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声音嘶哑,在山里荡开回音。 接着他弯下腰,重重磕了三个头。额头抵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众人被这一嗓子嚎得有些尴尬,但氛围如此,只好一个个跟着跪了下去。 图尔阿蘅觉得这场面有些做作,偏偏不好说什么,只得迅速拜了拜,起身将香递给从始至终都站着的韩唱。 韩唱将香收好,一同插进香炉里。然后她拍拍衣袖上的灰,不再管她们,自顾自拿起镰刀,走到新坟那头。 众人不确定该不该跟过去帮忙,都停在这处。 唯独图尔阿蘅看了一圈,直接凑了过去。她也不问韩唱意愿,自个儿拿起锄头就开始清理郭小红坟边的杂草。 杨思贤拍拍乔新珥的手,带着温华熙过去帮忙。徒留韩三乔还跪在韩畅坟前,脸埋在手里,肩膀微微颤抖,嘴里呢喃着听不清的话语,神经兮兮的。 韩唱不抗拒她们的帮忙,表情淡漠的她从背篓里又拿出香,分给大家,然后站在坟前。 “妈,”她声音很轻,“今天带姐姐的同事朋友来看你,希望你不要生气。” 说完,她领着众人站着鞠躬三次,便把香插好。 流程简单,后面还有烧纸钱和放鞭炮,等着纸钱燃尽,祭拜就算结束了。 烧纸钱时,气氛活泛了一些。大家围成一圈,把成捆的金银纸钱一张张分开,没折元宝或别的造型,只卷成方便点着的筒状,然后一批批扔进水泥空地中间。 火烧得旺旺的,驱散了初春的凉意。 图尔阿蘅凑到韩唱身旁,一副自来熟的模样,“小唱,你现在在做什么工作?” 韩唱手上动作没停,目不斜视,“教师。” “教小学还是初中?”乔新珥抬眼看过去。 “初中的历史老师。”韩唱说完,看了眼乔新珥,“我知道,这也是她以前想做的职业。我妈说过。” 像个影子一样,继承了姐姐的名字,以及姐姐另一个未竟的梦想? 浓重香火味,刺激人的口鼻,也刺激人的大脑。 温华熙感到一股浓烈的悲伤,刚想进一步探究,乔新珥声音更快到达。 “你遇到什么困难了吗?”乔新珥的语气很认真,“我也算是你姐的半个家人,可以提供我能力范围内的一切帮助。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韩唱抬眸,这些人的眼神里有真诚,有无措,还有一丝悲悯。 “确实有两件事想请你们帮忙。”她用手边的铁棍拨了拨火堆,声音平静,“第一,把韩畅的墓迁走。” 此话一出,连跪在韩畅墓碑前的韩三乔都停住了。 他连忙爬起身,“你疯了吗?她入土为安那么多年,干嘛要迁墓?!” “我不想见到她。”韩唱缓了口气,“她应该落在海东电视台,不配在我妈旁边。” “搞笑!那你当时就不要把你妈安葬在这里啊!”韩三乔走了过来,脸涨得通红。 韩唱抿了抿唇,“这是我妈买的墓地。” 杨思贤接话,语气温和,“可你妈肯定是希望有畅姐陪在一起……” “没错……”图尔阿蘅也想劝。 “关我什么事?”韩唱直接打断她们,把手里的纸钱一股脑丢进去,“你们不移走,我就随便处置。” 乔新珥沉着脸,起身掏出手机,开始查找卖墓地的资源。 拄拐的温华熙问,“第二件事是什么事?” 韩唱手上动作慢了下来,声音也低了许多,“家里的老房子被二叔公的孙子霸占,我现在只能住在学校宿舍,我想要律师帮我打官司。” 乔新珥操作手机的动作没停,“你妈当时收养你,有去民政局报备吗?” “没有,但在村里摆过酒。” “那你的户口在哪儿?” “村里,单独一本户。”韩唱顿了顿,“我妈的户口本上也只有她一个人。” 温华熙凝眸,韩唱是被同村人抛弃的女孩。 乔新珥对此类案件很熟悉,直言道,“你亲生父母也帮着外人抢你妈的房子,对吧?” “嗯,所以村里没有人敢明着帮我。” “不要脸的脏东西!”图尔阿蘅起身,拍拍身上的灰尘,“小唱,我帮你曝光,加上乔律,这件事肯定能解决的。” 韩唱盯着火焰,言辞凿凿,“我不需要记者帮忙。” 图尔阿蘅的热情一下子被扑灭,一股不痛快上来,幸好温华熙一把拉着她,拦下她的冲动,毕竟韩畅的家人对“记者”这份工作有着根深蒂固的抵触。 韩三乔摸出一根烟,在火堆里借了个火,深吸一口,“这样,我姐一个人帮你。但有个条件,你不许把畅姐的坟迁走。那可是她亲妈买的墓地,你没有资格让她走。” “看来海东电视台也不要她,她这一辈子也是个笑话。”韩唱轻蔑一笑,站起身,“不帮拉倒,我自己也能请律师。” “欸!那你……”韩三乔手里的烟同时被乔新珥拍掉,烟头掉进火堆,瞬间烧成灰烬。他一脸懵地杵在原地。 “你少说话。”乔新珥嫌弃地吐槽完,转向韩唱,语气缓和下来,“第二件事交给我。我不需要你为我做什么,你也不需要浪费钱请律师。如果你不想上新闻媒体也可以,毕竟国家已经明文规定,你无论未婚、已婚还是离异,只要户口没迁出去,就有宅基地的继承权。只是需要多方资料佐证你是郭女士的遗产继承人。” 她顿了顿,“我们找个地方,详细聊聊吧。” 韩唱深深看了她一眼,那双一直冷淡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松动。她收敛起浑身的刺,轻轻点头。 一行人收拾完,韩三乔就地拿塑料袋给大家分了猪头肉,还是杨思贤帮他解释是分福气,所有人看在韩畅的面子上收下,除开韩唱。 下山后,她们在镇上找了家小饭店,要了间包厢,阿蘅把她和温华熙那份送去加工。 维权的法律路径很清晰,有乔新珥这样的专业律师在场,需要哪些证据、找哪些部门、可能遇到什么阻力、如何应对,都被一一理清。 在不提韩畅迁坟的前提下,沟通、吃饭的氛围还算融洽。 直到乔新珥和杨思贤出去买单,韩三乔出去抽烟,温华熙才正式打量起坐在对面的韩唱。女人正低头小口喝着汤,侧脸在灯光下有细细的绒毛。 温华熙问,“你看过《二十年直击黑暗的调查记者》吗?” 韩唱放下勺子,沉默了几秒,“没有。” “她在这本书里写过,”温华熙拿出书籍,“她小时候的梦想是做一个探险家,因为不喜欢循规蹈矩的工作,所以才会想做一个调查记者。” 韩唱直勾勾看着她,“什么意思?” 温华熙将桌上那本书推过去,“也许你了解的,不是真实的她。她不会想做老师的,我俩也不是她的学生。” 韩唱扫了一眼那本书,再看向温华熙,“但她没有一天承担起做女儿的责任,这是事实。” 她双手交叉,“你也不用帮她说好话,我认得你是《问政》的主持人,你们是一类人,只顾自己,不顾身边人的感受。”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进温华熙心里。 “自己死得痛快,让活着的人煎熬多少年……”韩唱苦笑,“和亲妈断绝关系,这种事也能做得出来?我妈每个月都要去庙里求签,最后还要让妈妈活在后悔里……为什么就不能彻底断干净呢?要让她知道她死了呢?” 韩唱的眼角渗出一滴泪,好像将温华熙记忆的闸门冲开。 温华熙好像能看见当年韩畅去世时,郭小红牵着韩唱到灵堂抢骨灰的画面。 冰柜里青白的脸庞、灵位上定格的照片、还有那一声声额头撞击地砖的闷响……所有细节瞬间涌回。 她好像也拄着拐,忽然感到一种巨大的恐慌:如果有一天我死了,我妈是不是也会这样?甚至,阿堇是不是也会变得像韩唱一样偏执? 郭小红牵着韩唱的画面,快速被燕堇搀扶着白发苍苍的罗萍,在她追悼会上痛哭流涕。 或许罗萍还会戴上父亲所有的勋章,像跪在省政府面前一样,为她的女儿讨一个公道。 这种画面太真实了,仿佛已经发生过。 她感到深深的恐惧和害怕,她的妈妈和阿堇怎么可以这样…… 她怎么可以成为韩畅?! “华熙?你怎么了?!”图尔阿蘅吓得抽纸巾递过去。 温华熙才发觉,自己已然泪流满面。她好像,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失忆了。 韩唱看她那副样子,自己像是犯了什么错,眼神躲开了。 温华熙擦去泪水,摆摆手,“身体有些不舒服,没事的。” 图尔阿蘅努嘴,看了两人几眼,“人生也就活那么一回,没有犯法的情况下,谁也别批评谁。乔律真把坟迁了,你再想要回来可难了。” 韩唱嗤笑,“你想太多了。” “关于畅姐和村里的事,我和你对接就好。”乔新珥推开虚掩的包厢门。 杨思贤补充,“我建议你可以认真想想,你妈希望看见的是什么?只有你陪着她,她算圆满吗?” 韩唱看温华熙低垂着头,也说不出其他重话,“先处理房子的事吧。” “好。” 后续,所有人看得出温华熙脸色不好,安排她回车里休息。 是以温华熙并没有参与韩唱的事,乔新珥和杨思贤几乎全权负责,还喊了图尔阿蘅去搭把手。 温华熙临走前,想拿回韩唱的书,却发现桌面早不见书籍踪影,下意识目光探寻,居然在韩唱背篓里。视线和也在打量的图尔阿蘅撞上,两人默契地没有戳破。 韩三乔抽完烟回来,见总是插不上手,索性抱着他的猪头肉准备回程。 温华熙打开车的副驾驶门,对上按着钥匙解锁汽车的韩三乔,“韩老师,当年《二十年直击黑暗的调查记者》能出版,是不是和你有直接关系?” 韩三乔站住,正经打量温华熙几眼,哪怕看着一身伤,依旧双目炯炯有神。 他摸了摸鼻子,“是。” “那你当年在看守所说的话……” “也是真的。”韩三乔顿了顿,“人生没有那么完美的,作为你的启蒙老师,我也劝你放下什么完美主义,不然你未必有畅姐活得久,就算你的成就比她高。” 温华熙忽然什么也不想问了,“受教了,谢谢……韩老师。” 韩三乔犹豫几个呼吸,为自己辩解,“这是畅姐教的,她会原谅我的。” 迟迟等不到温华熙的接话,转身便走了。 温华熙仰着头看车顶,想起了自己第一次长时间失眠就是源于韩畅去世。 韩畅像一面镜子,照射她未来的人生。燕堇的出现没有彻底打破这种悲剧,甚至频繁遇险去验证独身的意义。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295 首页 上一页 270 271 272 273 274 275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