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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绯棠缓缓放下手臂,指尖无意识地撚了撚,那里似乎还残留着薛莜莜的体温,心口那股刚刚被拥抱捂热的角落,迅速被更大的空茫和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吞噬。 很快的,她听见外面传来薛莜莜和楚心柔压低的交谈声,断断续续,听不真切。但薛莜莜的声音平稳,冷静,与刚才那个泪流满面抱住她的人判若两人。 杨绯棠站在原地,忽然觉得有点冷。 她觉得自己太没用了。 怎么会……这么“掉价”? 她用漂泊、用汗水、用近乎自虐的劳作,一层层包裹起来的“古井无波”的心,被薛莜莜轻而易举地刺穿。 这会儿,正没出息的一下一下,疯狂地跳动。 薛莜莜没有在理她。 晚上,她到底留没留下来,杨绯棠也不知道,她给楚心柔发的信息,人家压根不回。 杨绯棠就那么大眼瞪小眼地盯着天花板失眠了一宿。 第二天清晨,山间的薄雾尚未散尽,楚心柔揉着眼睛走出房间,就看见厨房里已经亮起了暖黄的灯。 薛莜莜不知什么时候起来的,昨天她明明在隔壁很晚才睡,楚心柔看她的灯一晚上没有关,杨绯棠的信息,她都收到了,可是她懒得回也不想回,杨绯棠消失了那么久,生死不明,谁也不联系,总要让她长长教训的才好。 而且,人家主角已经登场了,还有她什么事儿? 薛莜莜换下了昨日的西装裙,穿了一件简单的米白色毛衣和深色长裤,长发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在颊边。 她正在灶台前忙碌。 动作利落,她握着菜刀,切起腊肉来又快又稳,厚薄均匀。灶膛里的火被她拨弄得旺而稳,大铁锅里热油滋啦作响,她手腕一颠,切好的姜蒜末滑入锅中,瞬间爆出勾人的香气。 楚心柔凑过去,她本人做饭极难吃,极能凑合,有时候,一个馒头一点豆腐乳就够了,过年吃的好一点,还都靠周边村民,以及她帮过的那些孩子家里救济,小屋的角落里堆满的、村民们送来的年货——冻得硬邦邦的猪肘、风干的香肠、成捆的干豆角、腌好的酸菜……这些在她手里最多变成“能熟就行”的充饥之物,被薛莜莜赋予了食物该有的新生。 薛莜莜挽着袖子,露出清瘦的一截手腕。她先是将猪肘仔细焯水,撇去浮沫,然后另起油锅,放入冰糖炒出漂亮的糖色,再将肘子放入,均匀裹上焦糖。加入热水、酱油、料酒、以及几颗八角桂皮,大火烧开,便转入砂锅,架在灶膛边用文火慢慢煨着。 另一边,她利落地泡发干豆角,清洗酸菜,切好香肠。腊肉和蒜苗同炒,咸香扑鼻;干豆角用煨肘子的汤汁红烧,吸饱了肉汁,油润诱人;酸菜切丝,与一点肉末和辣椒简单快炒,酸辣开胃;香肠切片,上锅蒸熟,油亮亮的透着年味。 她还和了一小块面,手法娴熟地擀成薄皮,将剩下的肉馅和切碎的木耳拌在一起,包了数十个白白胖胖的饺子。水沸下锅,饺子在翻滚的热水里沉沉浮浮,很快便膨胀起来,像一只只饱满的小元宝。 很快,浓郁的肉香、清爽的菜香、还有粮食最本真的香气,交织在一起,充盈了这间小小的屋子,驱散了山间晨雾带来的清寒。 当所有菜被一一端上那张老旧的方桌时,远处村落里,又零星地炸响了几串鞭炮,“噼啪”声隐约传来,混着这满桌的饭菜热气,恍惚给楚心柔一种刚刚步入年节的错觉。她去把那个没出息鸵鸟一样躲着的杨绯棠“拎”了出来。 失眠了一宿的杨绯棠,已经给自己做足了心理建设。 无爱则刚。 她想的清楚明白,自己绝对不能再沉沦了。 她相信自己能做到。 杨绯棠抿紧唇,脸上覆着一层冷硬的壳,沉默地坐到了离薛莜莜最远的那个位置。 饭桌上很安静,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楚心柔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没有言语,她虽然没有经历过感情,但也知道有些事儿,再亲密的朋友也没办法插手,解铃还须系铃人。 薛莜莜似乎很忙,放在一旁的手机屏幕不时亮起,发出沉闷的震动。她没去看,专注地吃饭,但楚心柔敏锐地发现,她的余光总是若有似无地,飘向对面一脸高冷的杨绯棠。 刚开始,那目光还带着“不经意”的意味。 可慢慢的,越来越大胆,越来越直接。 杨绯棠被这目光盯得如坐针毡,那视线仿佛有实质,在她皮肤上烧灼。她终于忍无可忍,“啪”地放下筷子,抬起眼,冷冷地迎上去,声音像结了冰:“你看我干什么?” 她的语气硬邦邦的,带着明显的防御和挑衅。若是从前,薛莜莜被她这样一呛,多半会垂下眼,抿唇不语,或是眼圈悄悄泛红。 可这一次,薛莜莜没有躲闪。 她同样放下筷子,抬起眼眸,直直地望进杨绯棠的眼底。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可以说得上是平静。 然后,她用一种平淡到近乎陈述事实的语气,清晰地回答:“我看你黑,看你丑,看你胖了有多少。” 旁边的楚心柔差点把嘴里的饭喷出来,连忙低下头,忍住了。 杨绯棠则是彻底僵住了。 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耳根一路红到脖颈。 缓和了很久,她才重新抓起筷子,恶狠狠地戳向碗里的米饭里。 这么久没见。 薛莜莜变得十分讨厌了。 薛莜莜没再说话,只是极轻微地勾了勾唇角,她重新拿起筷子,慢条斯理地继续吃饭。 一顿饭在一种诡异又暗流涌动的气氛中结束。 楚心柔麻利地收拾碗筷,准备出门。她今天约了村里的孩子们去山涧边写生,眼看楚心柔要走,杨绯棠一下子慌了。 “心柔,我跟你一起去吧?”她立刻站起来,语速有点快。 楚心柔头也不回地收拾画具:“不行,这次人满了,没你的地方。” “没事,我瘦,挤挤就行。”杨绯棠紧跟两步,楚心柔转过身,抱着手臂,似笑非笑地上下打量她,慢悠悠地开口:“杨绯棠,你该不会是——” 她故意拉长了语调。 “在害怕吧?” 杨绯棠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谁、谁害怕了?!我害怕什么?!” 声音拔得老高,透着一股子虚张声势。 楚心柔也不拆穿,只是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背起画板,冲她挥挥手:“不怕就好。那你好好‘看家’。” 门“吱呀”一声关上,楚心柔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小小的院落里,霎时间只剩下她们两人。 山风穿过篱笆,带来远处溪流的淙淙声,彼此呼吸可闻的寂静。 杨绯棠顿时觉得整个空间都逼仄起来。她不敢回头看,只能僵硬地站在原地,目光飘向院角那棵光秃秃的老树,又飘向远处绵延的青色山峦,看天,看地,看风景,就是不肯将视线落在身后那个人身上。 她能感觉到,那道沉静而极具存在感的目光,一直落在她的背上,如影随形。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每一秒都像是被拉长了胶质,黏稠得让人窒息。 就在杨绯棠几乎要忍不住夺门而出的冲动时,身后,终于传来了薛莜莜的声音。 那声音很轻,像绷到极致的弦,在断裂边缘轻轻颤动。 “姐姐。” 她唤她,用的是旧日里最滚烫的称呼。 见杨绯棠没回回应。 薛莜莜停顿很久,久到呼吸都凝滞,久到委屈和控诉在喉咙里酿成一片潮湿的雾。 然后那句话终于落下,带着哽咽地问:“你都不回头看看我吗?” 【作者有话说】 杨绯棠:……我得支棱起来。
第64章 你欺负我…… ——你都不回头看看我吗? 杨绯棠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山风穿过院子, 卷起几片枯叶,在空中打了个旋儿,又悄无声息地落下。远处隐约传来孩童的嬉闹声, 衬得这方寸之地愈发寂静。 薛莜莜就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声音里那点竭力压抑的哽咽, 像细小的钩子,猝不及防地刮过杨绯棠的心口。 看? 她怎么敢看? 这一年多,她耗尽力气把自己砌进“平静”的墙里, 不敢想, 不敢碰,甚至不敢梦。可薛莜莜只用了一个拥抱, 一句带着哭腔的问话,就让那堵墙摇摇欲坠。 回头看一眼……她怕自己会功亏一篑。 杨绯棠抿紧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那点锐痛提醒自己保持清醒。她挺直脊背, 目光固执地胶着在远处起伏的山线上, 声音努力维持着平板的冷硬:“我说过,我们不要再纠缠了。” 薛莜莜摇头,声音颤抖:“你不是这么说的……你说的是——” 杨绯棠打断了她的话, “以后, 我们就是陌生人。” 往后余生,她只想要平淡的活着。 这样的话, 足以伤透薛莜莜的心。杨绯棠最是了解她,也正因如此, 心底才如同漫过无声的潮水, 冰凉而黏腻, 沉甸甸地淤塞着。 时间在紧绷的沉默里流淌得异常缓慢。终于, 身后传来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紧接着,是脚步轻轻挪动的声音。 薛莜莜……终究是被气走了吧。 杨绯棠紧绷的肩膀线条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瞬,随之而来的却是更深的坠落感。她垂下眼帘,目光落在自己脚边粗糙的土地上,心口那块地方,骤然掏空,只余一片荒芜的寂静。 她独自站在那儿,将翻涌的情绪一寸寸压回心底,反复地、无声地告诉自己:这样就好,就此了断,对彼此都是最好的结局。 这一年的光阴,发生了太多的事儿,在她们之间划下了太深的沟壑。 许多东西都已悄然改变,她们也早不是从前的模样了。 杨绯棠在心底百转千回的时候,薛莜莜压根就没离开,只是转身去了一旁,安安静静地做起了家务。她抓起沾着油渍的盘子,指尖用力到微微发白。陶瓷表面冰凉坚硬,被她紧紧攥在手里,仿佛那不是餐具,而是杨绯棠的心肠。 ——去你妈的陌生人。 谁跟你是陌生人!!! 等杨绯棠发现的时候,薛莜莜正背对着她,午后的阳光透过老旧的木格窗棂,在她身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影。她微微低着头,羸弱而柔和,水流冲过修长的手指,溅起细小的水珠。 那背影,陌生又熟悉。 杨绯棠怔住了。 她不该是这样的。她应该愤怒,应该质问,应该像自己一样被痛苦煎熬得形销骨立,而不是在这里……如此平静地洗着碗。 接下来的半天,薛莜莜依旧“平静”得让杨绯棠无所适从。 她打扫了院子,把角落里堆积的枯枝落叶归拢到一处;她翻出楚心柔囤积的、几乎要放过期的杂粮,仔细挑拣;她甚至从随身带来的行李里,拿出一个小巧的笔记本,坐在院中的石凳上,对着远处的山峦写写画画,神情专注,仿佛真的只是来此度假写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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