 顾梦的声音骤然一哽,指尖死死攥紧了身侧的衣料。 “可谁也没想到的是…” “就在我们十二岁那年,一切都变了。” “如今权倾一方的那个军阀,彼时还只是个野心勃勃的下级军官。为了夺权上位,他罗织莫须有的通敌罪名,扣在沈家头上,借着混乱大肆构陷。” “一夜之间,沈府被围,火光冲天,刀剑铿锵。昔日温文尔雅的沈伯父被铁链硬生生拖走,沈伯母为了护她,将她藏在地窖中,自己却死在了乱刀之下。” “亲人的惨叫、房屋的燃烧声,全都透过地窖狭窄的缝隙,狠狠烙进她心底,成了她一辈子都醒不过的噩梦。” “那夜我家也遭牵连,满门被屠。我凭着一身武功从乱军中杀出,浑身是血,疯了一样在火光里找她,最终在地窖里找到了瑟瑟发抖的阿熙。” “我将她死死护在身后,用短剑拼杀退追兵,带着她裹着破棉袄,揣着半块干粮,在漆黑的夜里亡命奔逃。” “路上的盘查、追兵、险境,我们一次次死里逃生。我们相依为命,忍饥挨饿,总算捡回了两条命。” “逃亡的寒夜里,她攥着那支染了母亲鲜血的画笔,指甲嵌进掌心,对着漫天繁星发下死誓,必报此仇,以慰沈家满门忠魂。” “我站在她身边,一字一句告诉她:阿熙去哪,我便去哪,此生定护你周全,我们一起报仇雪恨。” 晨光越发明亮,却照不暖顾梦眼底的悲凉。 “十五年。” 她轻轻吐出这两个字,声音哑得厉害。 “十五年蛰伏,她步步为营,忍辱负重,伪装身份,潜入虎穴,从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沈家大小姐,活成了如今人人敬畏、却满身伤痕的人,这一路,她不敢哭,不敢停,不敢忘,连片刻的安稳,都是奢望。” “她一直以来都对自己太狠了。” “也过的太苦了…” “但是…万幸是你出现了。” “你出现以后…我看见她脸上的笑容渐渐多了起来。” “看到她的生命里不再是只有复仇二字。” “我就知道,你会是她的救赎。” 风停了,竹叶垂落,庭院里静得只剩下两人轻浅的呼吸。 许念昕站在原地,浑身冰凉,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我…是她的救赎… 她终于明白。 她的怀熙,本该是执笔绘山河的天之骄女,却被命运碾碎了所有温柔,在血与火里,硬生生撑了十五年。 许念昕眼眶通红,泪水无声滑落,砸在青石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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