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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北附中里有一条“拖把狗”,这名字是人乱起的,带着不怀好意的戏谑与不以为意的贬低。或许起这名的人当初只是调侃,但是过于符合外貌特质的外号像一把钝刀子,在不知不觉间狠狠剜下一块肉。 还好“拖把狗”是一条狗,它不知道,所以不会生气。 单慈和它最熟,相遇发生在校园里,故事的开始也在校园里,有青春的美好与确幸,所以也算是同窗好友。 但是你给“拖把狗”讲课,它是绝对听不懂的。单慈作为它的老朋友,自然深知它的喜好,每次见它只带香肠。 “等我以后赚到钱,买了大房子,就把你领养了,跟着我过好日子去,顿顿吃肉,满院子撒欢儿。” 又是一个星期天,单慈把一无所知的“拖把狗”抱在怀里,略带嫌弃地抚摸它脏污的毛发,“你怎么又把自己搞这么脏?不是才给你洗过澡吗?” “你说说你,不喜欢洗澡就算了,还不爱干净。” “等会儿去洗澡一定要乖一点,不许对文文姐龇牙,听到没有?” “拖把狗”当然不懂,只顾埋头啃香肠,呜呜几声敷衍几下。 在这炎热聒噪的绿夏里,蝉鸣一浪盖过一浪,盖住了树影下一人一狗不互通的对话。校园里没有其他人,单慈絮絮叨叨,不停地讲述自己的痛苦,不停地诉说自己的理想。 总有一天,她会冲破厚土,歌颂完美无憾的人生。 单慈满心欢喜地抱着“拖把狗”揉,眉眼弯弯,笑得明媚肆意,“到时候你就是从龙之功!你放心,我绝对不会亏待你!” “拖把狗”好像只听懂了这句话,合时宜地仰头冲她叫了一声。 “拖把狗”没等到单慈买带院子的大房子,甚至连单慈买那个破单元房都没能等到,她死在了那个夏天。 “拖把狗”被莅临的上级领导用车压死了。当然,也不是故意的,整个事件中没有一个人会故意,但“拖把狗”就是死了。它太傻了,不明白不是所有人都值得它笑脸相对地迎上去。 单慈早就知道她很傻很笨,所以她才想管她一辈子,这样她的寿命就会长一点,可以多活一段时间。 “拖把狗”很普通,普通到世界上还有数以万计和它一样处境的狗,它也没做错什么,只是在努力的活着,把自己养得肥肥胖胖。 单慈想,血是真的可以一瞬间冷下来的,接着就是手脚冰凉,全身被冻住一般,不能动不能言。她就像条冻僵的蛇,只有等到春天,才能得到苏醒。 单慈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班级的,也不知道是怎么走到寂静的林荫道上,怎么把校服脱下来,怎么包住血肉模糊的躯体的。 她只记得,小小的躯体带着涌出的血液最后的余温躺在她怀里,就像之前无数次抱它那样。 单慈泪如雨下,无意识的河水骤然复苏,滔天巨浪冲破护堤,把一切扫得面目全非。 附中的南墙,单慈翻了很多次。每一次,都不是什么好事儿。 夏天很湿热,是过分成熟趋于腐烂的味道。 怀里的血腥味久久不散,浓烈刺鼻。铁锈味与腥臭味重得活像被人掏了肠子,单慈捧着自己的心肝肺四处逃窜。 她们走到一个有树有水的地方停下。这里很静谧,很悠闲,不会有痛苦,不会有记忆,不会有存在。 “拖把狗”被埋在这里,它应该不会嫌弃,因为它平时就喜欢在绿化带的灌木丛根下待着睡懒觉。这个地方她会喜欢的。 单慈也喜欢,等她哪一天死了,就想埋在这么一个地方,有树有水,她不会孤独。 单慈校服上满是“拖把狗”的气味,索性就把它送给“拖把狗”,毕竟“拖把狗”投胎成人了,也要上学。 其实它不叫“拖把狗”,它叫有福。单慈给起的,可能是犯了某知名作家书中同样的忌讳——名字起得太满了,到最后,只余下凄惨。 单慈无比怨恨自己,恨自己没能力,恨自己太懦弱,恨不能遮风挡雨,很没用。 单慈就这么站在有福墓旁,漆黑无神的瞳孔目无焦点。风吹过,压低枝丫,不轻不重地点了点她脑袋,好像有福在用脑袋顶她。 “你是想让我坐下吗?” 单慈席地而坐,绿意掩映的树林里,清瘦的少女孤独地坐在无人在意的草地,絮絮叨叨说了很多,就像以往那些夏日。 喧闹的路边摊飘出轻薄的白烟,白烟又很浓重,掩映了视线,藏住生活的细枝末节与酸甜苦辣。 单慈醉醺醺瘫在黄漆木桌上,手边歪七扭八撂了几个空酒瓶。 模糊的视线中,有人朝她走来。单慈咕哝一句,以为老板要收摊,下意识想要站起来。 朦胧的路灯下,那人身量纤长,包裹在一片洁白的光晕里。 不是路边摊老板,老板有大肚腩。 单慈吃力地想,眼神迷离,朝逼近的人望去,最先看到胸口的徽章,一个劲儿晃!但单慈还是辨认出来,那是附中的校服徽章。 视线攀升,单慈好像待在颠簸的镜头里,所有的景物都在晃!她在一片模糊中只看清了顾清漪的脸。 啧,这个人冷得跟冰块一样,真是讨厌。 可是她又好凉,贴着好舒服。 单慈忍不住轻蹭顾清漪的脸,她喝了酒,瓷白的脸染了一片薄红,热乎乎的。 顾清漪愣住,传来痒意那处灼灼烧起来。她在这失控的感情中飘荡,无所依,无所靠,只能不断下坠,目光所及之处,只有单慈。 直到怀里人不满地哼咛,秀美的长眉难受地蹙起来,羽睫轻颤,眼帘之下尽是潮湿的鲜红。顾清漪才反应过来,把人抱上车,催促司机回最近的房子。 私人医生早已在别墅里等候。十几个医生折腾到后半夜,只是因为一个醉酒的“病人”。他们即使怀有再大的不满也不敢表露分毫,因为平时出不了几次诊,顾清漪开的工资又高,唯一需要做的就是在雇主需要时立刻出现,一天二十四小时待命。 单慈迷迷糊糊地从不熟悉的地方醒过来,意识断片盯了天花板片刻,“噌”地坐起来。 她记得她是在喝酒,然后有人来了……自己浑身上下除了有一点乏累以外没有任何不适,就连宿醉的头疼都没犯。 身下的床很软,屋内的装修透着金钱的奢靡气味。单慈就是再蠢都能想到是顾清漪,自己身边只有她这一个有钱到壕无人性的。 说曹操曹操到,顾清漪轻声推开门,端了一碗暖胃汤。她家的床具有监测睡眠的功能,所以单慈醒来的第一秒她就知道了。 单慈不动声色地看着穿衬衣长裤的顾清漪,轻声说一句谢谢。 “你头还疼吗?”顾清漪把粥放在单慈床边的小木桌上,怜惜地问她。 单慈被她的目光盯得受不住,顾清漪捧来的真心太烫了,烫得灼人,皮肉嘶嘶作响。坚固的壳子被烤化,她无处可逃。单慈移开眼,忸怩地开口:“就没疼过。” “那把这个喝了,你喝了那么多劣质酒,伤胃。” 单慈猛回头,湿润漆黑的眼睛望着一脸寡淡的顾清漪。 劣……劣质酒?也对,这位是金贵的大小姐。要不是她,人家压根不会去那种地方。 单慈想到这里,朝顾清漪伸手,“我自己来。” 顾清漪淡然地倔强,移开碗,沉默地望着单慈,手里的勺子固执地怼在她嘴边,毫不相让。 单慈无奈地眯眼笑,“大小姐,你是有什么照顾人的癖好吗?” 顾清漪淡淡道:“我只对你这样。” 单慈有苦说不出,“我受不起。” “受得起,小慈值得被爱,我喜欢小慈。”
第44章 尾指骨 银辉清寒,落在顾清漪这张哀愁迷人的脸上。单慈笑了,笑得清欢,又无比凄凉。她的高兴总是伴随着苦涩。 怎么办啊小慈,我该怎么爱你,你才会知道爱是什么。我该怎么做,你才会爱自己。 顾清漪眼角抽了两下,扼杀掉将溢的泪水。 许久,她沉重地开口,似是有万般苦楚如鲠在喉。顾清漪以完全下位者的乞求和虔诚捞起她的月亮。 不要西沉。 不要西沉。 “单慈,我有最好的心理医生,你可不可以……” “不可以!” 顾清漪还没能说完这句话,单慈就应激地打断她所有的哀求,像受到攻击的刺猬,把自己团起来,用浑身尖刺面对一切恶意与善意。 “单慈你可怜可怜我,好不好?你能不能不要伤害自己,不要不按时吃饭,不要把自己喝得酩酊大醉,我……我会很难受,我真的会很难受。” “单慈,你配合一下好不好?心理咨询师不会做什么出格的事儿,她问的问题都很保守,也不会告诉任何人。” 一个心防极重的孤尊者,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她已经卑微到尘埃里。溶溶月色顺着裂痕溢进去,顾清漪像破碎的白瓷,轻轻勾住单慈的尾指骨。她愿意同单慈一起碎裂,经烈火熔铸,重获新生。 “单慈,我们两个用的会是同一个私人医生,你不要害怕,也不要抗拒,会有人陪着你的。” 顾清漪握住单慈的手,像一个恨不能剜心剔骨把最炽烈纯白的忠义剖沥于阶陛的臣子。 “单慈,我会永远陪着你。” 单慈微微颤抖着,阖上双眼,痛苦就像毒药流经肺腑,灼烧感愈演愈烈,煎肉焚心。她却不能立刻去死。 “顾清漪,我的心理报告是正常的。” “不,小慈,学校那个不对!”顾清漪不住地摇头,哽咽着,“学校那个不对。你一定骗了医生,但你骗不过我。” “我为什么要配合?!我说了我的心理报告是正常的!虽然我精神可能不太正常,但是我知道什么是正常状态就够了!” “顾清漪!你为什么要管我?!你为什么要管我!你为什么要缠着我不放?!” 单慈歇斯底里,情绪激动。 “好,我甩不掉你,我认输,我可以满足你对我的期待和需求伪装成一个正常人。这就可以了,这就够了。你为什么要管我壳子里的是个怎样的人?这对你来说没有什么利益可图。” 单慈说完这句话,力竭般躺回柔软的枕芯,靠在上面大口喘气,这些话耗尽她所有的力气,好像她走到这里就是要赶走唯一一个会对她不离不弃的人。 “不够……不够……” 顾清漪早已泪流满面。原来哭的时候眼泪是不受控制的,原来眼眶可以和心脏一样酸涩。 “不够的,单慈。我不图利益,我不图你爱我了。” 单慈好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靠在枕头上笑得呛气。这世间所图谋的不就是一个利字吗?图钱,图权,图爱,哪样不图?哪样又何尝不是图谋得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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