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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画的是……” “是她的爱人。为了这幅画折腾了好久,不知为什么,总觉得你最合适诠释那个形象。” 杨绯棠说这话时,目光一直望着她:“我从没有见过那个人,连一张照片都没有。可握着画笔时,就是觉得她该是你这个样子。” 薛莜莜的心跳骤然加快。 她分明感觉到,杨绯棠在等待,等待她开口。 薛莜莜只是别过脸去,轻声说:“那你今天早点回去,好好陪陪她。” 车子在盘山公路上颠簸前行,越往山里走,路越窄。柏油路渐渐变成了碎石路,最后成了黄土小道。车轮碾过的地方扬起细密的尘土,在夕阳的余晖中飞舞。 当那座被群山环抱的小村庄终于出现在视野尽头时,天边的云彩正燃烧着最后的热烈。 村口的老槐树下,几个老人正坐在石墩上闲聊。 薛莜莜推开车门的瞬间,山间清冽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松针和泥土特有的气息。 她站在原地,辨别着方向,四周人烟稀少,偶尔遇见村民,她便上前询问:“请问您知道林家在哪儿吗?林染的家。” 这是她好不容易找到的,也多亏工作室的原因,搭上了很多关系,通过内部的手段才查到的。 说到底,这也是杨绯棠的人脉。 薛莜莜能查到这一切,也都是因为杨绯棠。 大多人只是茫然摇头。偶有热心村民用浓重的乡音回应,她努力侧耳倾听,却只能捕捉到几个模糊的音节。 夕阳的最后一缕金边也沉入山脊,暮色如墨汁般在村落间晕染开来。 薛莜莜低头看了眼手机,正思忖着是否该先寻个住处,一道沙哑如磨砂的嗓音试探性地响起:“莜……莜?” 她猛地抬头。 暮色中站着一位佝偻的老妇人,银白的发丝在晚风中微微飘动,布满皱纹的脸上,那双昏花的眼睛正努力地辨认着她。见薛莜莜回头,老人拄着拐杖向前挪了半步,声音带着不确定的颤抖:“薛莜莜?” 薛莜莜的呼吸骤然停滞,视线牢牢锁在老人脸上。她张了张嘴,迟疑着该怎么开口。 颜瑛浑浊的眼睛突然泛起水光,她一眨不眨地盯着薛莜莜的眉眼,枯瘦如柴的手向前伸着:“是俺绾绾的娃儿不?” 这一句话,把薛莜莜说得微微一怔,她看着眼前的老人:“姥姥?” 颜瑛枯瘦的手紧紧攥住她,握得那样用力:“娃啊……” 她的声音在暮色中哽咽,“真是你啊……” 自从林绾绾当年跟着素宁离开,就几乎再没踏进过这个家门。 后来,她只收到一封薄薄的信。信纸上只有一行字:“妈,如你所愿,我结婚了。” 再后来,又是一封信。字迹潦草,却透着初为人母的欢喜:“妈,我生孩子了。”随信附着的几张照片里,襁褓中的婴儿睁着乌溜溜的眼睛。 最后,是薛树寄来的信。那封信格外沉重,纸上只有几个字。 “妈,她没了。” “跳楼。” 她到最后,连女儿最后一面,什么时候死的,都不知道。 她曾经出去找过,可刚到乡里就迷路了,还是被警察送回来的。 薛莜莜看着她,正要说话,颜瑛却打断了她:“回家说。” 说着,她就牵着薛莜莜往家走,步子又急又快。 薛莜莜望着颜瑛佝偻的背影,那句 “不用那么麻烦,我问完就走” 在舌尖转了几转,最终咽下去了。 小院隐在几棵老槐树后,土坯墙上的裂缝里探出几株倔强的青草。院子里收拾得极干净,连柴火都码得整整齐齐。一只花猫慵懒地趴在石磨上,见人来也只是懒懒地掀了掀眼皮。 一进院子,颜瑛就给薛莜莜拿了个板凳:“娃儿,你坐。” 薛莜莜四处看了看,小院空荡荡的。 “就剩我一个老婆子了。” 颜瑛四处看了看,搓了搓手,“都走啦,都走啦……” 薛莜莜正要开口,颜瑛已经颤巍巍地转身往灶房走:“姥姥给你做饭去。” 她的动作快得近乎慌乱,布满老年斑的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她就像是知道薛莜莜要立刻就走一般。 薛莜莜抿住了唇。 说实在的,她看着颜瑛并没有什么感情。毕竟,连林绾绾都没有给她留下过什么关于母爱的记忆,更别提姥姥了。只是,看到过这样的照片,隐隐听林绾绾和薛树念叨过。 灶房里飘出熟悉的柴火香,颜瑛弯着腰在灶台前忙碌,添柴、舀水、切菜。她虽然年迈,身子也佝偻,但是手脚利落。 “娃想吃点啥?” 她回头问,眼睛里盛着小心翼翼的期待。 “都行。” 薛莜莜轻声答。 颜瑛想了想,从橱柜深处摸出两个鸡蛋,在碗沿轻轻一磕,金黄的蛋液顺着碗壁滑落。她抓了一把小葱,刀刃落在砧板上发出细密的声响:“你妈小时候啊,最爱吃这个……” 灶膛里的火苗跳跃着,映得颜瑛满脸皱纹都柔和了几分。很快,米饭的香气从木制锅盖的缝隙里钻出来。 薛莜莜沉默地看着忙碌的颜瑛,许久之后,轻声问:“姥姥,你怎么认出我的?” 颜瑛听了挺了挺身子,用手比划了一下眼睛的位置:“这里,和绾绾一模一样。还有……还有……” 她半天也没说出来。 薛莜莜打断她:“姥姥,我这次来——” “先吃饭,吃完饭再说。” …… 饭菜上桌时,颜瑛就坐在对面,目不转睛地看着薛莜莜吃饭。 她几乎没有停过询问:“在城里过得好不好?”“念书累不累?”“工作辛苦吗?”“有没有人欺负你?”“住的地方还习惯吗?” 问到最后,颜瑛迟疑着开口:“你爸……他还好不?” “死了。” 颜瑛手里的筷子顿了顿,声音轻了下来:“怎么没的?” “自杀。” 长久的沉默在俩人之间蔓延。忽然,一滴浑浊的泪砸在陈旧的木桌上,颜瑛摇头:“苦了你了,我的娃娃……都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 薛莜莜刚要开口询问,颜瑛却颤巍巍地站起身,用粗糙的手掌抹了把脸:“先吃,先吃,吃完再说……” 薛莜莜吃的很快,鸡蛋炒得很好,她平时食量不大,这一次却全都吃下去了,胃很撑。 一直到她吃完,颜瑛端来一碗糖水,澄黄的冰糖在碗底缓缓融化。她凝视着薛莜莜的脸,轻声说:“姥姥知道你要问什么。” 薛莜莜一怔,看向她。 颜瑛蹒跚地走进里屋,片刻后捧出一个泛黄的信封,小心翼翼地递到薛莜莜面前。 “就半个月前,” 颜瑛的声音带着些许颤抖,“有个城里人来过,把这个交给了姥姥。” 薛莜莜接过打开一看,抿唇,眼里透出一丝寒意。 里面,红彤彤的都是钱。 颜瑛看着薛莜莜:“我老婆子头昏眼花,快要入土的人了,可是活了半辈子,也知道,有些钱该收,有些钱不该收。” 她说这话的时候,一直看着薛莜莜:“娃,你都知道了?” 薛莜莜沉默着,夜风撩起她额前的碎发。“知道什么?” 她下意识竖起了防备。 颜瑛怎会察觉不到外孙女的戒备?心头又是酸楚又是疼惜:“你找到……你妈的爱人了?” 只这一句,薛莜莜浑身的血液都涌了上来。 爱人…… 她千里迢迢来寻的答案,不用问,已然明了。 看着薛莜莜泛红的眼眶,颜瑛的声音哽咽在喉咙里:“如果……如果当年我没有拦着……你妈她……就不会走上这条路……” 薛莜莜静默良久,山风穿过老屋,带着往事的回响。 “我爸说,”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碎玻璃扎进夜色,“我妈是被那个女人逼死的。”
第41章 姨。 山风穿过窗棂, 带着夜露的湿凉,将油灯的火苗吹得摇曳不定。 颜瑛佝偻的身影在墙壁上投下巨大而晃动的影子,她的声音苍老而缓慢。 “你妈跟那姑娘……唉, 在那个年头,是惊天动地的大事。”颜瑛浑浊的眼睛望向窗外的暮色, 仿佛能穿透时光,看到当年那个孤独却又倔强的女儿。 “你姥爷走得早,家里就剩我拉扯她。她打小聪明, 性子却烈, 认准的事儿,撞了南墙也不回头。好在, 她争气又懂事儿,学习好,还能帮家里分担活,就是孤僻了一些, 朋友什么的几乎没见她提过。所以, 后来你妈突然告诉我,她交到了一个特别要好的朋友时,我还挺开心的。只是……” 颜瑛抿了抿嘴, 皱纹更深了, “听她说对方是城里的大户人家的小姐时,我怕她瞧不起咱们庄稼地人, 你妈自尊心又那么强,会受到伤害。” 可并没有。 那段时间的林绾绾, 眼中有光, 连跟着她下地的时候, 都说个不停。锄头挥得慢了, 话却多了。她说那姑娘叫素宁,名字像她的人一样,安安静静的,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她说素宁看书多,知道好些她没听过的事儿,但从不觉得她懂得少。她说素宁会悄悄给她带城里的点心,包在干净的手帕里,甜丝丝的。她说她们约好了,要一起念书,一起去更远的地方看看。 颜瑛看着女儿说起朋友时亮晶晶的眼睛,心里那点担忧也慢慢散了。女儿难得这么开心,像个真正的十几岁姑娘了。 “我只当她是跟城里来的同学走得近些。”颜瑛摇摇头,“那姑娘,我见过一次,漂亮得跟画儿里走出来似的,说话温声细语,一看就是好人家娇养出来的。她来家里找绾绾,站在这院子里,周身的气度跟咱们这土墙瓦房格格不入。可她看着绾绾的眼神……亮得灼人,一点嫌弃都没有,倒像是……倒像是把这破屋子都看成了宝贝地方。” “后来,风言风语就传开了。”颜瑛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难言的苦涩,“说她们俩在村头的老槐树下抱着……不清不楚。村里人的唾沫星子能淹死人。我慌了,去问你妈,她居然连否认都没有,梗着脖子就承认了。她说:‘妈,我就是喜欢她,像书里写的,像戏里唱的,一辈子就认这一个人。’” 颜瑛当时简直要炸了,喜欢一个女人?在那个年代,闻所未闻,简直是疯了! “我怕了,想着法子拦。骂也骂过,锁也锁过,求也求过……没用。绾绾那孩子,看着温顺,骨子里犟得很。她跪在我面前,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说:‘妈,我没办法,我管不住自己的心。没有她,我活着跟死了没两样。’” “最后一次,闹得最凶。”颜瑛抬手,用粗糙的掌心擦了擦眼角,“我以死相逼,站在村口的老井边上,说她要再跟那姑娘来往,我就跳下去。绾绾当时脸白得像纸,浑身抖得跟筛糠一样。那姑娘也在,就站在不远处的田埂上看着,一动不动,眼泪流了满脸,却死死咬着嘴唇没出声,那眼神……我这辈子忘不了,又痛又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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