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式微

时间:2026-03-25 15:00:05  状态:完结  作者:七峪

  “当真么?”

  “当真。”

  但阿榕显然没当真,她也再不曾回去。

  只剩叶思矩,只剩阿璟,被一刀两刀地重新雕琢。她没有自己的名字,因此也不该有想法、脾气、愿望;她太小就傍人门户,俯仰由人,过早地懂事甚至老成。

  比如她恐惧犯错,习惯性地如履薄冰,比如她不期待赞美,不奢想否极泰来也不盼着老天眷顾,再比如约好明日去放纸鸢,忽然夜间开始落雨,也只有叶思矩不会唉声叹气。不就是下雨么?下就下吧,世道如此,人只浮萍,还能怎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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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唱段即出自京剧《蟠桃会》


第16章 会向藁街逢(一)

  长安的冬季远比江淮严酷,向晚时日头一灭陡然又寒几分,款冬额外再裹一件棉袍,仍冷得缩手缩脚,一连几日都瞧着没什么精神。

  客房里没有供取暖的物事,她便不常待在房里,而是围去大堂的地炉边,恨不得不离炉火半步。

  今日没什么事,炉边还有几个中原商人就着糖脆饼喝酒,款冬有一耳朵没一耳朵地跟着听,偶尔有一两句挺下流的,他们讲完才意识到旁边还有个姑娘家,短暂鸦雀无声后接着就莫名其妙地大笑起来。款冬觉得这群人实在倒胃口,但又记挂这宝贵的暖和处,还是忍着厌恶不挪窝,反正作哑她擅长,装聋自然也不在话下。

  她正百无聊赖得心焦时,苏耶娜过来,上前耳语道:“琢娘,主人要你去找她一趟,说说话呢。”

  款冬恰是受够了这群一身汗酸气的家伙,能换去屋什兰甄房里待一会儿是再好不过。屋什兰甄房里有一盏铜暖炉,用的还是西凉瑞炭,耐烧且无明火,十步之内都暖意融融,这当然是珍物,白日里不烧,入夜愈冷才重新点上。

  她推门进,果然有如春风拂面,筋骨都能自在舒展开来,因此心情甚佳,美滋滋把门掩上,在同张榻的对侧坐好。屋什兰甄今日没在读书也没写字,微倚着案,凝神盯着面前的青釉莲瓣灯台,始终一言未发。

  款冬稍凑近一点细瞧,才发现那灯台上烧着一张笺纸,现下只剩铜钱大小的焦骸,隐约有字的,不过早已什么都辨识不出。

  “这是什么?”款冬问。

  屋什兰甄懒懒觑她一眼:“麻纸。”

  款冬知道她敷衍,却也不着急,只想在这儿多逗留些时候,暖暖手脚,耐心问道,“好端端的,毁掉做什么?”

  “习书。”屋什兰甄用铜簪挑了挑最后一小块残张,火舌一舔,纸料刹时只剩一圈灰。她气定神闲,把簪子搁去一边,“写得不好,心烦,便烧了。”

  “是么?”款冬忍不住笑,一双颖秀的眼直戳戳瞧过来,满脸洞烛其幽的志得意满,“是这字惹阿甄烦心了,还是——哪个负心郎君害得阿甄恼火了?”

  屋什兰甄压了下眉梢:“你再胡说?”

  款冬飞快道:“我不讲了。”

  难怪突然要和自己说说话儿,难怪这书也不读了,字也不写了,话也不说了,还一副怏怏的神色,往案上一歪,很有些弱柳扶风似的引人怜。款冬心里爱莫能助地嗟叹一声,哎,也是可怜。

  再路见不平地暗骂一句,那负心的狗鼠辈,早晚让鹫鹰活吃他花花肚肠。

  忖度几番,她还是决计再安慰三两句,又小心翼翼启齿,“我从前常常喂那无家的小狗,日子久了,它一见我便热心地摇尾巴,我以为很亲近了,谁知有一回,喂过之后它非但不满足,还无端发脾气,险些把我胳膊咬穿。”

  说到这里她慢条斯理地停了片刻,像个老练的说书人,清了清嗓子才重新开口,语重心长,推心置腹。

  “常说这犬最忠心最纯善,而人却有妄语绮语、恶口两舌①,你瞧,饲犬尚会被无故伤了皮肉,何况男人这种没定性、虚头滑脑的东西呢?伤心是在所难免的,我也不劝你宽心,只是负你是他的罪过,你千万不要责难自己。”

  屋什兰甄眼里浮过一瞬的困惑,随即又隐约翻起几点想笑却未笑的意蕴,她把灯台推远了,又坐端了,终于正一正容色,问,“我叫你来,是替我开解情愁的?”

  款冬见她转了脸色,揣摩不出对方的心思,也不知自己究竟是会错意还是讲错话,因此只能含糊其辞道,“不……我只是听苏耶娜的,过来同阿甄说说话。”

  “是我有话要和你讲,”屋什兰甄道,“长安城里近日发生的事,你可曾关心过?”

  “长安城这样大,每日鸡毛蒜皮的事情多了去呢,”她眼珠转了转,暗暗察言观色,“阿甄指的是哪一件?”

  “那日武侯来搜的人,不久前已被金吾卫抓住了,三日后就在西市处决。”

  款冬如遭雷击,愕然道:“怎……怎么可能?”

  “是啊,怎么可能呢。”屋什兰甄极深地望了她一眼,语气莫测。

  “即使以盗窃论处,顶格也只是流三千里,三年居作②,何至于此?”她显然惊慌,却又得强捺出一副镇定自若的模样,脊背不自觉地绷直,语气也不受控地尖锐起来。

  屋什兰甄道:“或说这妖道还另造厌魅祝诅圣人,依律当斩。”

  款冬愣愣道:“确有其事?”

  “我怎知?”屋什兰甄反问,“听闻此人顽固得很,拷训三回仍不认罪,但奈何铁证如山,不仅从他身上搜出了罪银,还发现了偶人和虫蛊,据状断之,死罪无疑。”

  “可是……”她不敢相信似的,唯恐屋什兰甄在骗她,竭力想从字句间分辨出一些破绽,“有司判决之后还要覆奏三回,他既然有冤屈,必然要藉此向圣人申冤述明,一来二去肯定会延搁些时日,怎么会如此匆忙就行刑?”

  “那人是个哑巴。”屋什兰甄凉飕飕道了句,接着打官话,“这‘妖道’罪状累累,不单欺诈命官,窃取钱财,亵渎道门,更施行巫蛊之技,事涉乘舆,罪不容诛。何况离立春时日无多,近来气象也反常,淫雨不绝,而主上正因此事赫怒,从上到下必然不敢耽搁,或许是想趁早了却这桩案子吧,稍有破例又何尝不可?”

  古来即有“刑以秋冬③”的传统,唐律因袭旧例,立春后秋分前不决死刑,且逢阴雨、朔望、节气、假日等诸多特殊时候亦不得奏决,倘若不巧,十天半月也逢不上一个顺天应时的日子,若想迅速了结,是不好稍作推延的。

  款冬彻底不知所措了,她不敢看人,甚至不敢抬头,下意识地去咬自己的指关节。

  而屋什兰甄就这么盯着她,像蚌紧咬住鹬,像一块榫死死楔住卯头,不知是问谁,“尽早了了,也早日安生不是?”

  款冬身上寒了三分,连连摇头,声音弱得几不可闻,“他、他是冤枉的。”人命非同刍狗,谈何安生。

  “谁会知道他的冤枉?”屋什兰甄道,“我想无非有二,一是衙门的人为了功绩漂亮,找了个犯死罪的顶替,好了却此事,二是真正的罪魁祸首为求自我保全,不择手段嫁祸于人,罪银显然是遭人栽赃,至于那毒蛊是否亦受人构陷,就不得而知了。”

  “我没有,”款冬使劲摇头,“我从未想过害人——”

  “对你而言岂不是好消息吗,”屋什兰甄冷冷地瞥她一眼,“有个替命鬼代你受过了。”

  款冬嗫嚅一下,絮絮重复着,“不,我不是……我没想过害人……”

  “是,你当然不害他,”屋什兰甄居然轻轻笑了一声,煞有介事地首肯,“审决的是大理寺,复核的是刑部,再有行决之司三覆奏,有圣人核准,有监斩官验明正身,最后有另者行刑,由始至终,与你何干?”

  她眼里看不出是漠然还是讥讽,森森然睨着对方。款冬情急,去牵她的衣袖,“我真的没有,阿甄,你哪怕只信我这一句……你相信我的,是不是?”

  屋什兰甄细微地顿了顿,眼神弛下几分,却还是拂开她的手,叹一声,“我不信你。”

  但弦外之意是,可事已至此。

  款冬谨怯地瞥她一眼,半垂着头只敢撩起一点点眼皮,看到对方的下巴、嘴唇、鼻尖,然后便打住了,还是不敢去瞧那双眼。她有点畏惧在屋什兰甄脸上看到多余的情绪,比如怀疑、失望、冷嘲甚至憎恶。

  她又轻轻喊了声:“阿甄。”

  屋什兰的嘴唇抿起来一点,她说,“别叫我。”

  款冬缩了缩脖子,再一次低声下气却又枉然地辩驳,“我不曾害他。”她看上去笨拙而软弱,俨然如同羽翼未丰的燕雀,这样一副样子,好似连言辞出格的胆量都不该有。

  可是屋什兰甄见过她另外的模样——活脱脱一个江湖无赖,精明伶俐,不知觍颜,怜惜之意登时便少了一大半。

  “少扮可怜。”

  款冬居然连这话也应了声,灰心丧气道,“噢。”

  屋什兰甄问:“那银铤去哪里了?”

  “我不知……”她蓦地打住,又用力添上一个修饰,“我真的不知道。”

  不等屋什兰甄再问,她已竹筒倒豆子似的一口气说下来,“我当时着急用钱,不出两日就匆忙托人把那银子折掉了,现今落去哪里确乎不知。”

  “托人?”

  “……嗯。”

  “同伙。”这下是陈述的语气,款冬明白辩解无益,于是也不吭声了,很煎熬,或许是被火炉子熥的。

  她不消眼瞅屋什兰甄,也能感觉到对方的目光在她身上又逡巡了一遭,由是愈发噤若寒蝉,想寻个机会先开溜,“我还有些杂活儿没收拾利落,阿甄若没有别的事情吩咐,我便先忙那些去。”

  屋什兰甄未答,于是她猜想这便是应允的意思,赶紧膝行下榻要走,忽地又被一只手轻轻攥住了领口。

  不容置喙的两个字,“脱了。”

  “你、你做什么……”款冬抽了口气,急赤白脸道,“衣裳,衣裳是你自个儿愿意裁给我的,现下反悔可不光彩……”

  她说到半途又一转念想,该不会是疑心自己身上藏了什么赃物,于是忙拽着屋什兰甄的手就向腰间袖上横竖摸一通,正欲自证清白,对方却一把挣开她,被炉子烫到似的,皱眉抽回手。

  语气很不悦,甚至有几分像恼羞成怒了,“你做什么?”

  款冬不晓得哪里惹了她,却也心知是弄巧反拙,弱声道,“搜身。”再虚张声势地反问一句,“不是你的意思吗……”

  屋什兰甄被她荒唐到发笑:“你若是真能蠢到成日把那些东西揣身上,如今恐怕早流去岭南了。”

  “那你——”

  屋什兰甄没再挨她,指尖在自己领侧点两下,让她往领口看,原是绲的一圈彩绣锦边有两处针脚稍不服帖,檐瓦似的支起一道弧。

  “去找苏耶娜替你缝缝。”

  款冬虚惊,摸着脖颈嘟哝道:“我自己会。”

  “你?”她哂道,“你的针线活计太差,被别人瞧去了可不光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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