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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想妈妈。 也想她…… 每天清晨,她会去爬山,有时候,路上会偶尔会遇到一群小朋友,他们的小手黑乎乎的,却会小心翼翼地把捂在怀里的烤洋芋分给她一半,用生硬的汉语说:“给你,吃。” 那么的淳朴,善良。 她渐渐学会了辨认山里的草药,知道哪种叶子能止血;学会了用柴火灶煮出勉强能吃的饭菜;学会了在漆黑的夜里,仅凭记忆和手感走完那段险峻的山路。 变化是无声发生的。 她的手粗糙了,皮肤晒成了小麦色,当她坐在星空下,听老人们用傈僳语吟唱古老的歌谣时……那些噬骨的往事,仿佛被这沉重而具体的生活,暂时压到了心底某个不起眼的角落。 她不是治愈了,而是被另一种更大、更原始的生存现实包裹了。 在这里,生老病死、温饱劳作,都是赤裸而直白的,没有都市里那些精致而扭曲的爱恨情仇容身的缝隙。 杨绯棠觉得,自己被“治愈”了。 可当夜深人静,炭火将熄未熄,往事还是会像幽灵般浮上来。 但她学会了不去深究。她把那心悸,连同所有复杂的情绪,都归入“必须忽略”的一类,就像忽略脚底磨出的水泡,继续往前走。 …… 楚心柔听了,沉默了许久,她试探性地说:“这一年,外面发生了好多事儿,你想听听么?” “不想。”杨绯棠回答得斩钉截铁。楚心柔跟这深山老林能发生什么事儿?她想说什么,杨绯棠心知肚明,无非是关于“她”。 楚心柔心底叹了口气。 杨绯棠顿了顿,抬眼看向楚心柔,眼神里带着明显的警告,“心柔,你要是敢告诉任何人我在这儿,我立刻就走。” 听到威胁,楚心柔反而笑了,声音里透着丝丝冷意:“你以为你是什么香饽饽?一声不响消失一年半,音讯全无,我甚至想过要不要在山里给你立个无名坟。” “走?你现在就走啊。” 她的语气越来越冷,带着压抑已久的火气:“你的身份证、手机,我都给你扣下了。没有这些,你出了这深山,寸步难行,说不定下一秒就被人绑了。” 杨绯棠被她的话刺得一愣,下意识摸了摸口袋,手机和身份证分明都还在。她看着楚心柔冰冷而认真的表情,意识到对方是真的动了气,也是真的在担心她。沉默了片刻,她抿了抿唇,那股强撑的硬气泄了下去。她伸手,轻轻拽了拽楚心柔的袖子,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示弱的轻软:“心柔……” 楚心柔冷哼一声,别开了脸,但紧绷的肩膀却微微松了下来。 她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 她怎么能不担心在意杨绯棠? 山风吹过,带来夜晚的凉意。 过了许久,楚心柔才缓缓开口,声音像融进了沉沉的夜色里:“你离开,也这么久了。照你说的,什么都该放下了,不再想了。” “既然什么都放下了,那也应该能像是一个成年人一样,平静对待一切了吧?” 杨绯棠没有回应,只是望着天边最亮的那颗星,睫毛在月光下投下一小片颤动的阴影。 又是漫长的寂静。 然后,杨绯棠极轻地,几乎是用气音说:“……你说吧。” 楚心柔看着她的侧影,慢慢说道:“她比我们想象得都要厉害。公司做得很大,已经是圈子里炙手可热的新贵了。做得比你我当年可能做到的……都要强。也不知道,这一路,她独自扛了多少东西,吃了多少苦。” 杨绯棠依旧沉默,只是呼吸几不可察地滞涩了一瞬。 “她来找过我一次。”楚心柔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眼里的光,没了。整个人瘦得脱了形,孤零零的,看着就让人……” 后面的话,她没有说下去。 杨绯棠一言不发,只是握着藤椅扶手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 这一年,她经历了挫骨扬灰一般的疼痛。最初是狂怒,是崩溃,之后是无边无际的自责与恨意交织,像野火焚烧理智,让她恨不得毁灭一切,包括自己。她恨杨天赐的残忍算计,痛素宁的放手,更恨命运的无情捉弄,也恨薛莜莜……恨她为什么要出现,为什么要让一切变得如此复杂难解,为什么在给了她极致的温暖后,又让她坠入冰窟。 然后,在漫长的近乎自虐的漂泊与行走中,狂怒渐渐冷却,痛苦沉淀下来。 理智开始回归。 这一切,真的是薛莜莜想要的么? 可她已经没有力气再去想什么谁是谁非了。 太累了。 爱恨纠葛,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缠得她喘不过气,她只想逃离所有与过去相关的一切。她甚至真的去过山里的寺庙,在佛前跪了许久,听着钟磬清音,看着香火缭绕,想着是否就此青灯古佛,了却残生。 最终,杨绯棠想明白了,往后余生,她只是想要平静。 斩断所有,一个人,安安静静的。 像山里的石头,像路边的野草,不用再感知那么浓烈的情感,不用再背负那么沉重的过往。 爱,太累,太伤人。她付不起,也收不回了。 楚心柔拿出手机,点开相册,找出那张大半年前偷拍的薛莜莜离开时孤寂萧索的背影,递到杨绯棠眼前。 月光和屏幕的光交织在一起,映亮了照片上那个瘦削得几乎能被风吹走的轮廓。她微微佝偻着背,独自走入孤独的夜色,即使只是一个模糊的侧影和背影,那深深得沉寂与孤独,依旧穿透像素,狠狠撞进杨绯棠的眼底。 她盯着那张照片,久久没有动弹。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哽住了,呼吸变得艰难而滞涩。 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熟悉的、绵密的刺痛。 “人家现在,也不一定还愿意理你了。”楚心柔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敲在寂静的夜里,“但就算为了过去那些日子……发个信息,报个平安,总行吧?让她知道你还活着,活得好好的,别让她一直行尸走肉一样找你。” 长久的静默。 山风掠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声响。 终于,杨绯棠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她接过楚心柔递来的自己的手机,指尖在冰凉的屏幕上悬停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暗下去,又被她按亮。编辑,删除,再编辑。 反反复复。最后,只发出四个字。 “安好,勿念。” 发送成功的提示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杨绯棠握着手机,一动不动,仿佛那简单的四个字,耗尽了她此刻全部的心力。她垂下头,额前的碎发遮住了眼睛。 夜深了,楚心柔回房休息。杨绯棠独自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望着陈旧的天花板。山里的夜格外黑,也格外静,静得能听见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和心底那片荒原上呼啸不止的风。 她翻来覆去,睡意全无。那些被刻意尘封和强行掩埋的画面,因为一张照片,再次翻涌上来,清晰得令人心悸。薛莜莜笑起来时弯弯的眼睛,生气时抿紧的嘴唇,撒娇时软糯的语调,还有最后时刻,那双盛满震惊与伤痛、望着自己的眼……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她以为这个夜晚将无尽漫长时,院门外,忽然再次传来了清晰的敲门声。 “叩、叩叩。” 敲门声很是急切。 刚刚入睡不久的楚心柔再次被吵醒,心头火起,以为是杨绯棠又折腾出什么幺蛾子,把自己锁外面了。她披上外套,趿拉着鞋走到门后,没好气地一把拉开门。 门外站着的人,冷风一吹,让楚心柔瞬间精神了,她瞪大眼睛,对着屋里喊了一声:“莜莜?你怎么来了?” 【作者有话说】 楚心柔:……哎,可真让人操心啊,莜莜,能不能赶紧把你的人带走。
第63章 薛莜莜向前一步,又一步。杨绯棠向后,再向后。 薛莜莜太想杨绯棠了, 所以当楚心柔打开门,她失了礼仪,连一句招呼都来不及打, 侧身挤了进去。 她的脚步又急又轻,整个人已经沸腾了。 她只想看杨绯棠。 只要看她。 杨绯棠正躺在床上辗转反侧, 在听到楚心柔那一声“莜莜”时,她几乎是弹坐起来的,手立即攥紧了身上单薄的被子, 又猛地松开, 去拉扯自己有些皱的衣角。 薛莜莜来的太快,不等她有任何反应, 已经站在了门口。 光线从她身后漫进来,勾勒出一个高挑却清瘦得惊人的轮廓。西裙笔挺,长发一丝不茍地盘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清晰的眉眼。她变了许多, 褪去了最后一丝少女的圆润, 下颌线凌厉如刀削,周身笼罩着一种的冷冽气场。 可那双眼睛望过来时,里面翻涌的, 却是与这身装扮截然相反决堤而出的情绪。 四目相对。 空气凝固了。时间被拉长, 每一秒都那么漫长。 薛莜莜想过无数次她们重逢的场景,也想过很多次她会怎么做。她会掐住杨绯棠的脖子质问她为什么如此狠心……会一字一句控诉她的无情…… 可当这个人真的站在眼前, 所有尖锐的念头都轰然溃散。 薛莜莜的眼眶蓦地一热,滚烫的泪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 杨绯棠脑中空白一片, 所有事先准备好的冷静、疏离、乃至冰冷的对峙, 在看见她的那一瞬间, 蒸腾得无影无踪。 薛莜莜向前一步, 又一步。杨绯棠向后,再向后。 直至退到床边,无处可退。 薛莜莜猛地伸出双臂,用尽全力抱紧了她。 那力道大得惊人,仿佛要将她揉碎,生生嵌入自己的骨血里。 杨绯棠猝不及防,整个人被箍得闷哼一声,身体瞬间僵直。属于薛莜莜的气息铺天盖地笼罩下来,带着山间的寒凉,与她记忆深处最熟悉的香气,凛冽地纠缠在一起。 她能清晰地感到怀中身躯的颤抖,以及肩颈处迅速蔓延的滚烫湿意。 那温度像要灼伤皮肤。 杨绯棠垂在身侧的手微微动了动,指尖蜷起,最终却没有抬起。她深吸一口气,绷紧全身,将翻涌的心绪死死压回胸膛深处。 这个拥抱并没有持续太久。 就在杨绯棠刚克制住情绪、几乎要抬起手的瞬间,薛莜莜已松开了她。动作干脆利落,仿佛刚才那近乎崩溃的拥抱从未发生过。她脸上泪痕犹在,眼神却已冷却下来,重新覆上了一层薄冰。 她没有再看杨绯棠一眼,转身就走向门外。 留下杨绯棠一个人僵在原地,手臂还维持着半抬的姿势。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一种难以言喻的尴尬和更深的茫然,慢半拍地涌了上来。 ……就这样? 薛莜莜的反应完全超出了她所有的预料。没有质问,没有哭闹,没有纠缠,甚至连一个像样的对视都没有。那个拥抱激烈却短暂,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她还活着,然后便毫不犹豫地抽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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