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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款冬只好听话,又捏着衣襟拿不定主意,吞吞吐吐问道,“我……该在这里脱,还是回去脱呀?” 在这里脱显得没分寸,回去呢则显得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屋什兰甄又不睬她了,款冬摸不准对方的意思,咬咬牙便当她的面散了衣带,正要把胳膊从袖里抽出来,却听屋什兰甄一啧声: “在我这里解了衣裳,一会儿是不是要我亲自拿去给苏耶娜,你自己又如何回房?” “我自己拿去给她,”她只穿一身素色的里衣,乖巧得有些委屈了,“况且外头也没有来往的人。” 屋什兰甄拂了拂案上的灰烬,是逐客了。款冬模样有点狼狈,灰溜溜抱着衣裳要走,身后人才道:“放这里便好,苏耶娜稍后会过来。” 而后还跟了一句:“将那件裘袄顺道拿走吧,你不是畏寒吗,我的——知己妹妹?” ---- “会向藁街逢”出自陈亮《水调歌头·送章德茂大卿使虏》 ①妄语、绮语、恶口、两舌:佛教“十恶”中的四种口业。 ②居作:令犯人服劳役。 ③刑以秋冬:出自《左传·襄公二十年》,“赏以春夏,刑以秋冬。”
第17章 会向藁街逢(二) 消息早放出来,日前定罪的死囚要于西市处斩示众。西市本就是人稠之地,商旅如云,此外还不免有好热闹的游闲之辈前来围观,因此行刑当日,这一带更熙攘非凡。 款冬混迹人群里,即便已有人替罪,不必再顾虑官府的缉捕,屋什兰甄照旧嘱托苏耶娜跟着,既是盯住人怕她惹麻烦,再者这家伙非属长安户籍,又拿不出公验,独自在街上闲逛,万一被问讯几句发现破绽,才是捅了大篓子。 姑娘家自然也不好跟那些市井无赖似的赶着向前推推挤挤,只远远瞧上几眼。行刑时刻未到,有些好事的等得不耐烦,“这人是杀还是不杀,明明砍瓜切菜一样容易的事,一弹指工夫便能了结,非要慢吞吞拖这样久时候。” 一旁的同伴听这话大不韪,忙阻劝说,“话不能这样讲,人命岂可堪比儿戏……” “照常理讲,至少也要到日昳之后了,”又有一个青年叉着手不慌不忙地开腔,书生模样,“现在离申时约莫还差三刻,诸位若是等得心焦,去附近酒家小酌一杯再来凑这个热闹也不迟。” “琢娘,”苏耶娜小声说,“你看北边,恐怕有乌云要过来了。” 款冬抬头眺去,北方乌云滚滚如浪,大有迫近之势,而头上尚且青天白日,这样的阴阳天,再候下去晴雨尚不可知。 万一落雨…… 她不知是该忧惧还是该松一口气,左右两端都有为难的理由。这时苏耶娜又悄声道,“只不过听主人讲,这次的犯人罪行深恶,无论阴晴,恐怕都要决不待时了。” 款冬忽然觉得有些窒息,恍若被人蒙住了口鼻,“是这样么?”她的声音隐隐在抖,但滚进沸汤似的西市街口,什么也辨不分明。 “现下或是已在游街徇众了。”苏耶娜说。 朱雀大街的方向源源不断有人涌来,游街的队伍大抵快要回到刑场,款冬又一阵心慌气短。人群里猛地爆出哗然一片,不消看便知,定是狱卒押解犯人迎面来了。 那罪囚科头跣足,脚步踉跄,双手被反绑在身后,颈上拴着铁链,另一端被狱吏控着,像牵一匹牲口。那人一路走,道旁的嘘声、唾骂声一路随着此起彼伏。 人群里不知谁说了句:“连个收尸的家人都没来,也是可怜。” 又有人道:“恶逆之罪,只怕是不愿沾染晦气呢。” 监斩官一声令,行刑的刽子手扬起了刀,款冬不敢看下去,也不顾同行的苏耶娜,几乎是夺路而逃。身后围观者又一阵哗然,黄口小儿的高喊,男人的呼喝,女人的惊叫,像铙和钹高亢地撞在一起,她脑海里炸了锅,嗡嗡作响,成千上万种噪声尖锥一样贯穿她,有一句格外清晰的,是屋什兰甄的反讽—— “与你何干?” 。 眼前的轮廓渐渐清晰,是屋什兰甄的面孔,款冬猛然一激灵,而后眩晕感才慢半拍灌进七窍,下意识皱紧了眉。对方倒显出十二分泰然,见她睁眼,微微倾身下来,语气耐心,“要什么,水?” 款冬头脑昏沉,点头的力气都分不出,从鼻腔里费劲地挤出一个单音。 屋什兰甄起身道:“我叫苏耶娜先把药端过来,或许凉了,还须另温一温。” “不、不用麻烦。”然而刚张口便呛了阵冷气,连声咳嗽起来。屋什兰甄语塞地瞥她一眼,“躺好,少说些有的没的。” 苏耶娜很快就盛好汤药过来,语气很是欣喜:“琢娘,你终于醒了,好些没有?” 款冬嗓子哑得厉害,出不了声,于是屋什兰甄替她答了,一边说一边接过了药碗,“不严重,辛苦你。” “没事就太好啦,”苏耶娜说,“——饭菜要不要现在也热一热?” 她轻轻摇头,手心在碗壁上捂了捂试凉热,“再过一刻钟吧。” 苏耶娜点点头道,有需要随时吩咐阿奴就好。她说完也不多做打扰,先行回去了。 款冬这时才后知后觉,眼下身处的是屋什兰甄的房间,暖炉里烘着炭,熏笼里淡淡弥出干爽的樟脑香气。房间的主人坐回榻前,拿药匙在碗中轻轻搅了两圈,再盛一浅勺,言简意赅,“试一试。” 她顺从去喝,却刚沾了下嘴唇,就蓦地别开了脸。 “烫?” “苦……”款冬又咳嗽两声清嗓子,勉强能说话,“我不想喝,比黄连还苦呢。” “只不过问药铺的郎中抓了些祛寒发汗、温补经脉的药材,柴胡、川芎、甘草之类的,少装模作样,”屋什兰甄道,“苏耶娜说,你一定是被邪祟惊吓,还要替你去祆祠祷祝圣火。” “她……” “她没去,”屋什兰甄说着又把药匙送到她唇边,“我说又不是三五岁的孩童了,哪有那么容易被鬼祟缠上。” 款冬不敢置词,也不敢再抱怨药汤味苦了,低着头一声不吭地咽,喝到一半才觉得不妥,“我、我自己来。” 屋什兰甄不应她,而是拿苏耶娜方才问过的话再问一遍,“好些了?” “好多了。”款冬说着,伸手想去端那只碗,她的指尖沾到对方的指尖,但屋什兰甄没有撒手的意思,她又悻悻缩回手,无处安放地捏着被边。“只稍微受了点寒,一时有些头晕,幸好也不是大碍。” “这还不是大碍么?”屋什兰甄道,“你昨日回来便发了热,不吃不喝一觉径睡到现在,倘若能有你嘴上说的半分轻易,我和苏耶娜也犯不着整夜轮番来瞧着。” “劳烦苏耶娜姐姐……还有你。” 屋什兰甄不知是被她哪句话惹笑了,一丝笑若隐若现勾在唇梢,还有一瞬的欲言又止,但最后只是低头自语了一声“也罢”。 款冬又小声说:“我今天——昨天,不应该出去。” 她语气好似茫然,好似惶惑,但唯独不像后悔。她望着屋什兰甄,怔忡地开口,“昨天那个人,连给他收尸的亲戚朋友都没有……” 屋什兰甄只是说,吃药。 她一句话,款冬又缄声了,眼神垂回碗里,顺从得像只偶人。 白瓷碗逐渐见底,这回是屋什兰甄主动开了口,“过去有人对我说,死生有命,苦乐凭心。” 款冬一口汤药含在嘴里忘了咽,讶然望向她,后者并不在意她的眼神,仍旧那副深潭无波的样子,坦然道,“人各有命,况且事已至此,为什么非要为难自己呢。” “可我……” 她不明白屋什兰甄,前几日还冷言相诘,今日里却能心平气和地宽慰起自己。这个人似乎不太关心生死,也不太在乎黑白。说她世故呢,却也有那么点我行我素的独,说她潇洒呢,好像也只在心思万重地经营擘划自己的一盘棋,利益当悬,不愿拱手让人半分。 “可你,”款冬一犹豫,把矛头反指向她,“你前几日倒不是这样讲的。” 屋什兰甄眼睫一拂,不为所动,“我日前怎样?时间一久,有些记不得了。”她假寐似的垂眼沉思,域外的灵蛇一样敏锐而慧黠,同样把矛头回推给对方,“且不说前些日子,你昨晚的话,现如今还记得多少?” 款冬愣神:“我……说了什么?” “你说……”屋什兰甄敛着神色,似有仔细回想,“音韵朗朗,或是首蛮有意趣的童谣,可惜你睡梦里只含糊嘀咕过去,并不能听得清。” 款冬眨了眨眼皮,弱声一笑,“我却不记得,或许是因着发热,梦里说胡话罢了。” 屋什兰甄略一点头,附和道,“我想也是。”拿手绢替她拭了拭额头,又将剩下小半碗药汤喂她吃下,撤回手时状似不经意地道了句,“不过,隐约也猜得几个字。” “是什么?” “是——”屋什兰甄把那只空碗放在榻旁,汤匙和碗口清脆一撞,尔后才徐徐地再次开口,“涂不耘。” 款冬闻言一悚,眼神下意识地迂避,脸色煞白如练。
第18章 会向藁街逢(三) 涂不耘,涂不耘。 四海无尧舜,八方徒殷勤。 蚊蝇噆膏血,王孙何醺醺? 不闻悬鹑郭北死,独怜闱下绣罗裙。 …… 近来长安城的闾间巷末传唱起一支新谣,人唤作《涂不耘》,行间字里无不是讥诮之意,朝廷闻而作色。按说这类谶谣古来有之,朝野上下早已见惯不鲜,倘非冒天下之大不韪,一般百姓牢骚泄愤之类的话睁只眼闭只眼,或当个耳旁风吹过去便是,孰知这一回却当真触怒了朝廷。 屋什兰甄轻声问,“谁教你的?” 款冬陡然心惊,喉头紧了紧,小心地望她,“有时听到街上小孩子诵唱,逐渐也记下来几句。” 屋什兰甄道:“圣人痛恶这类毁谤之声,想来你也清楚。” 款冬低着头不作声,半晌才说,“我不敢了。” “我日前听闻,《涂不耘》是自洛京传进长安来的。”她依然是漠不经心的调子,脸肃肃然板着,“洛京曾鸠集一伙流寇……” 这伙流民又不同于一般的贼寇盗匪,民间称之曰不耘人,不单行欺诈劫掠之事,随着党羽日丰,暗里还开始凭借布施薄恩小惠笼络平民百姓。汉有张角,晋有李特,覆车之鉴不敢不以为戒,因此渐为官府忌惮。 款冬抬起眼皮觑她一眼,又开始用指头绞起被边儿,暗里揣度对方的心思。只是屋什兰甄也揣度她,两厢较量下,只是无济于事的僵持。 室里一时阒静下来,静得有些骇人了。此宵风大,从窗与棂的间隙零碎地往里涌,寒意爬上人的脊梁骨,冷得心惊。 她年纪小,却是个惯于跑江湖的,时常卖傻,却未见得拙钝。屋什兰甄点到为止,并不用将话说得十分明白,留三尺余地,于是收束了话尾,转而道,“若是好些了,就回自己房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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