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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沈流商与柳清圆皆在各自的傀偶之中安眠。洛闻瑛精神抖擞,正与慕容静姝闲话。 只是她察觉不到一个显而易见的变化,那就是慕容静姝的脸色越发差了。 她捡了根树枝,拨了拨火堆:“所以你为什么要去流仙门?姑媱山又不赶你走。人间灵气稀薄,那些人只知消耗不知回馈,该多祭祀才是。” 慕容静姝从祭祀里九死一生爬出来,闻言默了默。 “……人间不一样。”她拣着话答,“天地最初也是混沌,是祖神一步步开出来的。人间如今也是如此,总要有人去做。” “而且祭祀——”她顿了顿,“那是另一回事了,圣女殿下。” 洛闻瑛托着腮,半点没有被戳穿的局促:“还没加封呢,算不得圣女。” 她眨眨眼,眸子仍是好看的黑色,里头映着火光。语气却沉了些,带了点凉意。 “所以你为何叛逃姑媱山?” “叛逃者,只有以死谢罪。” 慕容静姝心头一紧,尽力没让神色露出破绽。 “殿下留我到现在,总不是为了杀我吧?殿下就不怕……” 洛闻瑛笑起来。 “嗯……是呢。”她歪着头,“可你又怎么知道,我不是想让那两个朋友看看,她们护着的究竟是什么人?即便姑媱山的内务是密要,我也不怕暴露。若你想要以揭穿我的真面目做威胁的话,那你还真是没睡醒。” 她顿了顿,像想起什么似的,皱了皱鼻子。 “还有,别叫我殿下了,好中二。现在我叫洛小小。” 慕容静姝吸了口气,稳住声音。 “那你为什么留着我?” “吃掉我们这些'异类',不是你最常做的事吗?” 洛闻瑛还在笑。 “我是可以杀你。但我不想。” 她垂下眼,拨弄着树枝尖端的炭灰。 “瑶姬大人送我入长生天,要我学着天真无害,学着长神性,我应了。” “可云缨姑姑把静时那条线切了,不许她再偷偷帮我作弊,连鲜花饼都不给了,一天十个诶!就这么不给了!”她声音扬起来,愤愤的,“我这次偏不听她们的。” “我不杀你,就只能救你啦。” 慕容静姝愣了片刻。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洛闻瑛抬眼看她,火光在瞳仁深处一跳。 “不过,”她弯了弯唇,语气轻飘飘的,“你再对我撒谎,我就吃了你。” “离山女的事,跟我说实话。人间这点灵气,养不出神。流仙门去寻什么山神?何况这些人连神智都半开未开……” 树枝轻点在地面。 “你哄谁呢?” 慕容静姝感到一阵威压放出,她的胸腔剧烈震动,嘴角难忍地流出鲜血,那一点殷红吸引了洛闻瑛,她几乎是迷恋一般用指腹轻轻擦去了那鲜血,好像温柔的抚摸。 慕容静姝惊得往后退了退,很快又努力镇定下来,垂下眼睫。 “姑媱山不给活路,自然要自己寻。”她声音压得很低,“流仙门虽杂,却视我们为真正的灵族,我等自愿为其赴汤蹈火。何况离山本就是我流仙门所有,我派受重创后才遭人觊觎。这次不是为除妖祸,而是要夺回离山,但那些杂碎要抢夺灵脉是真,我们受的伤,也是真的。” 洛闻瑛挑了挑眉:“还有呢。” “……离山、离山真的有神。” 威压迫得更紧。慕容静姝再撑不住,猛地咳出一口血,溅入火堆,嗤地腾起白烟。 洛闻瑛早已凝出一道屏障,血顺着透明的灵力壁缓缓淌下,一滴滴往下滑落。 “这么痛苦。”她轻叹,“算了,我来吧。” 指尖轻轻地抵上慕容静姝的眉心。洛闻瑛漆黑的眸中亮起淡粉色的花形纹路,一瓣一瓣,如东方夜放花千树。 这是搜魂。被强行封锁的那部分记忆,在施术者面前纤毫毕现。 “离山女……承载神力的……天选之人……” 她眨眨眼,里面什么情绪也没有。 “人间的神,人创造的……神祇。” 慕容静姝已无声息。七窍渗出黑血,瞳仁涣散,是濒死之相。可洛闻瑛的那缕灵力仍吊着她,五日之内她绝对死不了。 洛闻瑛抬手在她眼前轻轻一拂。而后慕容静姝偏过头,望向沉沉夜色,茫然的眼里什么也没有。 “翡翠屏深月落,漏依依。说尽人间天上,两心知。唯有玉人知。梅花帐、稳睡晓寒轻,梦初回。” “这是人间的诗,你应当会喜欢,便借此诗赠你一枝春。祝你好梦哦。” 洛闻瑛收回手,火光映着她的侧脸,那点粉色花光已从瞳中褪尽了。 “剩下的,你就不要再管了。” * 翌日清晨,天色微熹,林间雾气未散。 沈流商已收拾停当,立于竹林间。一夜调息,他面色虽仍苍白,但换上了干净的蓝衣劲装,身形挺拔,君子如玉。 “走了?她怎么走的?” 洛闻瑛抓着师姐的衣袖不放:“用了张传送符将她送回老家去了。昨日我苦口婆心,终于劝动她不要再执着于此。慕容道友铭感五内,恳请我送她回老家落叶归根了。” 沈流商伸了个懒腰,语气随意:“那好,这位终于想通了。离山一事我们去便去,那么大的妖祸,到时候打得那些修士满地找牙。一石二鸟,这价码得要一百——不,一千万灵石才够本。” 柳清圆向来独来独往。她不多言,只淡淡看了两人一眼,轻声说:“走了。” 话音未落,她已转身,化作一道银光,消失在朦胧晨霭中。 沈流商僵在原地。 ……行,大清早的,忍了。 他拎着洛闻瑛往马背上一撂,轻省得跟捉小鸡似的。灵力只剩一成,御剑耗不起,便说入乡随俗,低调行事,其实就是骑马。小师妹恐高,又懒得很,御剑这些从来不学,平日要么蹭沈流商的,要么蹭柳清圆的。 柳师姐素来爱开快剑,一兴起便引吭高歌,踩着飞剑转圈兜风。洛闻瑛被甩得七荤八素,有一回实在撑不住,直接吐了路过的仙鹤一身,人家告到师父那儿,师徒三人坐下喝茶,挨了好一顿训。 自那以后,洛闻瑛便铁了心:能蹭沈流商的剑,绝不上柳师姐的。于是又缠上沈流商不放。 马蹄哒哒踏过土路,灰扑扑扬起来,呛得她弯着腰咳,一声接一声,像村头七八十岁的老奶奶卡痰。 不远处草丛里,一个灵力化成的小人呆呆站着,马蹄风过,把它掀了个跟头。它慌忙爬起来,迈着小短腿追了几步,眼看着影子越走越远,追不上了,嘴一瘪,坐在地上。 身后忽然流光一闪,现出一道人影来。小人回头,看见谢济泫,立刻张开胳膊,哭唧唧地要抱。 谢济泫正着急忙慌地往远处探看方位,没低头。 一脚踩上去。 小人扁了。扁成薄薄一片,贴在地上,像块被碾过的肉夹馍。 祝东风:“……” 第48章 天上地下 夜色浓稠,街巷寂静。 几个道袍人影鬼鬼祟祟地举着罗盘四下探查,浑然不知墙头有一双金色的猫瞳正讥诮地俯视着他们。 洛洛优雅地蹲在墙头,被法术变换成黑色的毛皮完美隐入夜色,只有颈间若隐若现的金芒透出几分不凡。它不耐烦地甩了甩尾巴,然后轻轻一跃跳回院子,稳稳落在了地上。 脚步声远去,待那几个老道过去时,洛洛长长的尾巴轻轻撕下贴在门口的劣质符咒,笼罩整座宅院的法阵立刻消失无踪。 紧接着,三个人影轻巧地窜了进来,一瞬之间,整座宅院的镇宅法器和画好的还没用的符箓都被洗劫一空,之后那人影掠过几处地点都是如出一辙的作案手法。 随后身形一闪,几人便消失在夜色中。房顶上,几个人正围坐在一起分摊刚才缴获的东西,都是些次品,几个人挑挑拣拣不满意,又全给扔了。 这三人正是沈流商,柳清圆和洛闻瑛。要不说他们仨点儿背呢,真不知是撞了什么运道,自那鬼打墙的村子一路追着离山来,所见尽是荒无人烟的野地。好不容易撞见个镇子,想歇歇脚,谁知早被几个老道霸占了去,百姓逃得干干净净,只留他们仨在这儿,看能不能趁乱捞点什么。 柳清圆蹲在瓦片上,拿两根指头翻那堆破烂,越翻脸越垮:“这叫捡漏?这他娘叫收破烂。早知道这样,姑奶奶不稀罕跑这趟。” 洛闻瑛把铜镜翻过来,镜背的纹路被磨得只剩个影,叹了口气,模仿着柳清圆的语气说:“他娘还镇宅,姑奶奶给它镇个蚂蚁窝差不多。” 沈流商没吭声。 他伸手把洛闻瑛捞过来,弹她脑门:“忘掉。” “哎呦!”洛闻瑛捂着额头,眼神无辜,“干嘛?” 沈流商面无表情:“忘掉刚才那句话。” 洛闻瑛愣一下,乖乖点头:“哦。忘掉你说过'忘掉'。” 沈流商:“……” 他闭了闭眼,扭头瞥向柳清圆:真是!教坏孩子怎么办! 柳清圆正低头抛那堆破烂,假装很忙。 三个人开始面面相觑。 辛辛苦苦蹲半宿,防着那帮老道发现,手脚跟做贼似的——虽然他们确实是贼——结果就这? 洛洛踱过来,尾巴尖扫过那堆“战利品”,在三人中间寻了片干净瓦片,优雅地伏下。它舔了舔爪子,没吭声,但那无语的表情非常明显。 “喵~” [早说了都是破烂,非要折腾。] 风过屋顶,掀起几张符纸的边角。洛洛眯起金瞳,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敲瓦片。 “喵喵~”它的尾巴卷过一张黄纸。 “喵喵喵~”[这张有点用。] 洛闻瑛接过那张黄纸,尝试着输入了一点灵力进去,眼前倏然炸开一簇光,三个人同时愣住。 不是那种正经法术投影,而像是整个人都被拽了进去。脚底踩的是青石板,鼻尖飘来的是糖炒栗子的焦香。 百盏朱红灯笼高悬,平铺十里星光,烛火随风舞动,白墙上倒映出女子笑语盈盈的暗影。 绸缎庄的彩锦流光溢彩,糖画摊的糖人栩栩如生。胭脂铺前围了一圈姑娘,脸上带了些薄红,兴高采烈地谈论着,这个笑着嗔怪,那个闹着就要去拧前人的嘴。 灯火如昼,人流如织。 走南闯北的卖艺人利落地翻着筋斗,展现惊人的技艺,张口就能吐出三丈高的火焰。 似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 夫妇们到城里来逛庙会,到土地庙里求了许愿牌,一起放了河灯,看烟花,好不恩爱。 到土地庙前又拜了三拜,敬了香火,算是对求子的还愿,这时候娘子脸色红润,似乎又回到了做姑娘的时候,她盈盈看向相爱的郎君,风雪大了,她便紧紧依偎在丈夫怀里。 郎君依旧憨厚笑着,眼神里却露出害羞的躲闪之色。 洛闻瑛低头看自己的手,真实的,能捏拳。她又抬头看左右,而手里捏着的那张黄纸已经化成一缕青烟散了。 “……符里封的是记忆?”柳清圆低声问。 “不像。”沈流商接口,“一般封在符里的记忆惯是死气,不过若是记忆的主人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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